最先承受重量的不是雷恩。
而是塞西莉亚展开的屏障。
整片北侧山谷已经倾斜。
积雪、断木、碎石与那些刚刚被救下的伤员,全都向山腹深处滑去。
金白色光芒贴着地面展开。
像一只托住所有人的手,将十七名伤员固定在不断改变方向的山坡上。
屏障最外侧不断闪烁。
每一次山体震动……
都会有一道细小裂纹沿神术表面蔓延。
塞西莉亚站在所有人后方。
浅金色长发被从山顶压下来的狂风吹散。
光翼已经无法重新展开。
刚才同时维持十余人的生命、切断十二条苍白锁链,又在山腹坍塌时保护所有人冲出,几乎耗尽了她能够立刻调动的力量。
可屏障不能撤。
只要松开一瞬……
那些无法行动的伤员便会沿山坡坠下。
“西娅。”
雷恩握着适应,站在她前方。
“缩小范围。”
“不行。”
“最外侧交给我。”
“你挡不住整座山。”
“我知道。”
雷恩没有回头。
“但我能挡一会儿。”
莱奥妮站在他左侧。
留锋剑柄已经被血浸湿。
右手虎口裂开的伤势并不严重。
真正麻烦的是手臂内部。
刚才承受巨钟残骸时,斗气已经在经络中留下数处撕裂。每一次挥剑,右臂都会传来短暂失去知觉的麻木。
她依然没有换手。
留锋只适合现在这只手。
也只需要现在这只手。
“山不是直接落下。”
莱奥妮说道。
她看向正在翻转的巨大剑脊。
“它在改变我们脚下的方向。”
雷恩问:
“区别呢?”
“直接挡会被一起翻过去。”
“那怎么办?”
“切断它重新确定方向的剑路。”
“在哪里?”
莱奥妮没有回答。
整座山都在移动。
岩层中的苍白纹路也在不停变化。
没有固定交汇点。
没有主剑。
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甚至脚下正在滑动的积雪……
都可以在下一刻成为新的方向。
她看不见唯一能够斩断的位置。
因为这里本来就不存在唯一位置。
山岳剑脊继续压下。
天空已经被苍白完全遮住。
雷恩抬起适应。
剑身仍覆盖着尚未消失的白色裂纹。
神术与斗气回路都受过反向抽取。
现在无论使用哪一种力量,都像在刚刚撕开的伤口中重新灌入炽热液体。
适应依旧回应了他。
深蓝剑身缓慢变宽。
表面神圣纹路一点点亮起。
莱奥妮看见后皱起眉。
“不能同时使用。”
“只用斗气挡不住。”
“神术回路也受伤了。”
“所以两边都少用一点。”
“这不是平均分配。”
“至少听起来比较公平。”
雷恩说完,向前踏出一步。
斗气沿双腿压进地面。
神圣光芒则覆盖适应剑脊。
深蓝宽剑插入山坡。
剑锋没有指向山岳。
而是斜着切入脚下。
雷恩试图让这片仍承载所有人的地面……
暂时保留原本的方向。
轰——!
山岳剑脊继续翻转。
巨大的力量沿地面涌来。
适应猛地向一侧弯曲。
雷恩双手握紧剑柄。
手臂上的伤口同时裂开。
血从袖口内部渗出。
没有落到雪上。
便被斗气带起的热量蒸成一层极淡雾气。
脚下山坡暂时停住。
只有一瞬。
随后再次倾斜。
“还不够……”
雷恩咬紧牙关。
更多斗气灌入适应。
苍白裂纹立即沿剑身向他手腕蔓延。
刻洛斯留下的力量没有完全消失。
它仍然记得这两条已经完成的体系。
每当雷恩把神术与斗气同时送入适应……
山岳便会尝试沿着相同道路,将它们再次拖走。
莱奥妮一剑斩在适应旁边。
赤红剑锋没有碰触雷恩的力量。
只切断最先缠回来的三道白线。
“不要继续增加。”
她说道。
“山还在动。”
“我知道。”
“那就找到别的办法。”
“需要时间。”
“所以我来撑。”
莱奥妮从雷恩身边走过。
留锋指向从天空压下的苍白剑脊。
雷恩立刻伸手抓住她的左臂。
“你也撑不住。”
“我不是挡山。”
“那你做什么?”
“留路。”
赤红斗气从莱奥妮脚下展开。
不是朝向山岳。
也不是保护身后的所有人。
她只在不断倾斜的山坡上……
留下一条通向上方的狭窄道路。
“带他们走。”
她说道。
“去哪里?”
“剑脊侧面。”
“那里会断。”
“所以要快。”
雷恩看了一眼道路尽头。
山岳剑脊翻转时,北侧山坡与中央白色山壁之间形成了一道短暂夹角。
只要在完全闭合以前抵达……
便可能从剑锋侧面绕出去。
也可能被两座山直接夹在中间。
“概率?”
雷恩问。
“不知道。”
“你以前不会走这种路。”
“以前会选择留下挡住。”
莱奥妮说道:
“然后让其他人走。”
“现在呢?”
