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来自莱奥妮。
她用留锋的剑鞘在积雪上画出昨夜看见的人形轮廓。
身形很高。
肩部向两侧展开，像披着一件过分宽大的外衣，也像有两柄没有完全拔出的剑悬在背后。
头颅微微低垂。
看不见五官。
从山峰后方升起时，它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存在了一息，便重新沉入黑暗。
第二道来自三撞。
它蹲在莱奥妮画出的轮廓旁边，用一条前足向西敲了两次。
咚。
咚。
随后停住。
第三道……
是艾维娅放在雪地上的空汤碗。
雷恩低头看了看。
“这个也是线索？”
“不是。”
艾维娅弯腰把碗拿起来。
昨晚碗里剩余的清汤已经被三撞处理干净，连一点碎麦都没有留下。她原本准备在其他人起床以前把碗收回去，却没想到莱奥妮的守夜结束得比预计更晚。
雷恩看着过分干净的碗底。
“你喝得这么干净？”
“嗯。”
三撞趴在旁边。
四瓣口器安静闭合。
没有替任何人说明真相。
塞西莉亚从小屋里出来，手中拿着一条刚刚用热水浸过的布巾。
“胃还不舒服吗？”
“好多了。”
“早餐还是清汤？”
“可以。”
艾维娅回答以后，把碗递给她。
塞西莉亚没有检查，也没有追问昨夜究竟喝了多少，只将温热布巾放进艾维娅手里。
“先擦手。”
“为什么？”
“在外面站了很久。”
艾维娅低头。
自己的手指确实比布巾冷。
“只是看了一会儿痕迹。”
“所以更要暖一下。”
塞西莉亚说完，重新走进小屋准备早餐。
雷恩蹲在莱奥妮画出的轮廓前。
“你确定不是云？”
“云不会从山后站起来。”
“树影？”
“那里没有那么高的树。”
“山石？”
“山石也不会低头。”
雷恩想了想。
“最后一项听起来很有说服力。”
莱奥妮没有理会这句评价。
她重新看向无名山峰。
天已经亮了。
昨夜那道苍白轮廓消失以后，山脉重新变回普通的灰白色。没有巨大的剑，也没有人形头颅，只有云层压在山顶，缓慢向两侧移动。
如果不是留锋当时确实出鞘……
莱奥妮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看错。
“它让留锋产生了反应。”
她说道。
雷恩抬起适应。
深蓝剑身此时十分安静。
“像旧剑塔？”
“不一样。”
“白脊谷？”
莱奥妮停顿片刻。
“更接近。”
这个回答让雷恩脸上的轻松少了一些。
圣女篇结束时，他们曾经见过一只无法归入任何已知种类的怪物。
白脊谷里又出现了能够寄生剑路、吞噬姓名与战斗方式的异常东西。
两者外形完全不同。
却都带着某种难以说明的相似感。
不是魔力。
也不是斗气。
更像它们原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雷恩无法给这种感觉命名。
他也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同一种灾害。
“艾维娅。”
他回头。
银发少女正用塞西莉亚留下的布巾擦拭指尖。
动作很慢。
像真的只是因为天气太冷。
“你昨晚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山体震动。”
“那个人形呢？”
“没有看见。”
这句话不算完全撒谎。
艾维娅没有通过眼睛看见。
她感知到的是更完整的东西。
苍白轮廓并非刻洛斯真正的身体，只是一条尚未完全进入这个世界的“剑路”。它尝试用人形固定自己的形状，却仍然缺少能够承载全部力量的材料。
莱奥妮看到的头颅、肩膀与长剑……
只是世界将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勉强翻译成人类能够认识的外观。
“可能是剑路投影。”
艾维娅说道。
