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狼狈的身影在峡谷中快速穿梭。
桑枝捂着右肩,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溢出,染红了沿途的岩石。
感受着身后紧追不舍的魔修,桑枝咬紧了牙关。
又一次……
上一次在后山悬崖边,她就是因为那个魔修有一块保命玉佩,才未能将其一击必杀,反而受了暗伤。
而这一次,这个顶着沈辞面容的混账,竟然又掏出了封印着金丹真人一击的底牌。
同境界交锋,哪怕是以一敌四,桑枝也自认能够将那几人全部抽干炼化。
可偏偏,这群魔门中人手里总有这些不讲理的外物。
不过冷静下来细想,这本就是修行界的残酷常态。
她能倚仗吞噬大道的传承,悄无声息地在乱石林布置下连筑基巅峰都能困住的炼化私阵。
对方背靠着一个图谋甚大的庞大势力,自然也能被赐予越阶保命的重宝。
双方都在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筹码,只看谁的底牌更硬。
但理解归理解,这并不妨碍桑枝在心底对这群魔修的厌恶攀升到了顶峰。
说好的交出玉牌便放人,这群渣滓连最基本的交易准则都弃如敝履,不仅弄丢了她的猎物,甚至还妄图用一张假脸来取她性命。
未达目的不择手段,满嘴谎言,背信弃义。
桑枝一边催动真元封堵肩头的伤界,一边在心底咒骂。
然而,咒骂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懊悔与自责,突然涌上了心头。
如果……
如果自己当初在主殿引仙节上,没有那么贪婪就好了。
那日,白玉京降下祈福灵气,沈辞因为体质原因当场吐血昏迷,被山主强行传送离开。
而她,为了那一丝能够让修为突破的纯正天地灵气,选择了留在原地闭关吸收。
她沉浸在实力突飞猛进的快感中……
如果那天晚上,她强行压下贪欲,放弃那一丝灵气,早早地回到外院的偏僻小院……
哪怕长生殿的长老下令传唤,她也能守在沈辞身边,那些魔修又怎么可能有可乘之机?
沈辞,又怎么会被人像抓捕牲口一样强行掳走?
“可恶……”
桑枝有些后悔。
不过事到如今,再多的懊悔也无济于事。
她现在必须想办法甩掉身后的追兵,找个安全的角落修复受损的经脉,然后……
反向围猎。
是的,她没打算就此逃亡,更没打算直接杀掉那个左护法。
她要活捉对方。
既然沈辞不在那群人手里,那么这个领头的魔修,就是唯一知道沈辞下落的活口。
她要将这人的四肢一寸寸打断,抽离其神魂,逼问出沈辞的下落。
……
峡谷深处,环境变得越发恶劣。
上方的穹顶被浓郁的黑红色雷霆所覆盖,雷蛇翻滚交织,仿佛随时会劈落下来一样。
峡谷底部刮起的阴风,连桑枝这个筑基后期的修士,都一阵胆寒。
越往深处走,那股未知的恐怖气息,便越发清晰。
就在这时,桑枝的感知探查到了前方的异常。
在一处峡谷的拐角处,有一片漩涡状的天地灵气。
这里的灵力脉络完全断裂、交错,哪怕神识探入其中,也会迷失方向。
机会来了。
桑枝反手将一张符箓拍在腿上。
真元催动之下,符箓瞬间燃烧殆尽。
她化作一缕轻烟,直接融入了那片狂暴的灵气漩涡之中,气息被彻底掩盖。
几息之后。
一道血色长虹呼啸而至,在漩涡边缘骤然停顿。
左护法显露出身形,脸色阴沉如水。
他立刻以自身为圆心,将筑基巅峰的神识扩散开来,试图捕捉那个重伤女人的踪迹。
然而,神识刚一触碰到前方的区域,便如同泥牛入海一般,传回来的只有混沌。
这里的灵气太过紊乱,完全成为了天然的屏蔽场。
“哼,倒是会躲。”
左护法冷哼一声。
他知道,要在这种环境下搜出一个精通隐匿的同阶修士,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果断放弃了继续搜捕的打算。
只见他手腕一翻,从储物袋中祭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暗红阵旗。
左护法将阵旗随手一掷,旗杆稳稳地插入了峡谷拐角处的岩石中。
阵旗迎风暴涨,散发出一圈微弱的血光,将这处唯一的出口隐隐封锁。
做完这一切,他连看都没再看四周一眼,转身便朝着峡谷更深处全速赶去。
……
不远处。
一直借助《封灵术》隐匿在虚空中的沈辞,目睹了这一幕。
他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暗红阵旗,顿时皱了皱眉。
对面这是要布阵?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沈辞自己否定了。
不对,这种想法完全不符合常理。
在无妄崖内部这种灵气狂暴的险恶之地,最少也要金丹期修士,才能勉强调动周遭的天地之力。
筑基修士体内的真元容量有限,根本无法凭空构建出一个具有杀伤力的阵法回路。
强行布阵,只会引来反噬。
既然无法成阵,那插一面阵旗在那里有何意义?