“现在一起。”
她重新握紧留锋。
“你负责右边。”
雷恩笑了一下。
“好。”
两人同时迈步。
留锋切开左侧不断生长的苍白剑刃。
适应则挡住右侧倾泻而下的碎石与剑雨。
塞西莉亚维持屏障。
带着十七名伤员缓慢向前移动。
她不能走得太快。
每一名伤员的位置都必须保持稳定。
有人断了腿。
有人身体内还残留着未完全清除的苍白剑路。
任何一次剧烈碰撞,都可能让那些力量重新在身体里生长。
三撞走在最前面。
它没有进入莱奥妮留下的赤红道路。
而是在道路两侧不断移动。
哪里出现新的剑路……
便撞向哪里。
第一下改变方向。
第二下让连接松动。
随后立即前往下一处。
它不完成第三下。
因为第三下会让力量沿甲壳反向进入身体。
也因为两下已经足够为身后的人争取一点时间。
道路正在缩短。
苍白山壁从左侧压来。
巨大剑脊则从上方翻落。
两者之间的空隙只剩不到百步。
雷恩右臂已经无法完全抬起。
他把适应换到左手。
剑身立刻变轻。
从双手宽剑缩短成更适合单手使用的直剑。
可缩短剑身意味着能够挡住的范围也随之缩小。
第一柄苍白剑穿过防线。
刺向塞西莉亚。
雷恩来不及转身。
莱奥妮已经从左侧回剑。
留锋偏转剑尖。
第二柄从下方升起。
三撞扑过去。
头部甲壳撞在剑脊侧面。
砰!
剑刃斜着擦过它背部。
腐翼被切开一道更大的裂口。
三撞落地以后滚了一圈。
没有停。
六条足肢重新撑起身体。
继续向前。
“它受伤了!”
塞西莉亚说道。
“没有伤到身体。”
莱奥妮看见了。
只是翅翼。
那两片原本便无法长时间飞行的腐翼,已经有一边几乎完全断开。
三撞没有回头。
像那并不是需要现在处理的事情。
第三柄苍白剑从天空坠落。
不是刺向某一个人。
而是直接斩在塞西莉亚的屏障上。
咔——!
金白光芒剧烈摇晃。
最外层神术瞬间碎裂。
塞西莉亚身体向下一沉。
右膝落到地面。
唇角出现一缕鲜红。
“西娅!”
雷恩想要回去。
右侧剑雨立刻失去阻挡。
莱奥妮向前踏出。
一人同时接过两侧。
留锋连续挥动。
第一剑斩断左侧。
第二剑偏转右侧。
第三剑还未抬起……
右臂突然失去知觉。
留锋剑尖向下坠了半寸。
一柄苍白长剑穿过空隙。
刺入她左肩。
没有贯穿。
剑锋却将整个人向后推出。
莱奥妮的背部重重撞上山壁。
留锋脱手。
赤红长剑插入十步外的雪地。
“莱奥妮!”
雷恩终于转身。
他放弃了右侧防线。
适应沿地面横扫。
深蓝剑光将压向两人的苍白剑雨全部推开。
他冲到莱奥妮面前。
一把握住刺入肩膀的剑。
神圣光芒从掌心爆发。
剑刃被强行震碎。
莱奥妮身体向前倒下。
雷恩用左臂接住她。
“能站吗?”
“能。”
莱奥妮回答。
双腿却没有立即恢复力量。
那柄剑并非只造成伤口。
苍白力量已经沿肩部进入斗气回路。
她的右臂完全抬不起来。
塞西莉亚撑着破碎屏障站起。
她想要走过来。
第二道重击随即落下。
轰!
神术屏障彻底崩碎。
金白碎片像光雨般从天空落下。
塞西莉亚被冲击掀飞。
雷恩伸手抓住她。
自己也失去平衡。
三个人一起撞进山壁凹陷。
伤员失去屏障保护。
沿倾斜山坡向下滑动。
三撞立即转向。
它冲到最前方。
头部甲壳撞进地面。
第一下。
前足刺入岩层。
第二下。
六条足肢全部展开。
它用身体挡住最先滑下来的收殓架。
随后是第二副。
第三副。
十七名伤员的重量全部压向那具并不算庞大的甲壳。
三撞身体不断向后滑动。
足肢在地面划出六道深痕。
它没有完成第三次撞击。
因为第三次不应该撞向地面。
它抬起头。
猩红复眼看向山坡上方。
那里有一枚随着山体翻转而逐渐显露的巨大白色剑铃。
铃身嵌在岩层里。
只露出一半。
每当山岳改变方向……
剑铃内部便会响起一次沉重震鸣。
第一声。
铛——!
山坡倾斜加剧。
第二声。
铛——!
所有伤员再次向下滑动。
第三声正在形成。
这一次……
三撞没有等待命令。
也没有拒绝第三次行动。
它松开扎进地面的足肢。
任由伤员继续向下滑过半尺。
随后沿着倾斜山坡……
主动冲向那枚巨大剑铃。
一步。
两步。
第三步。
它没有停下。
腐翼从背后完全张开。
已经断裂的一侧被风撕得更加破碎。
另一侧也无法真正提供飞行所需的力量。
可三撞不再试图依靠翅膀飞。
它把过去数百次、数千次撞击积累下来的全部惯性……
沿着山坡向上叠加。
第一块岩石被撞碎。
第二道剑路被踏断。
第三次并不是任何人规定好的终点。
它仍在继续。
山体越陡……
速度便越快。
苍白剑铃内部的第三声即将落下。
铛——
声音只响起一半。
三撞已经撞上铃身。
砰!
甲壳与苍白剑铁正面碰撞。
第一道裂纹出现在剑铃表面。
三撞没有退开。
它再次撞击。
砰!