莱奥妮看向她。
“什么人的剑路会形成身体？”
“不确定。”
“你见过类似情况？”
“白脊谷里的怪物会用剑。”
“这个理由不够。”
“所以只是可能。”
艾维娅没有给出更多结论。
雷恩已经习惯她在证据不足时拒绝下判断。
莱奥妮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想去那座山。”
“路线本来就在那边。”
“昨天下午以前不是。”
“昨天下午发现旧猎道更安全。”
“现在呢？”
艾维娅抬头看向山峰。
“需要确认。”
莱奥妮没有问她准备如何确认。
只是把雪地上的人形轮廓擦掉。
“吃完以后一起去。”
“先到附近。”
艾维娅纠正：
“不要直接进山。”
雷恩站起来。
“这句话一般意味着山里确实有东西。”
“昨晚已经出现过。”
莱奥妮说道。
“所以不用从她的语气判断。”
三撞突然抬起头。
复眼转向小屋西侧。
它站起来，连续向前走了两步。
第三步没有落下。
而是换了一条路线，绕过画在雪地上的最后一点痕迹，停在猎道中央。
腐翼轻轻张开。
没有飞起。
只保持着指向山峰的姿势。
雷恩看着它。
“它比我们着急。”
艾维娅说道：
“它认识那种力量。”
“所以带它去？”
“带到外围。”
“之后呢？”
“看它自己的选择。”
三撞像是听见了某个与自己有关的词。
回头看了艾维娅一眼。
没有靠近。
又重新面向山峰。
……
早餐只用了很短时间。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不饿。
而是猎人小屋里能够使用的食材并不多。
碎麦煮成清汤。
肉干切成薄片，放在铁盘上加热。
昨天剩下的软面包则被莱奥妮一块一块烤过，边缘变得微焦。
雷恩吃了两碗。
莱奥妮吃了一碗，又把肉干全部放进面包。
塞西莉亚只拿了一小块肉，剩下的准备留作路上补给。
艾维娅面前仍然是半碗清汤。
她喝得比昨晚更慢。
每一勺之间都隔着一段时间。
雷恩最开始还会看她。
后来发现艾维娅确实在继续，便不再注意。
三撞趴在桌子下面。
闻见食物时，口器会轻轻张开，却没有直接跳上来抢。
直到莱奥妮将一片肉干扔到地上。
它才迅速扑过去。
第一口。
第二口。
停顿。
雷恩拿着勺子等了一会儿。
“它现在每次吃东西都要想这么久？”
“第三次才会。”
艾维娅说道。
“如果把肉切成两块呢？”
“它会对每一块重新计算。”
“那就切小一点。”
“会吃得更慢。”
“但总量一样。”
莱奥妮看向他。
“你准备研究多久？”
“只是觉得能改进。”
“它不是进食装置。”
“你以前叫它训练设备。”
“现在是观察对象。”
雷恩把最后一块面包吃完。
“身份变化很快。”
三撞终于咬下第三口。
肉干完全消失。
它随即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的碗中还剩下一半。
她没有低头与它对视。
只是继续喝了一小口汤。
胃部的排斥已经开始出现。
不算剧烈。
只是让每次吞咽都变得很慢。
她等到喉咙里的紧绷退去，才放下勺子。
塞西莉亚正在收拾药箱。
“喝不完就留着。”
“路上容易洒。”
“可以装进水壶。”
艾维娅看了一眼自己的水壶。
里面原本装着淡果汁。
“会混在一起。”
“那就倒掉果汁。”
雷恩说道。
“汤比果汁重要？”
“现在对你的胃是。”
塞西莉亚点头。
“果汁还有一瓶。”
她拿走艾维娅的水壶，准备将剩余清汤装进去。
艾维娅没有阻止。
至少这样能够解释为什么碗里没有剩下东西。
至于路上是否真正喝完……
只需要在他们看不见时处理。
三撞从桌下探出头。
盯着水壶。
艾维娅将它按了回去。
“不是给你的。”
三撞后退一步。
第二步。
没有第三步。
雷恩忍不住说道：
“它听懂了？”
“只是知道会被推回去。”
“所以还是训练设备。”
“观察对象也可以学习。”
塞西莉亚盖好水壶。
递给艾维娅。
