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清扫道路的工匠把雪推到城墙两侧,露出中间深灰色的石板。来往板车从上面压过,留下两道湿润车辙。
出城的人很多。
真正准备远行的却只有四个。
准确来说,是三个人已经收拾妥当。
剩下一个还在侧厅里,试图证明自己带的东西并不算多。
“这是北坡地图。”
莱奥妮把第一卷兽皮放进长筒。
“复核后的旧剑名录。”
第二卷。
“白脊谷残留剑路记录。”
第三卷。
“格兰塞尔历代剑圣交接档案的副本。”
第四卷刚准备放下,雷恩伸手按住了木箱边缘。
“你准备跟我们旅行,还是准备把王铸院搬走?”
“都是必要资料。”
“路上用得上?”
“可能。”
“什么时候?”
“不确定。”
“那就是暂时用不上。”
莱奥妮看向他。
雷恩没有松手。
两个人隔着那卷比手臂还粗的档案对视片刻。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正在重新整理药箱。
她没有加入争论。
只是从已经装满的箱子里取出三瓶作用完全相同的外伤药,放回王铸院提供的木柜。
雷恩看见了。
“你也在减少行李?”
“嗯。”
“为什么?”
“带三瓶没有必要。”
塞西莉亚回答:
“路上可以补充。”
雷恩立即重新看向莱奥妮。
莱奥妮也看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第四卷档案。
“西面的驿站不一定有剑圣交接记录。”
“正常驿站都不会有。”
“所以应该带。”
“我们为什么会在旅途中突然需要确认第四任剑圣在一百三十年前修改过哪一条巡防制度?”
“可能遇见类似情况。”
雷恩停顿了一下。
“你认为这种事情很常见?”
“最近发生过一次。”
这个理由竟然不能说完全错误。
雷恩只好换了一个方向。
“那前三卷呢?”
“也发生过。”
“……”
莱奥妮把第四卷放进箱子。
木板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艾维娅从侧厅另一边经过。
她没有参与争论。
只是俯身扣住木箱底部,将它向上提起了一点。
“还能装。”
莱奥妮说道。
雷恩转头。
“你不要帮她证明。”
“我只是在确认箱底。”
艾维娅把木箱放下。
“会裂。”
莱奥妮沉默两息。
最终重新取出第四卷。
“寄存在王铸院。”
“明智。”
雷恩说道。
“需要时再让人送来。”
莱奥妮补充。
“为什么你还没有放弃?”
“我已经少带了一卷。”
“这不叫放弃。”
“叫取舍。”
艾维娅从两人中间经过。
“有进步。”
她手里端着一只很小的碗。
碗中只剩下浅浅一层白色浓汤。
从今早开始,她已经端着它走过侧厅三次。
第一次去检查行李。
第二次把留给议事厅的信送到门口。
现在是第三次。
汤面几乎没有变化。
塞西莉亚抬头看了一眼。
“凉了吗?”
“还好。”
“要重新热?”
“不用。”
艾维娅在桌边坐下。
拿起勺子。
浓汤里煮得很软的麦粒随着动作轻轻转动。
这是她自己要求厨房准备的。
没有油脂。
没有太重的味道。
也不需要费力咀嚼。
理论上,应该比面包更容易吃下去。
艾维娅舀起一小勺。
停在唇边片刻,才慢慢咽下。
胃部立刻收紧。
并不强烈。
却像身体已经提前记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开始抗拒任何继续进入的东西。
她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把勺子重新放回碗里。
“今天只喝汤?”
雷恩问。
“厨房试了新做法。”
“好喝吗?”
“可以。”
这不是正面回答。
但雷恩正在和一箱剑圣档案作战,没有继续追问。
塞西莉亚却从药箱旁拿起一个小纸包。
“还有软饼。”
“我不饿。”
艾维娅回答得很快。
声音并不异常。
她自己却清楚,这已经是两天里第三次说出这句话。
塞西莉亚没有露出怀疑。
“路上再吃也可以。”
她把纸包放到艾维娅旁边。
“我放了一点果酱。”
“嗯。”
艾维娅收下。
没有打开。
就像昨晚那块被她藏进披肩、最后又独自丢进炉火的面包一样。
她知道自己必须进食。
第二次削弱以后,身体真正需要的能量比以前更多。
然而每一次吞咽,都像在提醒这具身体——它已经失去了轻易承受这些东西的能力。
这不是伤病。
也不会在休息几天后恢复。
艾维娅对此已经完成判断。
至于解决方法……
暂时只有把每次进食分得更小。
更慢。
并且不让任何人看见她最终吃下了多少。
莱奥妮终于扣好箱盖。
“这样可以。”
雷恩抬了一下箱子。
没有抬动。
“哪里可以?”
