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还能勉强容纳行李车通过。
向西南走出两里以后,道路便被山坡与针叶林挤成一道不规则的雪沟。
左侧是覆盖着冰层的岩壁。
右侧则不断向下倾斜。
树木从坡面横着长出,枝叶承受不住积雪,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整片白雪坠落。
矮脚马显然不喜欢这里。
它走得很慢。
每经过一处结冰的石坎,都要先低头闻一闻地面,再十分谨慎地把前蹄放上去。
莱奥妮坐在车夫的位置,手中缰绳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松紧。
这匹马认识她。
却没有因为赶车的人是前任剑圣,便同意走得更快。
雷恩跟在车旁。
看了半刻钟以后,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以前驾驶过马车?”
“没有。”
莱奥妮回答。
矮脚马正好在一块石头前停住。
雷恩看向她。
“完全没驾驶过?”
“见过。”
“见过和会用之间存在很大距离。”
“它没有翻。”
“那是因为它自己很小心。”
莱奥妮低头看了一眼矮脚马。
“这也是能力。”
马打了一个响鼻。
像是认可。
雷恩一时分不清这句话是在夸马,还是在替自己的驾驶技术寻找依据。
塞西莉亚走在另一侧。
她将披散到胸前的浅金长发重新拢进围巾,避开横生的树枝。
“前面的坡更陡。”
她说道。
“车轮过去可能会滑。”
莱奥妮已经看见了。
猎道在前方转过一段急弯。
弯道中间横着一根倒下的枯木,车可以绕过,但右侧车轮必须贴近雪坡边缘。
她拉紧缰绳。
“下车。”
雷恩抬头。
“我本来就在走。”
“我说行李。”
“行李怎么下车?”
莱奥妮看向车后那只巨大的木箱。
雷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终于准备放弃它了?”
“只搬过弯道。”
“然后再装回去?”
“嗯。”
“我们今天已经装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格兰塞尔。”
“第二次是转进猎道。”
“现在是第三次。”
莱奥妮翻身下车。
“所以动作会更熟练。”
雷恩站在原地。
“这不是值得熟练的事情。”
艾维娅走在队伍最后。
听见争论以后,抬头看了一眼木箱。
“可以不搬。”
雷恩立刻看向她。
“你有别的办法?”
“把枯木移开。”
“那根?”
雷恩指向前方。
倒下的树干足有两人合抱粗细。
根部卡在岩壁裂缝里。
树冠则延伸到山坡下方。
“能移?”
“能。”
艾维娅走到树干前。
将手掌放在冰冷树皮上。
雷恩看了一会儿。
“你准备推到哪里?”
“下面。”
“下面还有树。”
“会一起倒。”
“那就会挡住更下面的路。”
艾维娅停住。
银色力量尚未真正展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山坡。
确实。
这根树如果直接被推下去,会撞倒下方另外两棵松树。
再往后,就会堵住猎人从山谷返回的另一条小路。
虽然这条路现在没有人走……
也不代表应该顺手将它埋掉。
艾维娅收回手。
“搬行李。”
雷恩问:
“这么快就放弃?”
“方案会产生额外问题。”
“所以?”
“驳回。”
莱奥妮已经打开木箱。
先把三卷地图递给雷恩。
雷恩用左手接过第一卷。
第二卷被塞进臂弯。
第三卷刚刚放上来,他便向后退了一步。
“右肩已经好了。”
莱奥妮说道。
“西娅说还不能负重。”
塞西莉亚正准备去拿药箱。
闻言立即转身。
“确实不能。”
莱奥妮从雷恩手里取回最重的一卷。
“那你拿两卷。”
“我拿一卷也可以。”
“你刚才说第三次会更熟练。”
“那是搬运流程。”
“我属于伤员流程。”
塞西莉亚点头。
“对。”
雷恩获得两票支持。
莱奥妮没有继续增加。
她将剩余档案背到自己身后,又取出两瓶剑油、换洗衣物、备用斗篷以及那四只最终被允许留下的金属杯。
艾维娅伸手接过装着杯子的布袋。
很轻。
轻到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
“你只拿这个?”