“少量喝。”
“嗯。”
她接过。
水壶有些温热。
正好能够握在手中。
其他人没有意识到，这已经是她目前最容易摄入食物的方式。
……
行李车不能继续深入山地。
猎人小屋西侧的道路在半里外便彻底消失。
积雪下只有猎人留下的旧路桩。
相隔距离并不固定。
有些已经腐烂，只能看见一圈颜色较深的木屑。
莱奥妮将大部分档案留在小屋。
只带上北坡与西部山地重叠的一张旧图。
雷恩把适应挂在左侧腰间。
塞西莉亚缩减了药箱，只保留外伤、固定与几种常用药剂。
艾维娅没有要求他们留下。
刻洛斯已经确认了这片区域。
让三个人单独停在猎人小屋，并不会更加安全。
至少跟在自己附近时，她能够确保真正危险的东西不会先接触他们。
队伍从猎道尽头进入山林。
三撞走在最前面。
它不需要寻找路桩。
每次经过岔路，都会直接转向最接近无名山峰的一边。
雷恩最开始还会对照地图。
半个时辰后，他放弃了。
“这张图里没有任何一条路和我们现在走的一样。”
莱奥妮接过地图。
“山体发生过移动。”
“多大规模？”
“至少两次。”
她指向左侧岩壁。
岩石上长着一排已经枯死的矮松。
树根朝向与山坡倾斜完全相反。
那片岩层过去应该位于另一面山坡，后来被某种力量整个翻转到这里。
“地震？”
塞西莉亚问。
“没有崩裂痕迹。”
“人为？”
雷恩抬头看向山壁高度。
“谁能把整片山翻过来？”
三个人同时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正在喝水壶里的清汤。
察觉目光以后，把壶盖重新扣好。
“不是我。”
“我没说是你。”
雷恩说道。
“你看过来了。”
“因为你最可能知道。”
“我不知道。”
至少她不知道这片山过去具体发生了什么。
刻洛斯的剑路进入世界以后，能够把地形当成剑刃重新排列。
山峰、峡谷与道路在它眼中没有区别。
只要能够形成通向目标的锋刃，任何东西都可以被翻转、打磨或折断。
但眼前这些痕迹很旧。
早于白脊谷的剑灾。
也早于刻洛斯通过格雷文留下坐标。
说明它并不是最近才开始寻找进入这个世界的方法。
它曾经在其他地方尝试过。
只是没有成功。
“前面停一下。”
艾维娅说道。
三撞没有听从她的语言。
却在同一时刻停住脚步。
它面前是一条很窄的石缝。
两侧岩壁几乎贴在一起，只能容一个人侧身经过。
石缝另一端透着天光。
从地图上看，穿过去便能到达山峰北侧。
莱奥妮走近。
没有直接进入。
她拔出留锋，用剑鞘在入口处的雪面画了一道横线。
随后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扔进缝隙。
石头沿地面滚动。
很快从另一侧消失。
雷恩问：
“正常？”
“再等。”
片刻以后……
石头从众人身后的树林里滚了出来。
它越过莱奥妮刚才画下的横线，停在她脚边。
所有人同时转身。
身后没有坡。
也没有任何能够让石头滚回来的道路。
塞西莉亚走过去。
确认石头上没有魔力痕迹。
“是同一块。”
雷恩拿起来。
“我们身后什么时候和前面连上了？”
莱奥妮重新看向石缝。
“不是空间术式。”
“那是什么？”
“路被折回来了。”
她说完，又扔进去第二块石头。
这一次石头没有从身后出现。
而是从右侧山坡上方落下。
正好砸在雷恩肩边。
他伸手接住。
“第二次不一样。”
艾维娅看向石缝内部。
苍白剑路藏在山体深处。
它没有固定出口。
每当有东西进入，便会重新选择一条最适合的方向，将其从另一处“剑脊”送出。
这是刻洛斯正在测试的路线之一。
并不成熟。
却足够让普通人在山中永远找不到正确出口。
“不要走。”
艾维娅说道。
雷恩看向她。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三次出口可能更远。”
莱奥妮问：
“依据？”
“三撞没有进去。”
所有人看向最前方。
