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第二天早餐时送到的。
信封很厚。
封口处一共压着七枚印章。
其中三枚属于议事厅。
两枚属于王铸院。
剩下两枚……
雷恩没认出来。
负责送信的书记官将它放到桌面以后……
没有像过去那样称呼剑圣。
“莱奥妮小姐。”
他说道：
“这是北坡巡防重建决议。”
“请您亲自拆阅。”
莱奥妮看了一眼信封正面。
那里确实只写着一个名字。
【莱奥妮。】
没有现任剑圣。
没有白脊继承者。
也没有任何必须站在名字前面的头衔。
她伸手接过。
“什么时候要答复？”
“明日傍晚以前。”
“这么快？”
雷恩抬头。
书记官神情有些尴尬。
“北坡第一批临时巡防队三日后出发。”
“议事厅希望在那以前……”
“确认由谁主持。”
“明白。”
莱奥妮没有要求延期。
书记官行礼离开。
侧厅的门重新关上。
桌边一时只剩信封上的七枚印章……
以及四份还没有吃完的早餐。
艾维娅的那一份最大。
两片烤面包。
一碗麦粥。
一只煎蛋。
还有塞西莉亚刚刚替她倒满的热牛奶。
第一次永久削弱以后……
她的身体已经不能只依靠神核维持。
每天真正需要的食物……
比过去多了许多。
今天也是一样。
银发少女咬着烤面包。
目光从信封上掠过。
没有表现出自己早已知道这份决议会来。
雷恩先看向莱奥妮。
“现在拆？”
“嗯。”
莱奥妮沿封口切开。
里面不止一份决议。
还有三张北坡地图。
两份旧剑复核进度。
以及一张足足列了十七项职责的任命说明。
她从第一行开始读。
【请求莱奥妮留驻格兰塞尔。】
【主持北坡巡防重建。】
【继续统筹旧剑归名与剑路复核。】
【参与格兰塞尔剑圣制度重议。】
【在新制度完成以前，保留一切现有权限。】
后面还有住所。
薪酬。
可调用人员。
王铸院通行权。
以及进入全部旧剑档案库的许可。
议事厅给出的条件十分完整。
完整到莱奥妮只要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北境便会立刻为她准备好接下来许多年的位置。
雷恩坐在对面。
没有凑过去看。
塞西莉亚也没有询问具体待遇。
艾维娅则继续吃早餐。
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偶尔落在安静的侧厅里。
莱奥妮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期限。”
她说道。
“任命没有期限？”
塞西莉亚问。
“嗯。”
雷恩伸手。
“我能看吗？”
莱奥妮将文件递给他。
雷恩从头读了一遍。
看到第十七项时……
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他们是想让你重建北坡巡防……”
“还是想把所有没人处理的事情都装进一个人？”
“都有。”
“这张纸比白脊剑炉的规则还长。”
“没有那么长。”
“但一样不准备让人下班。”
莱奥妮重新接过文件。
没有反驳。
因为其中许多职责……
过去确实都由剑圣承担。
北坡巡防遇到无法判断的剑痕……
找剑圣。
旧剑身份无法确认……
找剑圣。
王铸院与议事厅无法决定某条剑路是否应该保留……
依旧找剑圣。
现在他们说要重新讨论剑圣制度。
第一步却还是先找到一个人……
将所有事情继续交给她。
塞西莉亚看完第二页。
“你想留下吗？”
“不知道。”
莱奥妮的回答与昨日一样。
她看向艾维娅。
“你呢？”
艾维娅正好喝完最后一口牛奶。
“我不在任命名单里。”
“我在问你的意见。”
“留下很合理。”
莱奥妮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
“离开也很合理。”
“这不是意见。”
“因为这件事不适合投票。”
艾维娅放下杯子。
“四个人里就算有三个人希望你走……”
“也不能让你的那一票失效。”
莱奥妮沉默片刻。
又看向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没有用圣女曾经做出的选择……
替她解释这张纸。
“我希望你继续和我们同行。”
她认真说道。
“但那是我的希望。”
“不是你的职责。”
最后……
莱奥妮看向雷恩。
雷恩原本还在研究第十七项为什么与第六项几乎相同。
察觉她的目光以后……
慢慢放下文件。
“你也要问我？”
“嗯。”
“你想让我留下吗？”
“不想。”
回答来得比所有人预想中都快。
塞西莉亚微微眨眼。
艾维娅拿起餐巾。
擦掉指尖沾到的一点面包碎屑。
莱奥妮则一动不动地看着雷恩。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跟我们走。”
“队伍需要剑？”
“我已经会用剑。”
雷恩说道。
“虽然还没有你用得好。”
“那为什么？”