“还有未完。”
“剑不算行李。”
“对我来说算。”
艾维娅回答得十分自然。
塞西莉亚没有强行把更多东西交给她。
只是把自己的药箱换到右手。
左手空出来后,顺手扶了一下艾维娅被树枝勾住的披肩。
披肩下方藏着上午没有吃完的软面包。
没有掉出来。
艾维娅低头确认了一眼。
“谢谢。”
“这里枝条很多。”
塞西莉亚说道:
“披肩可以先收起来。”
“不用。”
“会被刮到。”
“已经看见了。”
“刚才没有。”
“现在会注意。”
塞西莉亚没有坚持。
艾维娅能够照顾自己。
这件事对她们而言依旧不需要证明。
四个人用了不到一刻钟,终于将木箱里的东西全部取出。
矮脚马向前走了两步。
空车明显轻了许多。
它经过枯木旁边时,甚至主动加快了一点速度。
雷恩抱着地图跟在后面。
“它在嫌弃你的档案。”
莱奥妮背着大半行李。
步伐没有变化。
“它没有说话。”
“表现得很明显。”
“这是主观判断。”
“艾维娅?”
艾维娅正在经过枯木。
闻言看向那匹已经走远的马。
“速度提高了百分之十三。”
雷恩立刻说道:
“客观证据。”
莱奥妮问:
“坡度变化算过吗?”
艾维娅看向前方。
“没有。”
“那就不能确定。”
“有道理。”
雷恩回头。
“你不是站我这边?”
“数据不足。”
“刚才百分之十三是怎么来的?”
“目测。”
“那根本不是客观证据。”
“我没有说是。”
争论沿着猎道继续向前。
没人注意到空下来的木箱底部……
传来一声非常轻的金属摩擦。
咔。
声音被车轮压过积雪的动静盖住。
片刻以后,又响了一次。
咔。
没有第三声。
……
木箱重新装好时,已经接近傍晚。
莱奥妮检查了三遍固定带。
雷恩则靠在车轮旁边,重新整理自己抱乱的地图。
塞西莉亚取出一小瓶伤药。
“肩膀疼吗?”
“不疼。”
雷恩回答。
“真的?”
“只是地图很滑。”
“我问的是肩膀。”
“没有用右手。”
塞西莉亚看了一眼他的袖口。
没有新的血迹。
也没有因为搬运拉开缝线。
她这才把伤药放回去。
莱奥妮从车后走来。
手里拿着一条断掉的细绳。
“谁绑的?”
雷恩看了一眼。
“不是我。”
塞西莉亚说道:
“我负责药箱。”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向艾维娅。
艾维娅正在喝水。
闻言放下杯子。
“不是我。”
莱奥妮看着细绳的断口。
不像磨断。
上面留着四道很窄的咬痕。
雷恩也靠了过来。
“被什么东西咬了?”
矮脚马抬起头。
前蹄向旁边挪了一步。
木箱底部再次传来声音。
咔。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几人同时安静下来。
过了两息。
第二声响起。
咔。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箱子下面啃车轴。
雷恩的左手按住适应。
莱奥妮已经侧身走向车后。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展开神术,只先拉着矮脚马向外退开。
艾维娅站在原地。
她已经感知到木箱下面是什么。
所以没有拔剑。
莱奥妮蹲下身。
向车底看去。
一双猩红色复眼……
正从车轴与木板的缝隙中看着她。
六条足肢牢牢扣住横梁。
两片腐烂翅翼贴紧甲壳。
四瓣口器里还咬着半截固定绳。
一人一兽对视片刻。
莱奥妮伸手。
抓住它背部相对平整的甲壳。
向外一拉。
三撞的六条足肢同时收紧。
整辆行李车晃了一下。
莱奥妮加了一点力气。
“松开。”
三撞没有松。
雷恩走到另一侧。
低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它会在这里?”
“这也是我想问的。”
“它不是应该在王铸院后院?”
“嗯。”
艾维娅走近。
三撞看见她以后,复眼明显暗了一瞬。
口器松开。
半截绳子掉到雪里。
它没有再与莱奥妮对抗。
六条足肢依次放开车轴。
最后被提到外面。
落地后……
三撞立刻向后退了两步。
第一步。
第二步。
随后停住。
雷恩看着它。
“它连后退也不走第三步?”
“形成习惯了。”
艾维娅说道。
“这不是好习惯吧?”