三撞确实停在石缝前。
甚至主动向后退了两步。
它不怕狭窄地形。
白脊谷里更小的缝隙也曾经钻过。
此刻拒绝进入，只可能是感觉到了某种危险。
雷恩把第二块石头扔到一旁。
“绕路。”
莱奥妮展开地图。
“左边。”
三撞却没有跟上。
它依然盯着石缝。
复眼中的红光越来越亮。
山体深处传来一道极细的锋鸣。
叮。
三撞的第一条前足向前落下。
塞西莉亚立刻看向它。
“又开始了。”
第二声锋鸣落下。
叮。
三撞又迈出一步。
它距离石缝只剩不到半尺。
莱奥妮横过留锋。
准备挡在前方。
艾维娅却抬手阻止。
“等。”
雷恩皱眉。
“等第三声？”
“看它怎么选。”
山中安静了很久。
第三声始终没有到来。
那道远处的意识似乎也在观察。
它已经发现三撞不再无条件完成第三次行为。
所以没有立刻下达最后一道命令。
而是在等待三撞自己走进石缝。
三撞的身体压得越来越低。
曾经留在甲壳内部的命令正在催促它继续。
前进。
进入。
回到剑路里。
不需要第三声。
只要完成前两次以后自然延续。
三撞抬起第三条足肢。
却没有落向前方。
它向左移动。
绕过石缝入口。
沿莱奥妮准备选择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回头。
四瓣口器向石缝张开。
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嘶鸣。
不是服从。
更像挑衅。
山体内部的锋鸣骤然变得尖锐。
苍白光芒从石缝中亮起。
数十道极薄剑刃同时从两侧岩壁伸出，像一张忽然合拢的口器，朝三撞所在位置切来。
莱奥妮的留锋已经出鞘。
雷恩也在同一刻拔出适应。
两道剑光先后落下。
赤红锋芒从左侧挡住剑刃。
深蓝剑身则迅速变宽，护在三撞上方。
铛——！
金属震响在山林中炸开。
雷恩手腕向下一沉。
那些苍白剑刃看起来极薄，力量却远超普通重剑。
塞西莉亚的神圣屏障随即展开，挡住从两侧弹开的碎片。
三撞没有趁机逃跑。
它低头咬住插在地面上的一片苍白剑刃。
第一口。
剑刃出现裂纹。
第二口。
裂纹蔓延到石缝深处。
第三口以前，它主动松开。
六条足肢全部扎入地面。
腐翼猛然张开。
三撞第一次没有沿着地面冲撞。
而是借助那两片早已腐烂的翅翼，极其短暂地离开了地面。
飞行高度不到半人。
时间也只有一息。
可它正好越过雷恩与莱奥妮的剑。
头部甲壳重重撞在石缝上方。
砰！
整段岩壁剧烈晃动。
藏在内部的苍白剑路被撞得偏离原位。
石缝中伸出的剑刃同时失去方向，向彼此交错切下。
雷恩立刻收剑。
莱奥妮则向侧面踏出一步，留锋沿着最先出现裂纹的位置斩过。
赤红剑光将苍白路线彻底截断。
石缝两侧岩壁没有坍塌。
只有内部传出连续断裂声。
那条会改变出口的道路暂时失效。
三撞从半空落下。
六条足肢踩进雪地。
身体向前翻滚了一圈。
最终撞在一棵松树上。
第一下。
树干积雪落了一半。
三撞晃了晃头。
没有继续撞第二次。
雷恩快步走过去。
“它受伤了吗？”
塞西莉亚已经蹲下检查。
神圣光芒扫过甲壳与翅翼。
“没有。”
“翅膀能用？”
“只能维持很短时间。”
“以前怎么没飞过？”
艾维娅看向三撞背部。
腐翼的结构本身并不完整。
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支撑身体。
刚才那一瞬间，它并不是依靠翅膀真正飞行，而是把原本用于第三次冲撞的全部力量，改变了释放方向。
“它一直能离地。”
艾维娅说道。
“只是不知道可以向上。”
三撞趴在树下。
听见声音后抬起头。
复眼中的光芒仍然稳定。
雷恩伸手在它额前甲壳上敲了一下。
“刚才不错。”
三撞口器张开。
雷恩立刻收回手。
“但不可以咬。”
三撞没有追。
它重新站起来。
沿左侧绕路继续前进。
这一次没有等待谁下命令。
莱奥妮看着它的背影。
“它在带路。”