“箱底不会裂。”
“我问的是谁来搬。”
“我。”
“你只有两只手。”
“够了。”
“你还要拿留锋。”
“剑挂在腰间。”
“地图筒呢?”
“背后。”
“换洗衣服?”
“最上层。”
雷恩看着那个几乎能装下半个人的木箱。
“你以前出门也带这么多?”
“以前有剑圣车队。”
侧厅安静了一瞬。
这确实是一个无法反驳的区别。
过去的莱奥妮出行,身后至少跟着一支负责补给与记录的北境队伍。她只需要携带留锋,其他东西自然会被安排到马车上。
现在她已经拒绝了剑圣任命。
也拒绝继续成为所有事情的唯一主剑。
可直到真正准备离开时,她才发现,普通旅行者需要自己决定的事情远比想象中多。
带什么。
不带什么。
缺少的东西应该去哪里补充。
以及一只箱子究竟重到什么程度,才应该承认它需要一辆车。
“雇一辆行李车。”
塞西莉亚给出解决方案。
莱奥妮问:
“会拖慢速度吗?”
“正常道路不会。”
“山路呢?”
“到山路以前重新整理。”
艾维娅抬起眼。
“西面第一段都是平路。”
雷恩终于放弃抬箱子。
“所以我们到底去哪里?”
这个问题出现以后,房间里另外两个人也同时看向艾维娅。
莱奥妮已经决定同行。
塞西莉亚也收拾好了药箱。
雷恩甚至检查了三次自己的剑扣。
可直到现在,他们仍然不知道下一站的名字。
艾维娅慢慢放下勺子。
“先向西。”
“这部分我们知道。”
“经过洛萨驿站。”
“然后?”
“看情况。”
雷恩盯着她。
“你没有目的地?”
“有大致方向。”
“多大?”
“西面。”
“这不能再叫大致。”
“至少不是东面。”
“也不是北面。”
莱奥妮补充。
雷恩转头。
“你为什么开始帮她?”
“我只是在排除错误答案。”
“南面呢?”
艾维娅说道:
“也不是。”
雷恩深吸一口气。
“所以最后还是西面。”
“嗯。”
“为什么向西?”
“那边有一条旧路需要确认。”
“什么旧路?”
“地图上没有。”
莱奥妮已经伸手去拿刚刚取出的第四卷档案。
艾维娅看见她的动作。
“与剑圣制度无关。”
莱奥妮的手停住。
又放了回去。
“具体是什么?”
“到了以后再说。”
雷恩靠在桌边。
“不能现在说?”
“现在没有足够证据。”
这句话是真的。
艾维娅昨夜所感知到的东西,只是一道极其微弱的方向。
白脊山脉里那六处坐标已经被她逆转。
刻洛斯不可能再沿原路准确找到格兰塞尔。
可就在第二次削弱结束不久后,西方却出现了一道与那些剑痕十分相似的回响。
不是力量爆发。
也不是已经展开的裂口。
更像有人在隔着很远的距离……
一遍又一遍试着将某柄剑插进这个世界。
每一次都偏离。
每一次又都比上一次更近。
艾维娅没有告诉任何人。
雷恩他们甚至不知道白脊谷里那只怪物究竟是什么。
在他们眼中,那只是一次从未见过的特殊灾害。
既然如此,也没有必要让一个无法解释的方向进入所有人的判断。
她只需要先去看。
确认刻洛斯真正准备从哪里伸出下一柄剑。
然后在它接触这个世界以前……
处理掉。
“总之先到洛萨驿站。”
艾维娅说道。
“之后我会告诉你们。”
雷恩仍然觉得这句话里省略了许多东西。
但他没有继续逼问。
过去的经验已经证明,艾维娅没有说明的事情通常不是遗忘。
而是她认为现在知道没有意义。
这种习惯有时很麻烦。
却从未真正让他们陷入危险。
至少在雷恩看来如此。
“那就西面。”
他说道。
莱奥妮点头。
塞西莉亚则将艾维娅旁边那份软饼又向她推近了一点。
“浓汤带不上路。”
“先吃一些。”
艾维娅看向纸包。
指尖停了片刻。
“好。”
她打开纸包。
把巴掌大的软饼分成四块。
取了最小的一块。
雷恩已经转身检查马车。
莱奥妮重新整理档案。
塞西莉亚也低头扣好药箱。
没有人盯着她。
艾维娅咬下一小口。
果酱的甜味并不重。
柔软面饼也几乎不用咀嚼。
可吞咽以后,胸口下方仍然涌起一阵难以压下的反胃。
她停了很久。
才吃下第二口。
剩下的部分重新包好。
放进披肩内侧。
“吃完了?”