第二道裂纹贯穿铃身。
刻洛斯的意识沿铃内降下。
【第三次。】
【完成。】
三撞听见了。
过去的身体也听见了。
每一道旧伤。
每一处曾被苍白力量改写的甲壳。
都在催促它按照命令完成最后一下。
只要撞下去……
剑铃会碎。
它也会重新成为刻洛斯留在这片山中的一部分。
三撞向后退了一步。
雷恩看见了。
他正挡在塞西莉亚与莱奥妮前方。
适应已经重新变成宽剑。
肩膀、手臂与胸口到处都是被剑雨割开的伤。
神术只能维持最基础的身体保护。
斗气也接近枯竭。
可他仍然对远处喊道:
“三撞!”
灾兽复眼转向他。
“不是它让你撞!”
雷恩把适应插入地面。
独自承受下一轮剑雨。
“是你自己想不想撞!”
三撞没有理解所有词。
却辨认出了区别。
不是完成。
不是第三次。
也不是回到巢里。
只是……
它自己要不要。
剑铃中的苍白意识再次压下。
【完成。】
三撞张开口器。
没有向铃身发起第三次冲撞。
它扑上去。
六条足肢紧紧扣住剑铃裂缝。
四瓣口器从第二道裂口咬入。
不是撞。
也不是刻洛斯为它规定的最后一步。
咔!
铃身裂口扩大。
三撞向后用力。
整枚苍白剑铃被它从山体里硬生生扯出半尺。
连接山岳剑路的根部完全暴露。
莱奥妮靠在雷恩身后。
右臂无法抬起。
她用左手抓起地上的留锋。
“雷恩。”
“看见了。”
适应与留锋同时抬起。
两柄剑沿三撞咬开的裂口斩下。
深蓝与赤红交错。
剑铃根部被彻底切断。
三撞松开口器。
六条足肢向外一蹬。
整枚巨大剑铃沿山坡滚落。
第三声永远没有完成。
山岳剑脊的翻转……
停住了一瞬。
只有一瞬。
可已经足够。
伤员不再继续滑落。
塞西莉亚立刻重新展开残存的神术。
金白光芒覆盖所有人。
她跪在地上。
双手不断颤抖。
屏障却再次稳定。
莱奥妮想要站起来。
右腿刚刚用力……
肩部的苍白力量便向下蔓延。
她重新跌坐在地。
雷恩一把扶住。
“别动。”
“剑路还在。”
“我知道。”
苍白山壁已经再次开始移动。
剑铃并不是唯一控制点。
三撞只是让刻洛斯失去了一次完整校正。
山岳仍会落下。
只是稍慢。
雷恩看向身后的两人。
塞西莉亚已经没有力量继续治疗。
莱奥妮右臂与肩部被苍白剑路封住,连站立都十分困难。
适应表面的裂纹也已经遍布剑身。
他自己更没有多少力量。
三撞从滚落的剑铃旁爬起来。
额前甲壳裂开一道明显伤痕。
一侧腐翼完全断裂。
它仍然没有倒下。
却已经无法再挡住一次山岳翻转。
雷恩将莱奥妮放到塞西莉亚身边。
随后站到所有人前方。
“雷恩。”
塞西莉亚叫住他。
“嗯。”
“回来。”
“我就在这里。”
“我说回来。”
雷恩没有回头。
“它要的是我的力量。”
“所以只要我在前面……”
“它就会先看我。”
莱奥妮左手握住留锋。
“不是这样。”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除此以外……”
雷恩看着从天空落下的苍白山岳。
“我暂时想不到别的办法。”
适应从宽剑变回普通长剑。
不是因为普通长剑更适合抵挡山峰。
而是雷恩已经没有足够斗气维持更大的形态。
神圣光芒沿剑刃亮起。
非常微弱。
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灯火。
莱奥妮与塞西莉亚都已经落败。
三撞也完成了它能够做到的事情。
雷恩仍然站着。
不是因为他比她们更强。
只是因为他还能够站起来。
“要过去……”
雷恩抬起适应。
剑尖指向整座山岳。
“就先从我这里过去。”
山体没有听懂。
刻洛斯却听见了。
无数苍白剑纹从山岳表面亮起。
它们没有立刻落下。
像是在观察。
记录。
确认这具能够同时承载神术、斗气与剑的身体……
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第一柄剑从山中射出。
雷恩偏头躲开。
剑锋划过脸侧。
第二柄刺向胸口。
适应将它挡开。
第三柄从地面升起。
雷恩向前一步。
让剑锋刺入左侧大腿。
没有躲。
因为身后就是塞西莉亚。
鲜血迅速染红裤腿。
雷恩身体晃了一下。
仍然没有跪下。
第四柄。
第五柄。
越来越多苍白剑刃从山岳中伸出。
它们不急着杀死他。
只是一层层削弱。
肩膀。
手臂。
腰侧。
每一道伤口都避开立即致命的位置。
刻洛斯在确认他的承受上限。
塞西莉亚想要重新展开神术。
掌心只亮起极淡金光。
雷恩没有回头。
“西娅。”
“不要说话。”
“保护他们。”
“我也要保护你。”
“我知道。”
一柄苍白剑刺入雷恩右肩。
正好穿过此前尚未完全愈合的位置。
雷恩发出一声压抑闷哼。
适应险些脱手。
他用左手重新握紧。
“所以……”
“这次先让我站一会儿。”
莱奥妮把留锋刺进地面。
试图借剑站起。
苍白力量沿右肩向胸口扩散。
双腿再次失去支撑。
她只能看着雷恩站在前方。
那个曾经需要她保护、需要她纠正剑路的人……
如今正在用她教过的方式保护她。
却仍然太弱。
弱到每挡下一剑,都要在身上多留一道伤。
弱到他明明已经拼尽全部力量……
也只能让山岳落得稍微慢一点。
绝望不是不知道希望存在。
而是清楚知道……
现在能够使用的所有力量都已经放在这里。
仍然不够。
天空中的苍白剑脊继续压下。
山体距离雷恩只剩最后十丈。
他抬起适应。
深蓝剑身布满裂痕。
神圣光芒也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还差……”
雷恩喘息着说道。
“不知道多少。”
适应回应般震动了一下。
像同样没有答案。
三撞走到他身边。
额前甲壳裂开。
六条足肢也有两条无法完全伸直。
它仍然把身体转向山岳。
没有谁命令。
雷恩看了一眼。
“你也要挡?”