“嗯。”
艾维娅说道。
“所以先跟着。”
雷恩收起适应。
“这是不是已经算队员？”
“临时观察对象。”
“刚才它救了我们绕路的时间。”
“仍然是观察对象。”
“标准很严格。”
“因为它会咬剑鞘。”
莱奥妮看了一眼留锋的新剑鞘。
“这项确实需要保留。”
三个人都向前走去。
塞西莉亚落在最后。
经过艾维娅身边时，她低声问：
“你刚才没有出手。”
“他们够用。”
“不是在责怪。”
塞西莉亚说道：
“只是觉得你以前会更快。”
艾维娅看向她。
塞西莉亚神情没有怀疑。
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错过了需要配合的时机。
“我在观察山体。”
艾维娅回答。
“担心还有其他剑刃。”
“嗯。”
塞西莉亚接受了。
“下次提前告诉我。”
“好。”
她们一起向前。
艾维娅没有表现出任何变化。
只有握着水壶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些。
塞西莉亚观察得比以前更仔细。
还没有接近秘密。
却已经开始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没有出手。
这不是好现象。
接下来必须让一切显得更正常。
……
绕过石缝以后，山路变得更加混乱。
树木不再向上生长。
有些树干从山壁横着伸出，枝叶却全部垂向北方。
积雪也没有顺着坡面滑落，而是在几处凹陷中形成锋利的长条。
像有看不见的剑脊，正从地下托住它们。
雷恩试着用适应碰了一下。
雪层立刻向两侧分开。
下方不是岩石。
而是一块白色金属般的平面。
莱奥妮蹲下检查。
“不是矿石。”
“也不是剑。”
雷恩说道。
“那是什么？”
“山。”
艾维娅回答。
雷恩看向她。
“山为什么会变成金属？”
“没有变。”
艾维娅用未完的剑鞘敲了一下。
白色平面发出清脆回响。
“只是表面被某种力量固定成了剑刃的形状。”
“能够恢复吗？”
塞西莉亚问。
“切断来源以后可以。”
“来源在哪里？”
三撞突然转向右侧。
那里没有路。
只有一面近乎垂直的山壁。
它走到山壁前。
两次抬起前足。
第三次没有敲下去。
而是用口器咬住一块突出的岩石。
岩石被拉落。
后方露出一条仅能容三撞通过的黑暗通道。
雷恩看了一眼高度。
“我们进不去。”
三撞已经钻进一半。
听见声音又退出来。
它在入口前来回移动。
似乎无法理解其他人为什么不能跟上。
莱奥妮用留锋测量岩层。
“可以扩大。”
艾维娅立即说道：
“不要切。”
莱奥妮停住。
“里面有东西？”
“整面山壁的受力方向不对。”
“切开会塌？”
“不会塌。”
艾维娅走近。
手掌贴住岩层。
“会合拢。”
像那条石缝一样。
一旦有人试图把入口扩大，整片山壁便会把缺口当成剑鞘，向中间夹紧。
莱奥妮收回留锋。
“其他路呢？”
“上面。”
艾维娅抬头。
山壁高度接近百丈。
表面没有可以攀爬的裂缝。
雷恩也抬起头。
“这算路？”
“山顶能绕过去。”
“怎么上去？”
“我带你们。”
这句话说得十分自然。
雷恩却立即摇头。
“你准备一次把三个人都扔上去？”
“不是扔。”
“上一次你也说不是。”
“结果我们飞了半座山。”
“最后落地了。”
“这不是判断是否安全的标准。”
莱奥妮看向山顶。
“我可以自己上去。”
“斗气？”
“嗯。”
“我也可以。”
雷恩说道。
剑之适应达到100%以后，他已经能够独立使用莱奥妮体系中的常规斗气。
过去需要借助留锋才能完成的短距离踏空，现在由适应同样可以实现。
塞西莉亚展开一层浅金色光翼。
“我也可以。”
三个人同时看向艾维娅。
她本来已经准备直接将他们送上去。
此刻只能把抬起的手放下。
“那就自己上。”
雷恩笑了一下。
“听起来有点失望。”
“效率降低。”
“但参与感提高。”
“没有必要。”
“对你没有。”