塞西莉亚没有回头,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路上继续。”
艾维娅回答。
“好。”
没有检查。
也没有怀疑。
塞西莉亚只是相信她会在需要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这份信任仍然完整。
艾维娅低头看着手中纸包。
随后将它收得更深了一些。
……
莱奥妮离开格兰塞尔以前,还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件,是将剑圣印章还给议事厅。
那枚银黑色印章曾经跟随她十二年。
无论北境军团、王铸院还是沿途领地,只要看见印章,便会立刻为剑圣让出最高权限。
现在它被放回一只没有装饰的木盒。
议事官接过时,神情仍然复杂。
“制度重议完成以前……”
“你可以继续保留。”
“不用。”
莱奥妮说道。
“如果途中需要调动北境军队呢?”
“发求援信。”
“如果来不及?”
“雷恩有勇者身份。”
雷恩站在后面。
“我有吗?”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塞西莉亚轻声提醒:
“兰特城已经正式登记过。”
“我以为那只是教会称呼。”
“王国档案也有。”
“什么时候?”
“你昏迷的时候。”
雷恩沉默片刻。
“为什么重要的身份总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完成?”
艾维娅站在门边。
“因为你昏迷得很合适。”
“这不是值得夸奖的事情。”
莱奥妮没有让话题继续偏离。
“如果连勇者身份都不能让他们调动……”
“剑圣印章也不会有用。”
议事官看着她。
最终合上木盒。
“明白了。”
“北坡地图交接说明已经收到。”
“旧剑复核若有无法判断的部分……”
“可以写信。”
莱奥妮回答。
“但不要等我给出最后结论。”
议事官停了一下。
“我们会先讨论。”
“嗯。”
这便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是前往第六座旧炉。
归名礼结束以后,姓名铁牌没有被取下。
新挂上去的四十七个名字也已经找到位置。
米蕾尔·科恩的姓名在旧炉最靠近灰井的一侧。
旁边是与她同行的另外十一人。
他们没有按照谁更重要、谁最后握住断剑来排列。
只根据收殓位置,依次悬挂。
莱奥妮走到长绳下。
没有读出所有名字。
只是站了一会儿。
雷恩在她身边。
塞西莉亚与艾维娅则停在更远处。
“要说什么吗?”
雷恩问。
“不知道。”
“那就不说。”
“嗯。”
风吹过。
十二块铁牌轻轻碰撞。
莱奥妮抬起手。
碰了一下米蕾尔的名字。
“我会走。”
她最终说道。
不像告别。
也不像承诺。
只是将已经作出的选择,告诉一个十二年前来不及走出矿道的人。
铁牌没有回应。
雷恩却听见了。
“我们会回来。”
他说道。
莱奥妮侧过脸。
“你之前说不能保证。”
“不能保证什么时候。”
“但我现在想回来。”
“所以先说。”
莱奥妮看了他片刻。
“嗯。”
“我也想。”
第二件事结束。
第三件事,是去西侧疗所。
格雷文今日没有躺在床上。
医师在窗边替他准备了一把高背椅。
失去力量支撑以后,他依旧无法独立行走,右手也只能勉强活动两根手指。
可精神比几日前好了许多。
莱奥妮进门时,他正看着窗外第六炉上方的姓名铁牌。
“决定了?”
格雷文问。
“嗯。”
“什么时候走?”
“现在。”
“这么快?”
“行李收好了。”
雷恩站在后面,小声说道:
“这个结论仍有争议。”
莱奥妮没有理会。
格雷文却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你小时候第一次出门……”
“把三把练习剑都装进行李。”
莱奥妮皱眉。
“我不记得。”
“因为最后是我搬的。”
“为什么带三把?”
“一把直剑。”
“一把重剑。”
“还有一把短剑。”
格雷文说道:
“你说遇到不同敌人需要不同准备。”
雷恩点头。
“和现在一样。”
“现在只带留锋。”
莱奥妮强调。
“档案呢?”