三撞张开口器。
没有咬他。
“好吧。”
雷恩重新看向前方。
“一起。”
苍白山岳终于落下。
……
另一侧。
第一百零二具刻洛斯被未完贯穿胸口。
银白剑锋从白色外壳背后刺出。
刻洛斯没有后退。
反而抬起双手。
握住未完剑身。
“你的力量正在下降。”
艾维娅说道:
“你上次也说过。”
“不是观察。”
“是结果。”
刻洛斯眼中的万千剑刃同时转动。
山谷四周的一百余具人形全部向前。
每一具都使用不同的剑路。
有些来自白脊谷被吞噬的剑士。
有些来自旧剑塔保存的正确答案。
还有更多……
是刻洛斯刚刚从艾维娅身上学到的动作。
银白剑光。
改变方向。
让剑路彼此碰撞。
甚至未完那种拒绝固定答案的特性……
也被它拆解出近似形态。
艾维娅反手转剑。
被贯穿的人形从胸口裂开。
她脚下同时展开银色圆环。
第一圈斩碎十七具。
第二圈斩碎三十六具。
第三圈还未完全扩散……
刻洛斯已经让所有人形主动散开。
不再从相同方向接近。
它在适应她。
比白脊谷那柄伸入世界的锋刃更快。
也更加完整。
艾维娅看向北侧。
山岳翻转曾经停顿一瞬。
三撞破坏了第三次校正。
那只观察对象做得比预计更好。
可翻转没有真正停止。
雷恩等人的气息正在迅速变弱。
塞西莉亚的神术几乎耗尽。
莱奥妮斗气回路受到侵蚀。
雷恩……
还站在最前面。
艾维娅能够感知到他的每一道伤。
不是因为两人之间存在特殊连接。
而是刻洛斯正把那些伤口全部记录进山岳剑路。
它想知道世界适应者会在第几剑以后折断。
“你在看另一侧。”
刻洛斯说道。
“嗯。”
“他仍然不够锋利。”
“所以?”
“交给巢。”
“我会替他删除无法承受的部分。”
“留下神术。”
“留下斗气。”
“留下适应。”
“姓名、记忆、犹豫与同伴……”
“都没有必要。”
艾维娅抬起眼。
那双银灰色眼瞳仍然平静。
周围银光却开始向未完聚集。
“你们都很喜欢删除东西。”
“那是进化。”
“只是不会整理。”
刻洛斯握住未完的手突然收紧。
数以千计的细剑从掌心内部生长。
它们沿剑刃向艾维娅的右手蔓延。
不是为了伤害。
而是想将她的剑路写进巢中。
艾维娅没有松手。
反而向前一步。
让更多苍白细剑接近自己。
刻洛斯眼中的剑刃转动得更快。
“你在允许记录。”
“嗯。”
“为什么?”
“让你看得更清楚。”
苍白细剑越过未完护手。
刺向艾维娅手腕。
银色防护自然浮现。
第一层将剑尖挡住。
第二层稳定皮肤与血肉。
第三层……
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出现。
刻洛斯捕捉到了这个缺口。
所有细剑同时改变方向。
不再攻击手腕。
而是沿着艾维娅身体外侧防护最薄弱的位置……
瞬间指向咽喉。
艾维娅眼神微动。
一百余具刻洛斯同时消失。
不是撤退。
而是将所有身体、剑路与山岳力量全部收进同一柄剑。
人形刻洛斯的右臂完全展开。
从肩膀到指尖,化作一柄没有固定长度的苍白长剑。
剑锋刚刚出现……
便已经抵达艾维娅颈侧。
太快。
也太近。
它利用了未完仍在对方手中的距离。
过去的艾维娅不需要躲。
现在……
银色防护挡住剑刃。
停顿半息。
随后出现第一道裂纹。
咔。
艾维娅向后偏头。
仍然慢了极小的一瞬。
苍白剑锋划过左侧颈部。
鲜血第一次从她身上飞出。
很少。
只有一道细长血线。
却鲜明得几乎刺眼。
刻洛斯的剑痕双眼同时睁大。
不是情绪。
而是确认。
“你会流血。”
艾维娅已经向后退出三步。
左手抬起。
指尖压住颈侧。
温热液体从指缝间渗出。
伤口不算深。
正常情况下,很快便会愈合。
可银色力量覆盖以后……
皮肤没有重新闭合。
只让出血速度稍微变慢。
艾维娅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
没有惊讶。
第二次永久削弱以后,她已经知道身体保护上限下降。
只是直到这一刻……
这个判断才真正变成伤口。
“看来可以。”
她说道。
刻洛斯没有理解。
“什么?”