雷恩拔出适应。
深蓝剑身缩短，斗气沿双腿向下汇聚。
莱奥妮没有立即出发。
她先确认塞西莉亚的光翼能够避开山壁，再看向雷恩。
“不要一次跳太高。”
“我知道。”
“山壁可能改变方向。”
“知道。”
“如果落脚点移动——”
“跟着你。”
雷恩回答。
莱奥妮停了一瞬。
没有再继续说明。
“走。”
赤红斗气率先亮起。
她沿山壁向上踏出第一步。
脚下没有真正的落点。
留锋却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剑痕，支撑她继续上升。
雷恩紧随其后。
适应的深蓝剑痕比留锋更宽，却没有完全重叠。
他没有单纯复制莱奥妮的路线。
每当上方雪层松动，便主动向侧面偏移，把掉落碎雪引向无人的方向。
塞西莉亚从另一侧升起。
光翼没有追求速度，只稳定保持在两人下方。
如果任何一个人失去落点，她都能立刻接住。
三套力量同时展开。
神术。
剑。
斗气。
对于这个世界绝大多数敌人而言，眼前三个人已经足够强大。
雷恩甚至可以在没有塞西莉亚和莱奥妮协助的情况下，独立使用其中两套体系。
艾维娅站在山壁下方。
安静看着。
他们的配合没有问题。
力量也远超过刚刚相遇时。
可当她把这份力量放到刻洛斯面前……
结果仍然太轻。
白脊谷里那柄被刻洛斯伸进来的“剑”，便已经逼得莱奥妮与雷恩付出极大代价。
如今山峰后方正在成形的东西，比那柄剑完整得多。
若没有自己……
他们走不到山顶。
更不可能活着离开。
艾维娅的指尖微微收紧。
第二次削弱前，她从未真正担心过时间。
只要雷恩继续适应。
继续与每个人建立联系。
他总有一天能够接过所有力量。
可“总有一天”并不是明确期限。
刻洛斯不会等待。
山外的其他东西也不会。
她很快压下这个念头。
现在不是重新计算计划的时候。
先处理眼前的剑。
艾维娅转向三撞。
“你怎么上去？”
三撞抬头看着山顶。
腐翼张开。
轻轻扇动两次。
第三次没有继续。
它显然无法仅靠自己飞到百丈高处。
艾维娅伸出手。
“过来。”
三撞向后退了一步。
似乎记得过去被她按进地面的经历。
“这次不拍。”
三撞没有靠近。
“也不修笼子。”
它又观察片刻。
最终走到艾维娅面前。
六条足肢压低。
像准备随时逃跑。
艾维娅抓住它背部甲壳。
下一瞬……
银光从山壁下方升起。
三撞只来得及张开腐翼。
一人一兽已经越过整面山壁。
雷恩刚刚走到一半。
抬头便看见艾维娅从旁边掠过。
“你不是说自己上吗？”
“我说你们自己上。”
艾维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没有包括我。”
“这不公平！”
“速度也没有要求公平。”
莱奥妮仍然沿剑痕上升。
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塞西莉亚也笑了。
只有三撞被艾维娅提在半空。
六条足肢全部张开。
像一件突然想起自己不适合飞行的行李。
……
山顶没有雪。
不是因为风太大。
而是整片地面已经被打磨得过分平整。
灰白岩石从山脊一侧延伸到另一侧，表面分布着密集的平行细线。
每一条都像长剑划过留下的痕迹。
三撞落地以后，立刻远离艾维娅两步。
随后停住。
雷恩与莱奥妮不久后也登上山顶。
塞西莉亚最后落下。
她的光翼消失以前，先扫过所有人的身体。
没有人受伤。
“前面是什么？”
雷恩问。
山脊另一侧没有正常山谷。
只有一片巨大的白色斜面。
从他们脚下向下延伸，最终插入两座山峰之间。
远远望去……
像一柄长度超过数里的巨剑，被斜着钉进大地。
山林、河流与原本存在的岩层，全都被压在这柄“剑”下方。
莱奥妮缓慢拔出留锋。
赤红剑身发出低鸣。
不是畏惧。
而是在回应某种远比它庞大的剑路。
“整座山……”
她说道：
“被当成了一柄剑。”
雷恩看向最远处。