雷恩停顿了一下。
他完全可以说……
接下来的旅途不会安全。
队伍需要莱奥妮的经验。
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撞上虫群。
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
这些理由都是真的。
也都足够正确。
可如果把它们放在这里……
便只是用另一套职责……
替换议事厅交给她的十七项职责。
“因为是你。”
雷恩最终说道。
“我想让莱奥妮跟我们走。”
不是剑圣。
不是队伍里的剑。
也不是能够帮助世界适应者完成下一项力量的人。
只是莱奥妮。
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莱奥妮垂下眼。
右手落到留锋旁边。
没有握剑。
只轻轻碰了一下新换好的剑鞘。
“知道了。”
她说道。
雷恩等待片刻。
“只有知道了？”
“不然呢？”
“至少评价一下。”
“很有参考价值。”
“听起来像王铸院在验收一块铁。”
莱奥妮抬眼。
“比那重要。”
雷恩原本准备继续抱怨。
听见这句以后……
却又停住。
艾维娅拿起自己的空餐盘。
“我去还。”
“不是有人来收吗？”
雷恩问。
“顺路。”
“你要去哪里？”
“先把盘子还回去。”
“然后呢？”
“办点出发前的杂事。”
北境事务结束以后……
他们当然还会继续旅行。
可什么时候离开。
下一站又在什么方向……
艾维娅从来没有说过。
雷恩没有继续追问。
莱奥妮也重新低头看向任命书。
没有人知道……
银发少女真正准备去的地方……
是北境议事厅。
……
北境议事厅的门……
比王铸院大门轻得多。
却更难推开。
因为门后常年堆着等待归档的木箱。
两名书记官发现门只能打开一半以后……
同时从里面开始搬东西。
艾维娅站在门外。
怀里还端着已经吃空的餐盘。
等待他们清出足够宽度。
“艾维娅小姐？”
其中一人终于认出她。
“您不是去还餐盘了吗？”
“之后还。”
“现在找负责北坡决议的人。”
书记官看向她手里的盘子。
又看向王铸院方向。
“带着早餐？”
“忘了还。”
“哦。”
这个理由没有任何问题。
至少听起来没有。
片刻以后……
艾维娅被带进二层议事室。
昨日见过的议事官正在核对巡防预算。
看见她以后……
第一反应是按住桌上那份决议底稿。
“决议已经送出。”
“我知道。”
“我们按照约定……”
“只写了莱奥妮的名字。”
“我看见了。”
议事官稍微松了口气。
“那还有什么问题？”
艾维娅把空餐盘放到旁边。
伸手拿过桌面上的另一份文件。
【莱奥妮接受任命后的北坡重建安排。】
第一日做什么。
第七日做什么。
第一个月完成什么。
半年以后又要将哪一部分巡防交给王铸院。
总共十二页。
每一页都十分详细。
艾维娅快速翻到最后。
“另一份呢？”
“什么？”
“莱奥妮拒绝以后的安排。”
议事官没有回答。
房间里几名书记官也同时停笔。
很显然……
没有那份东西。
“她不会拒绝。”
另一名议事员说道。
“格兰塞尔是她的故乡。”
“北坡巡防也确实需要她。”
“所以？”
“所以留下是最合理的选择。”
艾维娅抬起眼。
“你们已经替她回答了？”
“不是替她回答。”
“只是没有必要为极小的可能……”
“准备另一整套方案。”
“极小？”
“她是剑圣。”
议事员说道：
“剑圣不会在北境需要她的时候离开。”
这句话落下以后……
艾维娅没有立刻反驳。
只是重新看向手中十二页安排。
旧剑复核。
北坡巡防。
新制度。
剑路档案。
遗骨辨认。
新学徒训练。
所有任务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他们确实删掉了剑圣头衔。
却仍然准备让莱奥妮成为另一座不会倒下的主剑。
“如果她拒绝。”
艾维娅问：
“北坡会立刻失守吗？”
“不会。”
“旧剑复核会停止？”
“也不会。”
“十二具遗骨会重新失去名字？”
“当然不会。”
“王铸院无法继续运作？”
议事官皱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一项工作会因为她拒绝立即崩溃。”
艾维娅将十二页文件放回桌上。
“你们只是需要更多人。”
“更长时间。”
“以及更多预算。”
最后一个词让房间里许多人的神情同时变得不太自然。
“让莱奥妮留下……”
一名书记官低声说道：
“确实是最快的办法。”
“最快不等于唯一。”
艾维娅回答。
“如果拒绝会让整座格兰塞尔无法继续……”
“这就不是选择。”
“只是把命令写得比较好看。”
议事室沉默下来。
外面的报时钟敲过一次。
议事官最终拉出一张空纸。
“即使现在开始……”
“明日以前也做不出完整替代方案。”
“不用完整。”
“至少让她知道……”
“拒绝以后不会有人因为她离开而死。”
“由谁主持北坡巡防？”
“原有三支巡防队各自推举一人。”