“那不是剑。”
“性质相同。”
莱奥妮没有继续争论。
她走到高背椅前。
“审判开始以后……”
“我会回来一次。”
“不是为了我吧?”
“不是。”
“那就好。”
格雷文看向她腰间。
留锋已经换上新的剑鞘。
赤红剑柄安静停在右手能够自然握住的位置。
“奥妮。”
“嗯。”
“别再找一条只够一个人走的路。”
莱奥妮没有立即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雷恩。
青年站在病房门口。
右肩伤势已经恢复大半,腰侧适应偶尔随着魔力改变一寸长度。
雷恩察觉她的目光。
“怎么了?”
“没什么。”
莱奥妮重新看向格雷文。
“已经没有了。”
格雷文点头。
没有再说一路顺风。
也没有要求她留下。
他只是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
像许多年前送一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那样,向门外轻轻摆了一下。
“走吧。”
“奥妮。”
……
西城门外,雇来的行李车已经等了很久。
拉车的是一匹灰白色矮脚马。
背部很宽。
脾气看起来也足够稳定。
唯一的问题,是它似乎对莱奥妮的木箱存在明显意见。
工匠刚把箱子抬上去,矮脚马便回头看了一眼。
随后向旁边退了半步。
雷恩站在车边。
“它知道。”
莱奥妮问:
“知道什么?”
“你的行李太重。”
“马不会判断档案数量。”
“它会判断重量。”
“箱子没有超过车轴上限。”
“所以你真的算过?”
“嗯。”
艾维娅从后方走来。
她只带了一只小包。
未完挂在腰间。
银白长发被风吹到肩后。
从外表看不出昨晚曾经发生过任何事情。
第二次削弱已经结束。
剧痛退去后,力量重新稳定在新的下限。
她仍然可以单手抬起莱奥妮的木箱。
仍然能够在这座城市出现真正灾难时,于所有人反应过来以前解决问题。
只是身体内部有些东西永远少了一部分。
并且不会重新长回来。
艾维娅抬手按住箱子。
让车架稍微平衡。
矮脚马这才不再后退。
“可以走。”
她说道。
“等一下。”
塞西莉亚从城门内追出来。
手中多了一个布包。
雷恩问:
“又带了什么?”
“午餐。”
“侧厅不是准备过?”
“那一份在车上。”
“这是艾维娅的。”
艾维娅看向布包。
比早晨的软饼大。
塞西莉亚将它递给她。
“厨房重新做了软面包。”
“没有放奶油。”
“还有一瓶稀释果汁。”
“不用吃很多。”
“路上记得慢慢吃。”
她没有追问艾维娅为什么早餐吃得少。
只认为对方或许不喜欢早晨那碗浓汤。
艾维娅接过。
“好。”
“要是胃不舒服就告诉我。”
“嗯。”
“不要只说不饿。”
艾维娅动作停了一瞬。
塞西莉亚却没有怀疑地注视她。
那只是一句很普通的叮嘱。
就像她会提醒雷恩不要用受伤的肩膀搬箱子,也会提醒莱奥妮不能连续几日只喝无糖茶。
艾维娅点头。
“知道了。”
塞西莉亚满意地走到雷恩身边。
莱奥妮则从行李车另一侧翻身上马。
动作干净利落。
矮脚马再次回头看她。
“她为什么坐上去了?”
雷恩问。
“有座位。”
莱奥妮回答。
“那是车夫的位置。”
“车夫说我可以驾驶。”
雷恩看向站在路边的车夫。
对方正把缰绳交给莱奥妮。
“剑圣大人——”
他意识到称呼不对,连忙改口:
“莱奥妮小姐熟悉西面道路。”
“由她驾驶更快。”
雷恩问:
“你不是专门负责送车的吗?”
“我送到这里。”
车夫说道:
“矮灰认识回来的路。”
说完,他拍了拍矮脚马侧颈。
“回来时别带这么重。”
矮脚马发出一声很短的鼻音。
不知道是在回应车夫。
还是在赞同。
莱奥妮握住缰绳。
“出发?”
城门附近还有不少人。
北厅的书记官。
归名礼上见过的小女孩。
几名负责重建巡防的工匠。
以及那些已经逐渐习惯只叫她名字的人。
没有正式送行队伍。
也没有象征剑圣离城的炉钟。
有人远远喊道:
“莱奥妮!”