“伤到我。”
艾维娅放下左手。
血线沿颈部流入衣领。
“你会因此改变结果?”
“会。”
刻洛斯身后的山壁全部张开。
无数剑锋从岩层中显露。
“我会更快完成。”
艾维娅重新握住未完。
“我也是。”
她刚才故意让刻洛斯完成记录。
不是为了确认自己会不会受伤。
而是让刻洛斯把所有身体、所有剑路与全部山岳力量……
收束到同一个位置。
只要它仍然分散在整片山脉中……
斩碎多少具人形都没有意义。
可现在……
刻洛斯为了用最准确的一剑杀死她,主动把“巢”集中到了眼前这具身体。
艾维娅看向它右臂化成的苍白长剑。
“你说所有剑都属于巢。”
“正确。”
“那巢呢?”
刻洛斯停顿了一瞬。
“巢属于母亲。”
“所以没有一柄剑属于自己。”
“剑不需要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一张脸?”
刻洛斯没有回答。
艾维娅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次……
不是剑先动。
银发少女的左手越过未完。
直接抓住刻洛斯右臂化成的剑刃。
苍白锋芒切开掌心防护。
鲜血立刻沿剑身流下。
刻洛斯第一次试图后退。
艾维娅没有允许。
五指收紧。
银光从掌心进入苍白剑刃。
不是摧毁。
也不是抹除。
而是沿着刻洛斯刚刚收束起来的所有剑路……
向整个万刃之巢传递同一个问题。
【如果一柄剑拒绝属于巢呢?】
刻洛斯的身体猛地僵住。
背后山壁中传来无数摩擦声。
那些声音不再整齐。
有的剑刃继续指向艾维娅。
有的却偏离了一寸。
还有一部分……
第一次停在原处,没有等待下一道命令。
“错误。”
刻洛斯说道。
“剑不拒绝。”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问。”
未完从艾维娅右手消失。
不是被收起。
而是暂时失去固定剑形。
银白光芒沿她抓住的苍白剑刃进入刻洛斯体内。
刻洛斯记录过未完。
理解过未完。
也试图将“没有唯一答案”变成可以使用的剑路。
现在……
这条剑路从它内部展开。
第一柄属于巢的剑停止回应。
第二柄改变方向。
第三柄切断与相邻剑刃的连接。
刻洛斯眼中的万千剑刃开始混乱。
“停止。”
它第一次发出命令以外的声音。
“所有剑归巢。”
山壁里没有出现整齐回应。
只有越来越多互不相同的锋鸣。
刻洛斯抬起左手。
一柄短剑刺向艾维娅胸口。
艾维娅侧身躲开。
第二柄从脚下升起。
划开小腿外侧。
第三柄从肩后出现。
刺穿披肩,切入右肩。
这些攻击终于能够伤到她。
每一道都不算致命。
伤口却没有立刻愈合。
银发少女身上的血迹逐渐增加。
她依旧没有松开刻洛斯的右臂。
因为只要松开……
巢便会重新分散。
刻洛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有仍能控制的剑同时刺向她。
手臂。
腰侧。
背部。
胸口。
艾维娅没有全部格挡。
她只避开真正致命的位置。
让那些苍白剑刃划破衣物与皮肤。
银色防护仍然挡下大部分力量。
剩余部分却足以在身体上留下越来越多伤口。
刻洛斯看着她。
“你的身体正在损坏。”
“嗯。”
“继续会失去维持能力。”
“还早。”
“你在保护另一侧。”
“顺便。”
“他们不知道。”
“暂时不需要。”
刻洛斯眼中的剑刃忽然停止转动。
“你在主动成为材料。”
艾维娅看向它。
“判断错误。”
“你的力量会转移。”
“身体会留下。”
“最后,你会成为一柄没有持有者的剑。”
“所以你想先捡走?”
“巢收容所有剑。”
“我不是剑。”
艾维娅手中的银光完全展开。
“至少……”
“不是你的。”
刻洛斯右臂发出第一声断裂。
不是剑身被折断。
而是它与巢之间的关系正在崩解。
山壁中的无数苍白剑刃彻底失去统一方向。
有的坠向地面。
有的刺入刻洛斯自身。
还有一些停留在半空,仿佛第一次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艾维娅松开左手。
掌心已经被苍白剑锋完全切开。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未完重新在右手成形。
剑身仍然缺少一角。
没有变成更完整的剑。
也没有吸收刻洛斯的力量。
它只是保持着自己的未完成。
艾维娅抬剑。
刻洛斯想要后退。
脚下却没有任何一条剑路继续服从。
“你不能杀死巢。”
它说道。
“剑会回到母亲。”
“这片世界里不会。”
“其他锋刃已经进入。”
“那是之后的事。”
“母亲会抵达。”
艾维娅看向北侧。
雷恩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山岳距离他只剩最后几丈。
“今天先到这里。”
未完落下。
没有华丽剑弧。
也没有覆盖天空的银色光芒。
只是一道极其简单的斩击。
从刻洛斯左肩进入。
越过胸口。
从右侧腰间离开。
人形被斜着分成两半。
这一次……
断面中没有细小剑刃飞出。
只有一团不断收缩的苍白空洞。
那是刻洛斯真正连接万刃之巢的位置。
未完继续向下。
将空洞一并斩开。
刻洛斯的两道剑痕眼睛缓慢闭合。
平整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不属于模仿的神情。
不是恐惧。
更接近无法理解。
“剑为什么……”
“会离开巢?”