“至少可预测。”
莱奥妮将三撞放开。
三撞没有逃跑。
也没有扑向最近的人。
它只是绕到行李车侧面,低头嗅了嗅车轮。
随后张开口器。
准备继续啃断掉的绳子。
莱奥妮用剑鞘将它推开。
“不能吃。”
三撞用前足抱住剑鞘。
咔。
第一口。
咔。
第二口。
口器停住。
像是忽然想起不能继续。
莱奥妮把剑鞘抽回来。
上面多出两排浅浅牙印。
她看向艾维娅。
“这也是可以预测?”
“嗯。”
“有什么用?”
“第三口之前拿走。”
雷恩忍不住笑了一声。
莱奥妮没有笑。
她低头检查新剑鞘。
确认没有真正损坏以后,才重新看向三撞。
“现在怎么办?”
“送回去。”
艾维娅回答。
“谁送?”
雷恩问。
四个人同时看向来路。
猎道狭窄。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距离格兰塞尔至少有两个时辰。
如果现在折返,夜里也不可能重新赶到猎人小屋。
三撞似乎不理解“送回去”是什么意思。
它只是抬起头。
朝格兰塞尔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后转身。
面向西方山脉。
六条足肢向下压紧。
背部腐翼微微张开。
那不是准备逃跑的姿势。
更像在确认某个只有它能够感觉到的方向。
塞西莉亚走近半步。
掌心浮起一层很淡的金白色光芒。
“它体内没有新的控制痕迹。”
她说道。
雷恩问:
“它自己跑出来的?”
“应该是。”
“笼子呢?”
“如果它咬断两根栏杆……”
莱奥妮看向三撞收拢的身体。
“足够挤出去。”
雷恩想起王铸院后院那只已经被反复修过的笼子。
“它故意没有撞第三根?”
“不是撞。”
艾维娅纠正:
“可能是咬。”
“重点是第三根还在。”
“嗯。”
“然后它藏进我们的车底?”
“从西城门以前。”
莱奥妮说道。
“否则路上会留下痕迹。”
雷恩看着三撞。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搭车了?”
三撞复眼转向他。
没有回答。
口器却慢慢张开。
雷恩向后退了一点。
“它是不是想咬我?”
艾维娅观察片刻。
“可能只是饿。”
“为什么每次都能用这个解释?”
“因为它确实很饿。”
三撞又看向艾维娅披肩。
里面藏着食物。
艾维娅察觉以后,将上午剩余的软面包取了出来。
纸包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
塞西莉亚看见。
“还没吃完?”
“留了一部分。”
“路上不舒服?”
“有一点。”
这一次艾维娅没有直接否认。
把所有异常都解释成不饿,反而更容易让人记住。
胃口不好是更合理的答案。
塞西莉亚没有靠近检查。
只是说道:
“晚上煮清汤。”
“嗯。”
艾维娅拆开纸包。
将其中一块软面包扔到三撞面前。
三撞扑过去。
咔。
第一口。
咔。
第二口。
随后停下。
剩余半块面包还夹在口器之间。
雷恩蹲在旁边。
“你可以继续吃。”
三撞没有动作。
“它听得懂?”
“听不懂。”
艾维娅回答。
“那你为什么看着它?”
“观察。”
雷恩伸手指了指剩下的面包。
“第三口允许。”
三撞复眼动了一下。
身体却仍旧僵在原处。
像是第三次这个概念本身,已经与某种极其不愉快的后果牢牢连接。
艾维娅蹲下来。
用手指敲了一下地面。
一下。
三撞看着她。
第二下。
它向面包靠近半寸。
艾维娅没有敲第三次。
只是说道:
“这次由你决定。”
三撞不理解完整句子。
却能够分辨没有新的命令传来。
它保持原状很久。
最终……
口器重新合拢。
咔。
第三口。
软面包完全消失。
雷恩有些意外。
“它吃了。”
“嗯。”
“这算通过?”
艾维娅没有拿出评分板。
也没有评价。
她只是又取出一小块。
放到三撞面前。
这一次三撞没有立刻扑上去。
它先抬头看了一眼西方。
然后才低头进食。
莱奥妮顺着它的方向望去。
“它为什么一直看那边?”
“不知道。”
艾维娅回答。
三撞曾被白脊谷的异常力量驱使。
如果它仍能感应那种东西……
此刻看见的方向,便与艾维娅发现的苍白细线完全相同。
这一点不能说。
至少不能解释真正原因。
雷恩站起身。
“可能闻到了同类?”