巨大的白色斜面末端，连接着那座无名山峰。
昨夜的人形轮廓便是从那里升起。
塞西莉亚的神情也认真起来。
“有生命反应吗？”
“没有正常生命。”
艾维娅回答。
“那昨晚是什么？”
“暂时无法判断。”
她仍然没有说出刻洛斯的名字。
三撞沿山脊向前走去。
它每经过一条剑痕，甲壳都会轻轻震动。
走到第六条时……
身体忽然停住。
复眼全部转向斜面底部。
那里散落着几十个黑点。
最开始像岩石。
等云层移动，光线真正落下以后，所有人才看清……
那是一群人。
猎人。
巡路者。
还有几名穿着洛萨驿站护卫服的人。
他们保持着行走、拔剑或逃跑的姿势。
身体却已经全部变成灰白色。
不是冻住。
也不是石化。
每个人的手臂、躯干与武器，都被拉成了近似剑刃的形状。
有人的双腿已经并在一起，插入地面。
有人举起的手掌变得极薄。
还有人试图保护身后的同伴，身体却被压成一柄横在路上的短剑。
塞西莉亚脸色微变。
“还有活着的吗？”
她立刻准备向下。
艾维娅伸手拦住。
“不要直接过去。”
“我要确认。”
“他们已经没有生命反应。”
“可能只是被封住。”
“西娅。”
艾维娅看着她。
“先确认路线。”
塞西莉亚停下来。
过去的她或许已经不顾一切冲下去。
如今却先压住了本能。
“怎么确认？”
莱奥妮将留锋刺入山脊。
斗气沿剑痕向外展开。
没有覆盖整片斜面，只选择距离最近的一条线。
赤红光芒向下延伸。
经过第一具灰白人影时……
那具身体忽然动了。
不是恢复生命。
而是整个人从地面拔出。
双臂合拢成剑尖。
躯干变成剑身。
头颅则被拉入剑脊中央。
一柄由人形构成的苍白长剑升到半空。
剑尖转向莱奥妮。
紧接着……
第二个。
第三个。
斜面上的所有人影都开始拔地而起。
雷恩握住适应。
“他们还活着吗？”
塞西莉亚的神圣感知已经覆盖出去。
片刻以后，她摇头。
“没有。”
“那是什么？”
“被留下的动作。”
艾维娅说道。
那些人已经死去。
刻洛斯却保留了他们最后想做的事情。
逃跑的人被锻成指向山外的剑。
保护同伴的人被锻成横向格挡的剑。
试图战斗的人则被保留成最适合刺击的姿态。
它不理解姓名。
也不在乎他们曾经是谁。
只留下能够使用的方向。
苍白人剑同时转动。
剑尖指向山脊上的四人。
三撞伏低身体。
复眼中的红光完全亮起。
第一声敲击从无名山峰中传来。
叮。
数十柄人剑同时向前移动一寸。
第二声。
叮。
它们全部抬高剑尖。
雷恩已经站到塞西莉亚与莱奥妮前方半步。
不是因为她们需要被一个人挡住。
只是下意识确认自己能够同时看见两边。
适应在手中变宽。
神圣纹路沿剑脊亮起。
神术与斗气第一次在没有任何人协助的情况下，于同一柄剑上完成叠加。
莱奥妮看见以后，没有要求他退后。
只走到左侧。
留锋与适应平行。
塞西莉亚则站在右后方。
金白屏障同时覆盖三人。
他们已经能够自行形成阵势。
艾维娅看着雷恩剑上的两种力量。
比预想中稳定。
也比离开格兰塞尔时更强。
可仍然不够。
山峰中传来第三声敲击。
叮——！
数十柄人剑同时坠下。
“来了！”
雷恩向前踏出。
深蓝剑光与神圣屏障一起迎向剑雨。
就在双方即将接触的瞬间……
整座山脊忽然从中央裂开。
不是攻击造成。
更像某柄隐藏在山腹中的巨大长剑，忽然完成了出鞘。
裂缝从艾维娅与雷恩之间穿过。
岩层向两侧迅速分离。
雷恩伸手抓向艾维娅。
“艾维娅！”
距离只差不到一步。
银发少女却没有向他靠近。
她抬手向前一推。
一道极轻的银光落在雷恩胸口。
没有伤害。
只是将他与塞西莉亚、莱奥妮一起送向山脊另一侧。
三撞原本站在裂缝边缘。
它向艾维娅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以前，忽然转身。
扑向雷恩所在的位置。
六条足肢扣住他的外套，将几乎失去平衡的青年拖回稳定岩层。
下一刻……
苍白山壁从裂缝深处升起。
厚度超过百丈。