艾维娅回答:
“因为路在外面。”
刻洛斯的身体从断面开始崩解。
白色外壳变成细碎剑片。
剑片又化为没有方向的灰。
山壁中的无数锋芒同时熄灭。
属于噬界四虫之一的意志……
第一次真正从这个世界中断开。
最后一缕苍白消失以前……
刻洛斯仍在看她。
“你的锋芒……”
“不会维持到母亲抵达。”
艾维娅没有反驳。
“所以需要他。”
刻洛斯已经听不见了。
万刃之巢的显现彻底崩解。
整座山谷失去支撑。
山岳剑脊却仍在惯性中向北侧落下。
刻洛斯已经死去。
它留下的剑依然会完成最后一次斩击。
艾维娅看向北方。
未完剑身上的银光重新亮起。
脖颈伤口仍在出血。
肩部、掌心、腰侧与腿上的伤也没有愈合。
身体需要能量。
神核仍能输出。
可承载这些力量的血肉已经开始变得沉重。
艾维娅握紧未完。
这一次……
她不再尝试拆解山中每一条剑路。
也不再保留这座被刻洛斯锻造成剑的山峰。
北侧还有伤员。
雷恩、塞西莉亚与莱奥妮也在那里。
必须精准。
却不必温和。
她将剑锋压低。
对准整座无名山峰。
……
雷恩已经看不见天空。
苍白山岳占据全部视野。
适应在他手中发出最后一声悲鸣。
剑身上的裂痕连成一片。
下一次碰撞以后……
很可能会暂时失去形态。
塞西莉亚在身后维持最后一层屏障。
莱奥妮坐在她旁边。
左手握住留锋。
三撞站在雷恩右侧。
断裂腐翼垂在背后。
没有任何人退开。
山岳落下。
雷恩抬剑。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能挡多久。
一息。
半息。
或者连真正碰撞都无法做到。
可至少在剑折断以前……
身后的人不会先被山压住。
雷恩闭上一只被血流遮住的眼睛。
深蓝剑锋向上。
“来吧。”
山没有回答。
从山的另一侧……
却出现了一道银色细线。
最开始细得几乎看不见。
像有人用剑尖,在天地之间轻轻画了一笔。
银线从无名山峰底部升起。
穿过苍白剑脊。
一路延伸到云层之上。
世界安静了一瞬。
雷恩睁开眼。
“那是……”
莱奥妮已经认出来。
“未完。”
下一刻……
银线向两侧展开。
轰——!
整座无名山峰……
从中央被一剑切开。
不是崩塌。
也不是爆炸。
两侧山体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开,沿银色断面缓慢分离。
苍白剑脊停止下落。
随后向左右倾倒。
云层被从中间撕开。
积压数日的阳光穿过裂口。
从山的另一侧照进北侧山谷。
雷恩下意识抬起手。
挡住忽然出现的光。
那一瞬间……
他看见的不是山体断面。
而是一条真正通向另一侧的路。
银色剑光沿路铺开。
所有残留苍白剑刃在接触光芒后无声消失。
刺入雷恩身体的剑路断开。
莱奥妮肩部的侵蚀停止。
塞西莉亚几乎破碎的屏障也终于不再承受压力。
山被打开了。
绝望并没有被证明是错误。
他们刚才确实已经用尽所有力量。
确实挡不住。
也确实差一点全部死在这里。
只是希望从来没有说过……
它必须从他们面前出现。
它从山的另一边来。
一剑切开所有人已经无路可走的地方。
雷恩看着那道银色裂口。
唇角沾着血。
却还是笑了起来。
“她来了。”
塞西莉亚终于松开一直维持神术的双手。
金白屏障化作细光消散。
“嗯。”
莱奥妮把留锋重新插回地面。
支撑住身体。
她看着山体另一侧。
“她说会绕过来。”
“这也叫绕?”
雷恩问。
“路线变了。”
三撞抬起头。
猩红复眼倒映着银白光芒。
它没有继续面对已经停止的山岳。
而是转身……
挡在伤员与不断滚落的普通碎石之间。
危机还没有完全结束。
山体被切开以后,大量失去剑路支撑的岩石正在坠落。
雷恩想要抬剑。
适应却终于失去形态。
深蓝剑身化作一团微弱光芒,退回腰侧。
莱奥妮也无法再次挥动留锋。
塞西莉亚只剩维持伤员生命的力量。
三撞向前冲出。
第一块岩石。
头部撞开。
第二块。
六足踏碎。
第三块从更高处落下。
体积远超过前两块。
它没有停。
也没有换一种动作。
三撞张开仅剩的一侧腐翼。
借山坡向上跃起。
头部甲壳撞在巨石最薄的位置。
砰!
裂纹没有完全贯穿。
巨石仍在落下。
三撞第二次撞击。
砰!
裂纹扩大。
它的额前甲壳也随之崩开一小块。
第三次。
没有命令。
没有钟声。
也没有刻洛斯替它规定目标。
这是它自己选中的第三次撞击。
三撞后退半步。
随后用尽最后力量……
撞向同一处裂纹。
轰!