“这附近没有类似气味。”
塞西莉亚说道。
她曾经检查过三撞的甲壳与腐翼。
对于它身上的腐败味道已经十分熟悉。
“也可能是野兽。”
莱奥妮握住留锋。
“先到猎人小屋。”
“带着它?”
雷恩问。
莱奥妮看向三撞。
“留在这里更危险。”
“对谁?”
“经过这里的人。”
三撞正好吃完第二块面包。
闻言抬起头。
口器边缘还沾着一点果酱。
看起来完全没有理解自己刚被评价为危险。
艾维娅说道:
“暂时随行观察。”
雷恩转头。
“你是不是一直想把它带出来?”
“没有。”
“听起来很熟练。”
“临时决定。”
“你上次还说它是教学设备。”
“身份可以调整。”
“现在是什么?”
艾维娅想了想。
“外出观察设备。”
莱奥妮立即说道:
“观察对象。”
“有区别?”
“它会自己选择。”
艾维娅低头看向三撞。
三撞没有回到车底。
也没有向格兰塞尔方向移动。
它选择跟在行李车旁边。
始终面向西方。
“嗯。”
艾维娅说道:
“观察对象。”
……
猎人小屋比预想中更旧。
木墙被积雪压得向内倾斜。
烟囱上方没有烟。
屋顶边缘挂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冰锥。
门前的旧路桩已经倒下,只剩半截埋在雪中。
莱奥妮先下车。
“有人来过。”
雷恩看向门前。
没有脚印。
“什么时候?”
“雪下之前。”
莱奥妮指向屋檐下方。
那里挂着一小段已经冻硬的麻绳。
绳结仍是新的。
门锁也被油润滑过。
“猎人会使用这里。”
“今晚没有。”
塞西莉亚走到窗边。
里面漆黑一片。
没有呼吸声。
也没有生火留下的温度。
艾维娅的感知更早一步穿过木墙。
屋内没有人。
只有两张木床。
一只炉子。
几件常用工具。
以及地板下方……
一缕极淡的苍白痕迹。
比白日看见的薄片更微弱。
它没有主动移动。
像一根提前钉入山体的针。
艾维娅收回感知。
没有表现出异常。
莱奥妮推开木门。
一股陈旧木料与兽皮混合的气味涌出来。
雷恩先将窗户打开一条缝。
“至少没有东西死在里面。”
三撞从他脚边经过。
六条足肢踏在木地板上,发出连续轻响。
哒哒哒哒哒哒。
它进入房间以后没有四处啃咬。
只是沿墙走了一圈。
在西侧停住。
低下头。
口器贴近地板。
莱奥妮已经开始检查炉子。
“烟道没有堵。”
塞西莉亚取出火种。
“先通风。”
雷恩把两卷地图放到桌上。
“我去搬剩下的。”
“右肩。”
塞西莉亚提醒。
“只拿轻的。”
“我看着。”
莱奥妮说道。
雷恩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越来越自然?”
“因为你总忘。”
“我没有。”
“你刚才准备拿木箱。”
“我只是在看。”
莱奥妮没有争论。
她跟着雷恩走出房门。
塞西莉亚留在屋内生火。
艾维娅站到窗边。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下。
远处无名山峰只剩一道灰黑色轮廓。
三撞仍然伏在西侧地板上。
一动不动。
“下面有东西?”
塞西莉亚问。
艾维娅回头。
“可能有老鼠。”
三撞听见声音。
抬起头。
口器张开。
对着地板咬了下去。
咔。
木板出现一个缺口。
塞西莉亚立即走过去。
“不可以。”
三撞第二次低头。
咔。
缺口扩大。
艾维娅伸手扣住它背部甲壳。
在第三口落下以前,将它提离地面。
三撞六条足肢在半空划动。
腐翼也张开了一瞬。
没有真正飞起来。
“木板下面不是老鼠。”
塞西莉亚说道。
被咬开的缝隙中……
露出一线苍白。
那东西不像金属。
也不像结冰的木料。
更像一柄极薄剑刃的侧面,被垂直钉进地基。
塞西莉亚蹲下。
没有直接触碰。
“和白脊山脉里见过的东西很像。”
她没有名称可以称呼。
只能用最接近的经历进行比较。
艾维娅将三撞放到旁边。
“退后。”
“有危险?”