就在沈辞推演阵法逻辑的时候,他发现左护法并未做任何后续的布置,只是简单扫了一眼便匆匆离去。
沈辞瞬间明悟。
那面阵旗,看来不是用来攻击或困敌的。
它只是一个单向的感应信标。
左护法自知无法在此地找出桑枝,但又怕桑枝在他开启封印的关键时刻从背后偷袭。
所以留下这面阵旗,只要桑枝从藏身处出来,触碰到阵旗散发的血光,左护法就会在第一时间收到警报。
简单的手段……此时却十分有效。
“倒是谨慎。”
沈辞收回目光。
其实,他也丢失了桑枝的气息。
不得不承认,桑枝在隐匿逃遁这方面的天赋,堪称惊艳。
她若存心要藏,在这个连神识都会迷失方向的地方,沈辞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其找出来。
不过无妨。
只要确认桑枝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能够在这里慢慢恢复伤势,沈辞的目的便已经达到。
现在的重中之重,是那个完全没有隐藏行迹、正在急速赶路的魔门护法。
左护法显然对无妄崖的内部路线有一定的了解,他目标明确,直奔核心而去。
沈辞身形一晃,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随着两人的不断深入,周遭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峡谷两侧的岩壁开始向外扩张,视野逐渐开阔。
很快,沈辞便跟着对方,来到了一处无比奇特的地界。
这里,是一个圆形空地。
地面铺设着某种类似于青铜的东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
而在空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奇特建筑。
那建筑呈倒金字塔状,下端尖锐,钉入地下。
上端宽阔,直插那翻滚的黑红雷云。
沈辞现在知道了。
整个峡谷上空那些令人心悸的黑红雷霆,不是天地自然生成的异象。
而是从这座建筑的表层,源源不断地向外溢出的能量!
沈辞停在空地边缘的一处阴影中,仰头注视着那座宏伟而诡异的建筑。
万年的阅历在这一刻迅速运转。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座建筑的本质。
这是一种封印。
但……和沈辞前世所接触过的那些用来镇压邪祟、锁闭妖魔的传统封印截然不同。
传统的封印大阵,讲究的是“天地合一,借势镇压”。
阵法纹路大多向内收敛,形成一个封闭的牢笼。
可眼前的这个倒金字塔,其铭文的走向却表现出一种诡异的“倒逆”状态。
它不仅没有借用天地灵气来加固自身,反而……像是一个抽水泵?
它在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下方地底深处的某种东西。
然后通过那些黑红色的雷霆,散溢到整个无妄崖,甚至是整个神苍山!
沈辞在心中默默解读着。
如果里面关着的是某个存在,那这个封印……似乎不是为了将里面的东西关死。
这好像是在用整个神苍山的阵法网络,作为过滤和缓冲的管道,从那个被封印的存在身上,缓慢地榨取着某种力量。
这神苍山……究竟是个什么所在?
那白玉京的祈福灵气,还有这些弥漫在外围的灰雾,是否都与这个抽水泵有关?
沈辞只觉得眼前的迷雾越发浓重。
他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太少,暂时还无法将这些线索完全串联起来。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
此刻,站在那圆形空地边缘的左护法,已经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
“哈哈哈……终于找到了!”
左护法仰天大笑。
“神苍山的镇守核心,无妄崖的终极秘密!”
“只要将这重封印打开一道缺口……圣教千年夙愿的第一步,便能在我的手中实现!”
他一把扯下了脸上那张属于“沈辞”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布满刀疤、阴鸷苍老的面容。
随后,他从储物袋中疯狂地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破阵法器,准备开始动手。
暗处。
沈辞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魔门筹划了这么久,甚至不惜将潜伏多年的暗子全部暴露,发动全面总攻,目的显然就是为了揭开此处的封印。
虽然沈辞还不清楚封印下面究竟藏着什么。
但他绝不可能让一个行事毫无底线的敌对势力得逞。
更何况,这个左护法不久前才用这具身体的模样,差点杀死了他目前最好的“挡箭牌”。
沈辞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一直以来,为了维持那个平庸、深情的废柴人设,他将《无相剑经》的锋芒压制在识海深处。
克制,是他活得长久的第一法则。
但克制,并不意味着在面对必杀之局时还要继续隐忍。
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圆形空地,没有神苍山的长老,没有暗中监视的阵法。
桑枝也被挡在了外围。
他潜伏了这么久。
这场漫长的伪装戏码,终于可以拉下帷幕了。
沈辞从阴影中缓缓踏出。
剑意,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