高度一路贯穿云层。
雷恩最后看见的，是艾维娅独自站在另一侧。
银色长发被山体上升时带起的狂风吹散。
她身后是数十柄正在坠落的人剑。
面前则有一道更加庞大的人形轮廓，从无名山峰里缓慢走出。
“去北侧。”
艾维娅的声音穿过山壁完全闭合前的最后一道缝隙。
“我绕过去找你们。”
“等——”
轰！
山壁合拢。
所有声音同时断开。
雷恩向前冲出。
适应斩在苍白岩层上。
深蓝剑光只留下不到半寸的痕迹。
莱奥妮的留锋紧随其后。
赤红剑锋切入更深，却仍然看不见另一侧。
塞西莉亚把双手按在山壁上。
神圣感知无法穿过。
像整座山已经被锻成一块没有缝隙的剑铁。
雷恩再次举剑。
三撞却咬住他的外套。
向后拉了一下。
第一下。
雷恩没有退。
第二下。
他仍然准备继续斩。
三撞没有完成第三次拉扯。
它松开雷恩。
转身望向北侧山谷。
那里，更多苍白剑影正在从地面升起。
它选择的不是阻止雷恩。
而是先指出艾维娅留给他们的路。
莱奥妮握紧留锋。
“她说会绕过来。”
雷恩盯着山壁。
“她每次说这种话……”
“都会回来。”
塞西莉亚说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
放在山壁上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
艾维娅能够照顾自己。
她们一直这样相信。
即使眼前这座山连神圣感知都无法穿透……
这份相信也没有立刻改变。
雷恩最终放下适应。
“先去北侧。”
他说道。
“找到绕过去的路。”
三撞已经向前跑去。
这一次，它没有在第三步停下。
因为那不是任何人命令它完成的动作。
……
山壁另一侧。
数十柄人剑在距离艾维娅不到一丈的位置停住。
不是被银光固定。
而是从山峰里走出的那道人形抬起了一只手。
所有剑刃便同时归于安静。
白色外壳覆盖它的全身。
身形修长。
双肩之后垂落着六片近似剑鞘的狭长结构，每一片内部都传来无数细小摩擦声。
它有一张接近人类的脸。
五官却过分平整。
没有血色。
也没有温度。
双眼的位置不是瞳孔。
而是两道从上至下贯穿眼眶的剑痕。
它赤脚踩在被打磨成剑脊的山地上。
每落下一步，周围便有一条新的剑路形成。
艾维娅没有拔出未完。
只是看向已经完全封闭的山壁。
雷恩三人的气息还在另一侧。
三撞也选择跟着他们。
安排与她原本准备的稍有不同。
结果却足够。
人形也看了一眼山壁。
“你把他们留下了。”
它的声音比灰井里更加清晰。
不再从岩石裂隙传来。
而是真正通过近似人类的喉咙说出。
艾维娅重新看向它。
“暂时分开。”
“区别很小。”
“对你而言可能。”
人形的嘴角微微抬起。
不像笑。
更像模仿某个曾被它记录过的表情。
“艾维娅·维斯佩尔。”
它叫出她的名字。
六片剑鞘般的结构在背后同时张开。
无数苍白剑尖从内部缓慢探出。
“这次……”
“你可以看清了。”
艾维娅握住未完的剑柄。
“所以你特意长了一张脸？”
“你们习惯与脸交谈。”
“效果一般。”
人形走到距离她十步的位置。
停下。
两道剑痕般的眼睛缓慢睁开。
里面没有眼球。
只有层层叠叠、一直通向世界外侧的苍白锋刃。
“噬界四虫之一。”
“万刃之巢。”
“刻洛斯。”
它第一次真正站在这个世界里，向艾维娅报出自己的名字。
随后抬起一只手。
指向封住雷恩等人的山壁。
“我来取走那两条已经完成的剑路。”
“以及……”
剑痕般的视线落到艾维娅身上。
“把你锻成母亲能够使用的锋刃。”
未完缓缓出鞘。
银白剑光照亮整座山谷。
艾维娅看着它。
“取东西以前……”
“至少应该先问主人。”
刻洛斯背后的万千剑尖同时发出锋鸣。
“所有剑都属于巢。”
艾维娅握稳未完。
“那看来……”
“今天要重新登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