“先确认。”
她蹲到木板前。
指尖落在苍白薄片上方。
没有让真正的力量沿它向外扩散。
只释放了一点足以被普通人理解的银光。
苍白薄片立刻震动。
叮。
声音很轻。
却让桌上的留锋与适应同时发出回应。
尚未进门的莱奥妮转过身。
下一瞬,她已经越过门槛。
“什么声音?”
雷恩抱着一卷兽皮跟在后面。
“我的剑也在动。”
艾维娅没有立刻拔出薄片。
她已经确认这不是刻洛斯真正的剑。
只是一个用来校正方向的标记。
如果直接抹去……
另一端会立刻知道这里有人发现了它。
“旧路标。”
她说道。
莱奥妮走近。
“猎人小屋下面为什么有剑路标记?”
“不一定是猎人留下。”
雷恩放下兽皮。
“和之前灰井里的东西有关?”
艾维娅抬眼。
雷恩并不知道灰井里的真正坐标。
他只见过米蕾尔留下的旧剑路标。
因此这个猜测十分自然。
“不一样。”
艾维娅回答。
“这个是新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塞西莉亚问:
“什么时候留下?”
“雪季以后。”
“有人从这里经过?”
“没有脚印。”
莱奥妮看向地板。
“可能从地下。”
三撞忽然抬起头。
复眼中的猩红光芒明显变亮。
远方传来一道听不见的震动。
不是声音。
雷恩与塞西莉亚都没有察觉。
莱奥妮腰间的留锋却轻轻偏转了半寸。
艾维娅则清楚听见了第一声锋鸣。
叮。
三撞的身体猛地绷紧。
六条足肢同时刺入木板。
它面向距离最近的雷恩。
口器张开。
第二声随即抵达。
叮。
三撞向前扑出。
雷恩已经拔出适应。
深蓝剑身横在身前。
莱奥妮的留锋也同时出鞘。
塞西莉亚掌心亮起金白光芒。
三撞越过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即将落下以前……
它的身体在半空强行扭转。
不是停住。
而是将全部力量撞向那根苍白薄片。
砰!
木板炸开。
三撞的头部甲壳正面撞在薄片上。
四瓣口器立即闭合。
咔!
苍白薄片被咬断一半。
遥远方向传来的第三声锋鸣……
终于落下。
叮。
命令已经抵达。
三撞却没有回头攻击雷恩。
它死死咬住剩余薄片。
六条足肢向后拖动。
像要将那根钉入山体的东西整个拔出来。
苍白光芒沿薄片蔓延。
细线缠上它的口器。
甲壳缝隙中立刻浮现出过去被控制时留下的暗白纹路。
塞西莉亚上前一步。
“它又被影响了!”
“不要碰。”
艾维娅说道。
三撞没有等待帮助。
第一下拉扯。
薄片向外移动半寸。
第二下。
地下传来金属断裂般的尖锐摩擦。
三撞停住。
第三次本该继续。
它却松开口器。
身体向旁边移开。
苍白细线失去附着位置。
那道正准备沿甲壳重新进入体内的力量瞬间落空。
三撞从另一侧再次咬下。
不是重复第三次拉扯。
而是重新作出了一项不同选择。
咔!
剩余薄片从中央完全断裂。
艾维娅的银光在同一刻落下。
没有让外面的三个人看见它真正连接的方向。
苍白痕迹被银色包裹。
化作一小片普通灰烬。
房间重新安静。
三撞落到地板上。
六条足肢略微发抖。
它没有扑向任何人。
只是趴在那里,口器旁边冒出一缕极淡白烟。
雷恩仍然保持着横剑姿势。
过了片刻,才慢慢放低适应。
“它刚才……”
“拒绝了。”
塞西莉亚说道。
她能够确认三撞体内的控制痕迹正在自行消退。
不是艾维娅替它抹除。
而是它没有让那道命令完成。
莱奥妮收回留锋。
“第一次撞向薄片。”
“第二次拉出。”
“之后改变动作。”
雷恩看着地板上的三撞。
“它是为了不做第三次,所以换了一件事?”
“不是。”
艾维娅走到三撞面前。
“如果只是回避数字,它会停在第二次。”
“它选择了更有效的方式。”
三撞抬起头。
复眼里的光已经恢复。
艾维娅伸手。
指尖靠近它额前甲壳。
三撞本能向后缩了一下。
没有退第三步。
但这一次……
艾维娅没有修理笼子。
也没有把它重新拍回地面。
她只检查甲壳裂缝。
没有伤。
那根薄片的强度不足以真正破开它。
“通过。”
艾维娅说道。
雷恩一愣。
“你不是没有评分板?”