她回过头。
小女孩伊莱站在人群前面。
双手放在嘴边。
“回来以后还可以背我吗?”
周围大人似乎想阻止这个不够庄重的问题。
莱奥妮却已经回答:
“可以。”
“我要再挂一块名字!”
“那就先找到。”
“我会找到!”
莱奥妮点头。
“好。”
她重新转向城外。
缰绳轻轻一抖。
矮脚马拉着那只过重的木箱,沿西面道路缓慢前进。
雷恩与塞西莉亚并肩跟在车侧。
艾维娅走在最后。
城墙逐渐远去。
第六座旧炉上方的姓名铁牌仍在风中轻响。
莱奥妮没有再回头。
不是因为她已经不在意格兰塞尔。
而是第一次知道……
离开并不等于将身后的一切舍弃。
她想回来。
所以现在可以先走。
……
离开格兰塞尔两个时辰后,道路两侧逐渐看不见炉烟。
雪原取代了石墙与房屋。
远处山脉向西延伸。
山势不高,却极其漫长,像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灰色伤痕,横在天地之间。
正午时,莱奥妮将行李车停在一处背风坡下。
“休息。”
雷恩问:
“离洛萨驿站还有多久?”
“正常速度,日落以前。”
“你的正常速度包括让这匹马拖着半座王铸院?”
“已经减过。”
“少了一卷。”
“嗯。”
塞西莉亚从车上取下午餐。
雷恩负责搭起挡风布。
莱奥妮去附近确认道路积雪。
没有人给艾维娅安排事情。
因为所有人都默认,她若觉得有需要,自然会处理。
艾维娅坐到一块干燥石头旁。
打开塞西莉亚交给她的布包。
软面包被切成很小的方块。
旁边还有一瓶温度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果汁。
她取出一块。
放入口中。
慢慢咀嚼。
第一口勉强咽下。
第二块却在接近喉咙时,引发了比早晨更明显的排斥。
艾维娅及时停住。
没有让干呕的动作真正出现。
她将面包放回纸上。
抬头看向其他人。
雷恩正在用左手固定挡风布。
右肩虽然已经好转,塞西莉亚仍然不许他过度用力。
两个人正围绕绳结应该系在左侧还是右侧争论。
莱奥妮回来以后,直接伸手把绳结重新打了一遍。
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里。
艾维娅拿起果汁。
喝了一小口。
酸甜味道压下部分恶心。
她等了一会儿,又吃了半块面包。
这已经接近极限。
身体内部却没有获得足够能量后的满足感。
饥饿仍然存在。
甚至因为食物真正进入胃部,变得更加清晰。
她需要更多。
可身体拒绝接收。
艾维娅低头看着剩下的面包块。
第二次削弱以前,她还能通过增加进食量弥补神核维持力的缺失。
现在这条路也开始变窄。
不是完全断开。
只是每向前一步,都需要付出比以前更多的耐心。
她将布包重新折好。
只留下两块在外面。
雷恩恰好向这里看了一眼。
“吃这么少?”
“剩下的路上吃。”
“西娅给你切得比我的还小。”
“方便。”
雷恩没有发现问题。
“我的肉饼也可以分你。”
“不用。”
“你以前不是都会要?”
艾维娅稍微停顿。
这是一个过于熟悉她的人才会注意到的细节。
但雷恩的语气里没有警惕。
只是单纯觉得她今天少拿了一份东西。
“味道太重。”
艾维娅说道。
“胃不舒服?”
塞西莉亚也听见了。
她走过来。
没有展开神术。
只是蹲下身,摸了摸果汁瓶的温度。
“可能是北境这几天吃得太杂。”
雷恩说道。
“先别吃肉。”
塞西莉亚点头。
“晚上到驿站以后,我让厨房煮清汤。”
她没有问艾维娅究竟哪里不舒服。
更没有要求立刻检查。
在她看来,艾维娅能够清楚判断自己的身体状况。
若真的需要治疗,自然会开口。
“好。”
艾维娅回答。
“现在不用勉强。”
“嗯。”
雷恩从自己的午餐里取出一小块没有夹肉的薄饼。
“这个味道轻。”
塞西莉亚看向他。
“她刚才说不勉强。”
“留着之后吃。”
雷恩把薄饼包好。
放到艾维娅旁边。
“你们为什么都在给我增加食物?”