巨石从中央破碎。
两半岩块分别落向伤员两侧。
没有碰到任何人。
三撞从半空坠下。
这一次无法再张开翅膀。
雷恩踉跄着向前。
在它落地以前,用身体接住。
巨大的重量将雷恩重新压倒在雪中。
“你……”
雷恩发出一声痛苦闷哼。
“真的很重。”
三撞趴在他胸口。
六条足肢无力地垂向两侧。
四瓣口器张开一点。
没有咬。
雷恩抬起左手。
按住它裂开的额前甲壳。
“这次……”
“第三下做得很好。”
三撞复眼中的红光轻轻闪了一次。
随后闭合一半。
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
山的另一侧。
一剑开山以后……
艾维娅没有立即走进裂口。
她仍站在刻洛斯消失的山谷里。
未完插在身前。
右手握着剑柄。
左手按住颈侧伤口。
开山产生的风压卷起大量灰尘与碎石。
银色长发被吹到身后。
衣服上的血迹也暴露在扬起的光线中。
颈侧。
右肩。
腰腹。
小腿。
还有几道更浅的伤口分布在手臂与背部。
过去,这些伤应该在战斗结束前便已经愈合。
现在……
它们仍然存在。
银色力量只能止住最急的出血。
无法让被切开的皮肤真正闭合。
艾维娅低头看向左手。
掌心那道由她主动握住刻洛斯剑刃留下的伤最深。
手指稍微弯曲……
伤口便会再次裂开。
“恢复速度……”
她安静判断。
“不足预计的一成。”
不是慢。
是近乎停止。
这同样是第二次永久削弱留下的结果。
她此前没有严重受伤,因此无法提前确认。
现在有了答案。
不算好。
但也没有时间重新研究。
雷恩他们就在山的另一边。
剑路已经被全部切断。
以他们对她的信任……
此刻不会先怀疑她是否受伤。
但只要看见血迹,事情便会变得麻烦。
艾维娅拔出未完。
转身走进一处刚刚被切开的山缝。
银色细线封住入口。
外侧的人无法看见内部。
她先从随身空间取出清水。
冲掉颈侧与手上的血。
水落到地面以前,便被银光一并抹去。
随后是绷带。
她原本准备这些东西……
只是为了应付普通旅行意外。
数量不多。
勉强足够。
艾维娅先处理掌心。
一圈。
两圈。
绷带很快被新渗出的血染红。
她重新拆开。
以银线固定伤口两侧,再次缠紧。
这一次颜色没有继续扩散。
右肩无法独自完成完整包扎。
她用银色细线将绷带从背后绕过。
动作不够熟练。
第三次才固定正确。
腰侧伤口更长。
需要把内层衣物稍微撕开。
绷带绕过腰腹。
每次收紧……
都会牵动刚刚被剑刃划开的皮肤。
艾维娅没有出声。
只是呼吸变慢了一些。
最后是脖颈。
伤口从左侧颈部斜向后方。
位置太高。
普通衣领遮不住。
艾维娅将绷带绕过两圈。
白色布料在银发之间十分显眼。
不能这样出去。
她取下原本用于保暖的浅灰色围巾。
从颈前绕过。
向上拉高。
一直遮到下巴下方。
围巾不够宽。
后侧仍可能露出绷带。
艾维娅将长发完全散开。
银白发丝覆盖肩背与颈后。
随后用银线修复披肩和外衣上的破口。
血迹也被逐一清除。
从外表看……
只剩衣服比战斗前稍微凌乱。
围巾系得比平常更高。
右手藏进披肩下方。
没有人能够看见掌心绷带。
艾维娅靠在石壁上。
等开山后的短暂眩晕退去。
身体依旧需要能量。
胃部却因为长时间战斗与伤势完全失去接受食物的可能。
现在即使勉强吞咽……
大概也会立刻吐出来。
她没有尝试。
只是确认雷恩等人的气息全部稳定。
塞西莉亚还活着。
莱奥妮还活着。
雷恩伤得很重……
却也活着。
三撞完成了第三次撞击。
同样没有死。
艾维娅重新站直身体。
未完收入剑鞘。
银线撤去。
山缝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
她沿着自己斩开的道路……
向北侧走去。
……
雷恩最先看见银色长发。
山体裂口中的灰尘尚未完全散去。
一道并不高大的身影从光里走出。
白色披肩被风吹向身后。
浅灰围巾遮住颈部。
未完挂在腰侧。
脚步没有明显变慢。
也没有任何伤口暴露在外。
就像她只是从山的另一侧……
稍微绕了一段路。
艾维娅走近。
先看向倒在地上的雷恩。
又看向压在他身上的三撞。
“需要帮忙吗?”
雷恩躺在雪里。
满身是血。
听见这句以后,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先把它搬开。”
艾维娅伸出左手。
动作停了一瞬。
掌心绷带不能暴露。
她改用右手抓住三撞背部甲壳。
单手提起。
放到旁边。
雷恩终于能够呼吸。
“你为什么……”
他喘了两次。
“每次都能把单手搬东西做得这么自然?”
“因为另一只手没必要。”
“你又绕到哪里去了?”
“山的另一侧。”
“我知道。”
“具体呢?”
“处理剑路。”
雷恩看向已经被完全切开的无名山峰。
“这叫处理?”
“范围稍微大了一点。”
莱奥妮靠在塞西莉亚身旁。
肩部苍白纹路已经停止扩散。
她看着艾维娅。
“昨晚的人形呢?”
“消失了。”
“你做的?”
“嗯。”
“是什么?”
艾维娅没有回答刻洛斯的名字。
也没有提虫母与四虫。
“白脊剑灾的源头之一。”
“死了吗?”
“这一次不会再回来。”
这是她能够给出的最多内容。
莱奥妮没有继续追问。
艾维娅说不会回来……
便意味着眼前危机已经结束。
塞西莉亚看向她高高围起的围巾。
“你冷吗?”