“口头评价。”
“多少分?”
“没有分数。”
“那为什么叫通过?”
“它完成了选择。”
艾维娅收回手。
三撞看着她。
似乎不理解通过意味着什么。
但艾维娅的声音没有惩罚发生以前的冷淡。
它确认片刻。
慢慢趴回地面。
莱奥妮看向木板下方。
“这东西还有吗?”
艾维娅的感知沿地基扩散。
西侧山体里,不止一根。
猎人小屋下方只埋着最靠外的一枚。
更多苍白标记散落在山脉深处。
它们相互连接。
正在寻找一条足够稳定的道路。
“可能有。”
艾维娅说道。
“明早检查附近。”
雷恩问:
“现在不去?”
“天已经黑了。”
“你不是能看见?”
“范围太大。”
这句话没有完全回答。
雷恩却接受了。
艾维娅没有义务在每一次异常出现时都独自进入黑暗。
他们现在有四个人。
至少雷恩这样认为。
塞西莉亚把被三撞咬坏的地板边缘清理干净。
又用一块备用木板临时盖住。
“今晚它睡在哪里?”
雷恩问。
所有人同时看向三撞。
三撞已经走到炉边。
距离火焰不远不近。
六条足肢全部收进腹下。
两片腐翼贴住背部。
看起来与王铸院后院时几乎相同。
只有身边没有笼子。
莱奥妮说道:
“门边。”
“为什么?”
“离所有人都远。”
“它会不会半夜啃门?”
“第三口以前能发现。”
艾维娅回答。
雷恩看向她。
“这不是令人安心的标准。”
“可以轮流看守。”
莱奥妮已经开始分配时间。
“我第一段。”
“我第二段。”
雷恩说道。
塞西莉亚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我第二段。”
“肩膀不影响守夜。”
“影响休息。”
“我白天没有战斗。”
“但搬过地图。”
“只搬了两卷。”
莱奥妮说道:
“其中一卷很重。”
雷恩发现她正在帮助塞西莉亚。
“你们什么时候达成一致的?”
“刚才。”
塞西莉亚回答。
“没有讨论。”
“结论一样。”
艾维娅走到桌边。
“我不需要守夜。”
三个人一起看向她。
艾维娅动作停住。
“为什么?”
雷恩问:
“你不准备睡?”
“准备。”
“那就要参与安排。”
“我可以感知周围。”
“睡着以后呢?”
“也可以。”
莱奥妮说道:
“那不算休息。”
“我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合理。”
雷恩说完,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莱奥妮显然也想起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指出最早是谁说过类似的话。
塞西莉亚重新分配:
“莱奥妮第一段。”
“我第二段。”
“雷恩第三段。”
“艾维娅第四段。”
艾维娅问:
“为什么有四段?”
“现在有四个人。”
“还有三撞。”
雷恩看向炉边。
“它能守夜?”
三撞正低头啃一小块木柴。
第一口。
第二口。
停住。
莱奥妮伸手将木柴拿走。
“不能。”
艾维娅思考片刻。
“同意四段。”
“很好。”
雷恩说道。
“这次没有委员会。”
“临时住宿安排。”
“性质相同。”
“不同。”
“哪里不同?”
“没有投票。”
“那不是更糟吗?”
塞西莉亚已经开始煮汤。
“先吃饭。”
这句话成功结束了所有争论。
……
清汤里只放了碎麦、少量盐和切得很细的根茎。
味道很淡。
雷恩额外烤了肉干。
莱奥妮负责把金属杯放到火边加热。
艾维娅坐在桌角。
面前的汤比其他人少了一半。
这是她主动要求的。
“吃完再添。”
她这样解释。
塞西莉亚没有反对。
少量进食本就更适合暂时胃口不好的人。
艾维娅舀起第一勺。
汤的温度正好。
没有油脂。
根茎也已经煮得足够软。
她慢慢咽下。
胃部仍然抗拒。
却比中午的面包容易一些。
第二勺。
第三勺。
喉咙开始发紧。
艾维娅放下勺子。
雷恩正把烤肉递给莱奥妮。
没有注意。
塞西莉亚低头整理明日需要使用的药材。
也没有看她。
三撞却从炉边抬起头。
四瓣口器轻轻张合。
它闻到了汤里食物的气味。
艾维娅看了它一眼。
三撞站起。
走到桌边。
第一步。
第二步。
它没有继续第三步。
只是盯着她的碗。
艾维娅把碗向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这是我的。”
三撞没有动。
雷恩终于注意到。
“它想吃?”