艾维娅问。
“因为你最近吃得多。”
雷恩回答得理所当然。
“今天忽然少了,当然要准备。”
他们仍然没有意识到真正的问题。
只认为她暂时胃口不好。
艾维娅看着旁边多出的薄饼。
“知道了。”
她把它与剩余面包一起收进披肩。
“我去前面看路。”
莱奥妮正在整理留锋剑带。
闻言抬头。
“地图上没有异常。”
“雪下面可能有。”
“我一起去?”
“不用。”
回答没有任何停顿。
莱奥妮看了她一眼。
没有坚持。
艾维娅的侦察范围远比他们更大。
若只是确认道路,同行反而没有意义。
“多久?”
雷恩问。
“一刻钟。”
“超过呢?”
“说明路比较长。”
“这不是时间。”
“那就两刻钟。”
雷恩勉强接受。
“早点回来。”
艾维娅站起身。
“嗯。”
她沿西面道路向前走去。
没有加快脚步。
直到背风坡与挡风布完全消失在身后……
她才停下。
下一瞬,银色细线沿雪地下方扩散。
确认附近没有人。
艾维娅抬手捂住嘴。
刚刚勉强吃下的面包终于引发一阵剧烈反胃。
她弯下腰。
呼吸停了数息。
最终只吐出很少一点酸涩液体。
更多食物仍然留在身体里。
这算好事。
至少没有完全失去。
艾维娅在原地等到痉挛退去。
随后用雪盖住痕迹。
银光从指尖扫过。
连同气味与被压乱的雪面一并恢复原样。
她取出淡果汁。
重新喝了一小口。
这一次没有继续尝试进食。
前方道路安静延伸。
表面看不出任何危险。
艾维娅却没有返回。
她越过一处低矮雪坡。
来到视野能够看见西方山脉的位置。
风从山间吹来。
其中夹着极淡的金属气味。
不是格兰塞尔炉火中的铁。
也不是莱奥妮留锋留下的剑意。
更像某种尚未真正进入世界的东西……
隔着遥远距离,正在一遍遍磨擦边界。
艾维娅抬起右手。
一缕银光停在指尖。
风从两侧分开。
雪原最远处,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发现的苍白细线缓慢浮现。
它并不指向格兰塞尔。
而是斜着切过西方山脉。
末端停在一座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山峰后方。
艾维娅看了很久。
那道线与白脊谷留下的剑痕极其相似。
却更加完整。
也更加锋利。
刻洛斯没有沿着被她改错的坐标返回。
它换了一种方式。
或者说……
它正在尝试把自己真正的“剑”送进来。
一片极小的白色薄片从风中落下。
看起来像雪。
接近艾维娅指尖时,却忽然改变方向。
边缘弹开。
露出六条比头发更细的节肢。
薄片正中央没有眼睛。
只有一道竖直缝隙。
缝隙张开。
苍白光芒从里面亮起。
没有声音真正传出。
艾维娅却听见了熟悉的锋鸣。
“找到了。”
只有三个字。
白色薄片下一刻便被银光包住。
没有爆炸。
也没有任何力量扩散。
它只是从最外层开始,无声化为灰烬。
艾维娅没有允许那道目光继续看下去。
但已经足够了。
刻洛斯确认了方向。
西方山脉之后……
正在形成新的入口。
艾维娅抬眼看向山峰。
从这里过去,最快需要两日。
雷恩他们走正常道路,则至少三日。
若让他们留在格兰塞尔,刻洛斯很可能会重新转向那座遍布剑与剑路的城市。
让他们同行……
反而更容易控制它的目标。
艾维娅原本只准备在洛萨驿站之后独自离开半日。
现在看来,时间需要提前。
可她不能直接消失。
雷恩会找。
塞西莉亚也会等。
莱奥妮则会沿所有能够确认的路追过来。
必须给出更合理的解释。
艾维娅思考片刻。
转身向营地走去。
经过刚才掩埋痕迹的位置时,她脚步没有停。
披肩内仍然放着未吃完的面包。
胃里依旧空得难受。
然而与西方山脉之后正在靠近的东西相比,这些都可以稍后再处理。
至少现在……
她还足够强。
……
艾维娅回到背风坡时,正好过去一刻钟。
雷恩抬头看了一眼。
“路很短?”
“正常。”
“有问题吗?”
“前面主路积雪太深。”
莱奥妮取出地图。
“具体位置?”