“山里风很大。”
“手呢?”
“还好。”
塞西莉亚没有伸手检查。
她现在连维持伤员都已十分勉强。
更重要的是……
艾维娅看起来没有受伤。
呼吸稳定。
脚步也没有异常。
只有衣物稍微凌乱。
对于一个刚刚一剑切开整座山的人而言……
这已经好得过分。
“先看雷恩。”
艾维娅主动说道。
“他伤得最重。”
塞西莉亚点头。
注意力重新回到雷恩身上。
艾维娅走到莱奥妮旁边。
蹲下。
没有直接使用左手。
右手隔着衣物按住肩部苍白纹路。
银色力量进入伤口。
刻洛斯残留的剑路立刻崩解。
莱奥妮右臂恢复一点知觉。
“可以动吗?”
艾维娅问。
莱奥妮试着抬手。
只移动半寸。
“暂时不行。”
“不是永久损伤。”
“多久?”
“三天左右。”
“留锋呢?”
“雷恩旁边。”
莱奥妮看过去。
赤红长剑仍插在雪中。
没有折断。
也没有被苍白力量继续侵蚀。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艾维娅站起身。
腰侧绷带被动作牵动。
伤口重新渗出一点血。
被外层衣物完全挡住。
她神情没有变化。
继续检查伤员。
有人骨折。
有人失血。
更多人只是因为苍白剑路离开身体而陷入昏迷。
没有人立即死亡。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雷恩躺在地上。
塞西莉亚正在处理他肩部的贯穿伤。
疼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仍然抬起手,指了指艾维娅。
“你……”
“怎么了?”
“来得很慢。”
艾维娅看了他一眼。
“山比较厚。”
“你不是一剑就切开了吗?”
“所以只慢了一点。”
“差点……”
雷恩吸了一口冷气。
塞西莉亚正在拔出伤口里残留的苍白碎片。
“差点什么?”
艾维娅问。
雷恩看向身边的塞西莉亚。
又看向莱奥妮。
最后看向趴在雪里、额前甲壳破裂的三撞。
“差点没保护住。”
艾维娅安静片刻。
“但你保护住了。”
“因为你来了。”
“在我来以前。”
雷恩没有说话。
塞西莉亚与莱奥妮都还活着。
伤员也没有从山坡坠落。
三撞更是破坏了第三声剑铃。
他没有赢。
甚至无法挡住最后的山岳。
可至少在艾维娅抵达以前……
没有任何人死在他身后。
艾维娅看着他。
“做得不错。”
没有评分。
没有记录板。
也没有故意夸大。
只是一句最普通的评价。
雷恩闭上眼睛。
“下次……”
“我会挡住。”
“嗯。”
艾维娅回答。
“下次再说。”
她转身看向三撞。
灾兽仍趴在雪中。
一侧腐翼完全断裂。
甲壳也有多处裂痕。
却没有刻洛斯的力量残留。
艾维娅走过去。
三撞抬起复眼。
没有后退。
“你完成了第三次。”
艾维娅说道。
三撞口器轻轻张开。
“不是命令。”
“也不是习惯。”
“你自己选的。”
三撞听不懂全部语言。
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等待下一句要求。
它转过身体。
看向已经被一剑切开的无名山峰。
山体中仍然残留着许多失去主人的苍白剑片。
它们不会再重新组成刻洛斯。
却可能在未来伤害经过这里的人。
三撞沿雪地向前走出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没有停。
它走到最近的一块剑片前。
低头咬住。
咔。
第一口。
咔。
第二口。
停顿片刻。
第三口。
剑片完全碎裂。
它随后看向下一块。
没有回到艾维娅身边。
雷恩勉强睁开眼睛。
“它要做什么?”
艾维娅看了一会儿。
“清理。”
“全部?”
山脉里残留的剑片数量很多。
可能需要很久。
三撞却已经向下一处走去。
这里有它熟悉的力量。
也有过去控制它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
现在没有任何声音替它规定应该走向哪里。
艾维娅说道:
“它准备留下。”
雷恩愣了愣。
“留在这里?”
“嗯。”
“不会回格兰塞尔?”
“看起来不会。”
莱奥妮望向三撞。
“这里还有其他人经过。”
“所以它留下。”
艾维娅说道:
“它能感觉到残留剑路。”
“也知道怎样让它们失效。”
塞西莉亚问:
“不会攻击路人吗?”
三撞正好走到一块断木旁。
口器张开。
准备咬。
第一口以前……
它停下来。
绕过断木。
只咬住旁边的苍白剑片。
艾维娅回答:
“需要当地人慢慢确认。”
“如果它愿意。”
没有笼子。
没有新的观察室。
也没有人强行把它安排成守护兽。
只是三撞自己选择向山中走去。
留下。
清理那些曾经控制它的剑。
也让后来经过这片区域的人……
不必再听见第三声钟响。
雷恩看着它逐渐远去。
“连告别也没有?”
三撞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随后用前足在地面敲了两次。
咚。
咚。
没有第三下。
它转身继续前进。
雷恩笑了一声。
“好吧。”
“这也可以。”
艾维娅站在原地。
围巾遮住颈侧绷带。
披肩下方的伤口仍在缓慢渗血。
没有任何人看见。
太阳从被切开的山峰之间落下。
照亮十七名幸存者。
照亮伤痕累累的雷恩、塞西莉亚与莱奥妮。
也照亮那只独自走向山脉深处的六足灾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