“应该。”
“给它肉。”
莱奥妮扔过去一块。
三撞转身扑向肉干。
咔。
咔。
停住。
第三口迟迟没有落下。
雷恩已经见过一次。
“你可以吃。”
三撞仍然保持不动。
艾维娅说道:
“不需要每次等待命令。”
三撞复眼转向她。
过了很久,才完成第三口。
莱奥妮看着它。
“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正常?”
“这就是正常。”
艾维娅回答。
“它以前只是服从。”
“现在每一次第三步……”
“都需要先确认是不是自己想做。”
雷恩拿起杯子。
“听起来很累。”
“刚开始会。”
“以后呢?”
“选择多了就会习惯。”
莱奥妮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向留锋。
某种意义上,这只曾经只会完成命令的灾兽……
正在学习一件她不久前才真正学会的事情。
不因为有人敲响第三声……
就必须撞向眼前唯一的方向。
三撞吃完肉干。
又重新看向艾维娅的汤碗。
艾维娅端起来。
勉强喝下两口。
随后站起身。
“我去检查门窗。”
她端着剩余半碗汤走向小屋后侧。
雷恩问:
“端着检查?”
“顺便喝。”
“外面很冷。”
“就在屋后。”
“需要我——”
“不用。”
回答仍然很快。
却没有快到引人怀疑。
雷恩只当她不想有人跟着看自己慢慢喝汤。
胃口不好时,被别人一直盯着确实更加难受。
“别走远。”
“嗯。”
艾维娅推开后门。
冷风立刻从门缝灌进来。
她侧身出去。
重新将门关好。
小屋后方堆着劈好的木柴。
积雪比前面更深。
艾维娅走到墙角。
确认屋内视线被挡住以后,才放下汤碗。
她弯下腰。
一只手按住上腹。
刚才勉强压下的反胃重新翻涌。
没有立刻吐出来。
她保持安静呼吸。
等那阵痉挛一点点退去。
身体仍然很饿。
甚至能够清楚感觉到能量不足带来的空虚。
可剩下半碗汤已经无法继续进入。
艾维娅看着碗。
没有倒掉。
食物留下痕迹。
也容易被塞西莉亚发现。
她正准备将汤收入临时空间……
屋檐下忽然传来轻响。
哒。
三撞从阴影里爬出来。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小屋。
六条足肢落在积雪上。
没有留下太深脚印。
艾维娅看着它。
“你应该在里面。”
三撞靠近。
第一步。
第二步。
停住。
复眼落到汤碗上。
“这个不能作为奖励。”
三撞听不懂。
口器张开。
艾维娅沉默片刻。
把碗放到它面前。
“只能说明厨房准备过量。”
三撞低头。
汤里的食物很快消失。
咔。
咔。
第三次停顿。
艾维娅没有催。
最终,三撞自己完成了最后一口。
碗被舔得十分干净。
连碎麦都没有剩下。
艾维娅拿回空碗。
“证据处理能力合格。”
三撞抬起头。
不知道是否听懂了评价。
艾维娅转身准备回屋。
三撞却没有跟上。
它重新面向西方。
背部腐翼缓慢张开。
夜色中的山脉一片寂静。
只有最远处的云层……
正在向山峰聚拢。
艾维娅停住。
苍白细线从地面深处延伸。
猎人小屋下方的路标虽然已经被破坏,其他标记仍在山中尝试重新连接。
一道比此前更加清晰的意识……
沿着尚未完成的道路靠近。
不是完整声音。
只有一段冰冷判断。
【失效样本。】
三撞的甲壳轻轻震动。
那道意识不是说给艾维娅听。
它在确认曾经脱离控制的东西。
【回收。】
山脉深处传来第一声敲击。
叮。
三撞向前挪动半步。
第二声。
叮。
它抬起一条前足。
第三声迟迟没有落下。
刻洛斯也在等待。
似乎认定只要第三次命令真正完成……
眼前这只曾经逃脱的样本仍会重新成为巢的一部分。
艾维娅没有出手。
她可以在第一声出现时就切断联系。
却没有这样做。
三撞的前足悬在半空。
复眼中的猩红光芒忽明忽暗。
过去的命令仍然存在于身体里。
撞击。
破坏。
攻击附近的人类。