艾维娅指向西南方向。
“绕旧猎道。”
莱奥妮看着地图。
“那里没有标记。”
“所以是旧猎道。”
“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路桩。”
这同样不是谎言。
那条道路确实存在。
只是早已荒废。
它会比主路更接近那座无名山峰。
莱奥妮重新计算方向。
“会晚半日到驿站。”
“可以在猎人小屋过夜。”
“有小屋?”
“有。”
雷恩站起来。
“你刚才已经看完了?”
“嗯。”
“一个人?”
“侦察通常是一个人。”
“我知道。”
雷恩总觉得她这次回来以后,语气比平常更快。
可艾维娅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银发上也没有落雪。
披肩整齐。
呼吸平稳。
看不出遭遇过什么。
“那就改路。”
他说道。
莱奥妮也收起地图。
“我驾驶行李车。”
“猎道不适合车。”
艾维娅看向那只装满档案的木箱。
“需要重新整理。”
雷恩立刻说道:
“第四卷没有带是正确的。”
莱奥妮看了他一眼。
“现在讨论没有意义。”
“有。”
“能证明我早上是对的。”
“旧猎道是临时变化。”
“所以行李应该保留余量。”
“你只是在重复。”
塞西莉亚重新扣好午餐布包。
“先把最重的东西分出来。”
莱奥妮问:
“档案怎么办?”
“每人背一卷。”
雷恩回答。
“我右肩不能背。”
“你拿最轻的。”
“哪个最轻?”
莱奥妮开始逐一比较。
艾维娅走到行李车旁。
她没有说自己可以全部带走。
只是将木箱打开。
把其中几件真正用不到的东西放在一侧。
莱奥妮看见了。
“那是备用剑油。”
“驿站可以买。”
“两瓶不一定够。”
“你只有一柄留锋。”
“雷恩也有适应。”
“我的剑不用这种油。”
“可能会变成需要的材质。”
雷恩张了张口。
发现无法证明适应不会在未来某一天突然需要北境剑油。
塞西莉亚从木箱最下面拿出一只金属杯。
“这个是谁的?”
莱奥妮回答:
“议事厅准备的。”
“为什么有六只?”
“他们认为队伍可能增加。”
雷恩看向她。
“你把未来的旅伴也一起算进去了?”
“不是我装的。”
“那为什么没有拿出来?”
“杯子不重。”
艾维娅低头看着六只整齐叠放的杯子。
“留下四只。”
“剩下两只?”
莱奥妮问。
“寄回去。”
“以后增加怎么办?”
“以后再买。”
莱奥妮安静片刻。
最终点头。
“好。”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减少行李。
雷恩没有立刻嘲笑。
只是把两只多余杯子放到车夫准备的回程袋中。
莱奥妮看见以后说道:
“你刚才笑了。”
“没有。”
“右边嘴角先动。”
雷恩愣住。
塞西莉亚低头整理布包。
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艾维娅则把四只杯子重新放回箱内。
“这项观察已经开始反向应用。”
她评价道。
“有进步。”
“你不是不评分了吗?”
雷恩问。
“只是评价。”
“有什么区别?”
“没有记录。”
雷恩正准备继续追问。
矮脚马却突然抬起头。
面向西方山脉。
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莱奥妮立刻握住留锋。
塞西莉亚也转身看去。
远方没有敌人。
没有魔力波动。
只有一阵比刚才更冷的风,从无名山峰后方吹过雪原。
雷恩看了一会儿。
“它怎么了?”
车夫留下的铃铛还挂在马颈旁。
此刻正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莱奥妮摸了摸矮脚马侧颈。
“不知道。”
“可能不喜欢山里的风。”
艾维娅说道。
她站在所有人身后。
视线越过山脉。
苍白细线已经消失。
只有她知道,那里并非什么都没有。
刻洛斯正在靠近。
并且这一次……
它不会只送来一柄没有脸、没有声音的剑。
艾维娅抬手压住被风吹起的银发。
“走吧。”
她说道。
“天黑以前要到猎人小屋。”
莱奥妮重新握住缰绳。
雷恩背起最轻的一卷地图。
塞西莉亚提起药箱。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正在接近什么。
更不知道走在最后面的银发少女,已经决定在那东西真正出现以前……
独自去见它。
行李车沿荒废猎道转向西南。
车轮压过无人行走的积雪。
留下四个人与一匹马共同前进的痕迹。
更远处。
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山峰背面。
一场没有声音的白色剑雨……
开始从天空向上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