回到能够替它决定一切的地方。
山中终于响起第三声。
叮。
三撞落下前足。
没有转向艾维娅。
也没有向格兰塞尔退去。
它用力踏在雪地上。
将一枚埋在下方的苍白细片踩出地面。
随后张开口器。
咬住。
第一口。
咔。
第二口。
咔。
细片只剩最后一部分。
三撞停住。
刻洛斯的意识沿那块残片重新压来。
【完成。】
三撞没有完成第三口。
它松开残片。
用前足将它向艾维娅推去。
那不是服从。
也不是单纯因为害怕第三次。
它把最后一步交给了能够彻底消除这东西的人。
艾维娅抬起手。
银光落下。
苍白细片无声消失。
连接在另一端的意识同时被斩断。
夜风重新穿过树林。
艾维娅看着三撞。
“你知道它在哪里。”
三撞面向无名山峰。
六条足肢同时压低。
它确实知道。
那种方向曾经填满它的身体。
让它不需要思考。
只要一次、两次、第三次撞过去。
如今命令已经失效。
方向却还留着。
艾维娅原本准备独自进入山中。
不让雷恩他们靠近,也不让任何被刻洛斯控制过的东西同行。
可三撞不是在被命令带过去。
它自己选择了西方。
“这次不是教学。”
艾维娅说道。
三撞没有退缩。
“可能会死。”
它同样不理解死亡的完整含义。
却记得白脊谷里那些足以令甲壳本能颤抖的敲击。
三撞向前走了两步。
在第三步以前停下。
随后换了一个方向。
绕过艾维娅。
回到猎人小屋门前。
它没有现在进山。
像是已经知道……
还不到时候。
艾维娅看着它的背影。
许久以后,给出新的判断。
“临时路线感应对象。”
三撞没有回头。
“仍然不属于队伍。”
腐翼轻轻震动了一下。
“事件结束后自行决定去处。”
三撞趴到门边。
这一次,它没有等待第三条命令。
艾维娅端着空碗回到屋内。
雷恩已经铺好地毯。
看见她以后,目光落到碗里。
“喝完了?”
“嗯。”
“胃还难受吗?”
“好多了。”
塞西莉亚接过空碗。
碗底十分干净。
她没有理由怀疑。
“明天继续吃清淡一些。”
“好。”
莱奥妮坐在门边。
看了一眼跟着艾维娅回来、重新趴到门外的三撞。
“它出去做什么?”
“找食物。”
艾维娅回答。
“找到了?”
“嗯。”
这同样是真话。
至少其中一部分是。
雷恩躺到铺好的地毯上。
“所以它现在真的要跟着我们?”
“暂时。”
“到哪里?”
艾维娅看向西侧木墙。
墙外是三撞。
更远处则是那座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山峰。
“等它自己不再往前。”
她说道。
……
第一段守夜由莱奥妮负责。
小屋里逐渐安静。
炉火偶尔发出木料爆裂的轻响。
雷恩睡在距离门口不远的位置。
适应放在左手能够随时触碰的地方。
塞西莉亚睡在另一侧。
药箱摆在床头。
艾维娅闭着眼。
呼吸已经调整得与熟睡没有区别。
莱奥妮坐在炉边。
留锋横放膝上。
她没有一直看门外。
却能清楚听见三撞偶尔移动足肢的声音。
一下。
两下。
停住。
过一会儿,又换成另一组动作。
像这只过去只能执行固定指令的灾兽……
正在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重新学习怎样移动自己的身体。
夜色渐深。
西方山脉忽然亮了一瞬。
不是雷光。
没有任何声音。
一道惨白轮廓从山峰背后缓慢升起。
起初像一柄竖直刺向天空的长剑。
随后,剑身两侧展开了近似肩膀的结构。
更高处……
则出现了一颗低垂的人形头颅。
它尚未真正进入这个世界。
轮廓只维持短短一息,便重新沉入山后。
莱奥妮猛地站起。
留锋已经出鞘。
门外,三撞也同时抬头。
它没有撞门。
没有扑向小屋里最近的人。
只是面向那座山峰。
用前足在冻结的地面上敲了两次。
咚。
咚。
没有第三声。
可猎人小屋下方……
整片山体都在回应。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