“没有人能同时读懂全部剑路。”
“那就不要由一个人同时读。”
“旧剑复核呢？”
“继续由北厅书记官、工匠与家属共同确认。”
“剑圣制度重议……”
“等所有需要发言的人都到场。”
艾维娅说道。
“它本来也不应该由一个剑圣决定。”
这些答案并不高明。
也没有替议事厅解决所有困难。
它们只是在证明一件事。
格兰塞尔不是离开莱奥妮便无法继续的地方。
如果这里真的已经准备结束过去那套制度……
就必须先学会不把全部重量……
重新放到一个人的肩上。
议事官看着空纸。
许久以后……
才拿起笔。
“我们会补一份拒绝后的临时安排。”
“不要写是谁要求补的。”
“为什么？”
“她不需要考虑我的意见。”
“那你为什么做这些？”
艾维娅没有回答。
她端起旁边的空餐盘。
转身走向门口。
负责送她出去的书记官追上两步。
“艾维娅小姐。”
“还有什么？”
“王铸院在另一边。”
银发少女停住。
她刚才走向的是议事厅北侧楼梯。
与回去的方向完全相反。
“先散步。”
“您刚才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
艾维娅看了一眼手里的盘子。
随后平静转身。
“顺序临时调整。”
书记官没有继续询问。
……
莱奥妮没有在侧厅里等答案出现。
她将任命书收好以后……
先去了第六座旧炉。
十二具遗骨中……
又有一人完成确认。
一名老妇人认出了遗物箱里的铜质烟盒。
烟盒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咬痕。
那是她弟弟年轻时……
试图用牙齿撬开盒盖留下的。
书记官没有只凭这一处痕迹下结论。
他们又核对了衣扣。
骨骼旧伤。
以及运输队留下的身高记录。
最终将第二号姓名补全。
整个过程里……
莱奥妮只提供了一次剑柄年代判断。
剩下的事情……
由三名书记官、两名收殓员与家属共同完成。
没有人要求她给出最终结论。
也没有人因为她站在旁边……
便停止说出自己的判断。
离开第六炉以后……
她又去了王铸院北厅。
第一批旧剑复核已经进入第三日。
过去总是围到剑圣面前的人……
如今分成了六组。
工匠确认锻造痕迹。
书记官查找出入记录。
家属与旧同伴补充使用习惯。
遇见无法判断的剑路时……
他们仍然会询问莱奥妮。
可在得到回答以后……
工作并不会继续停在她手中。
有人记录。
有人复核。
也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她不再是唯一能够给出答案的人。
雷恩一直跟在旁边。
没有替她统计有多少人仍然需要她。
也没有故意指出……
这些地方已经能够在没有剑圣的情况下继续运转。
直到两人来到北坡旧图前……
莱奥妮才主动开口。
“你看见了吗？”
“什么？”
“他们不需要我也能继续。”
雷恩看向北厅里忙碌的人群。
“不是不需要。”
“那是什么？”
“需要你……”
“和没有你就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一回事。”
莱奥妮没有说话。
雷恩继续说道：
“那个烟盒的主人如果没有你……”
“可能会晚几天确认。”
“这柄旧剑没有你……”
“也许会多查两轮。”
“北坡巡防没有你……”
“会更慢。”
“也更容易出错。”
莱奥妮看着他。
“你在劝我留下？”
“我在说这里确实需要你。”
“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希望你跟我们走。”
雷恩回答。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莱奥妮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过去的她……
总会先寻找最重要的那一件事。
谁更加需要剑圣。
哪里更加危险。
哪一条路能够保护更多人。
只要完成比较……
答案便会自然出现。
可眼前两件事没有办法这样比较。
格兰塞尔确实需要她。
雷恩也确实希望她同行。
其中一个不是假的……
另一个便同样不能因此失效。
“如果我留下。”
莱奥妮问：
“你什么时候走？”
“北境事情结束以后。”
“几天？”
“艾维娅没说。”
“她总是不说。”
“这次我同意。”
雷恩向周围看了一圈。
没有发现银发少女。
“她只说去办几件出发前的杂事。”
“很可能她自己已经想好下一站……”
“只是还没有告诉我们。”
莱奥妮低头。
“如果你们走了……”
“嗯。”
“还会回来吗？”
雷恩没有立即给出一个好听的答案。
他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又会遇到什么……
没有人知道。
一句“当然会回来”很容易。
却不能因为容易……
便让它变成没有重量的承诺。
“我想回来。”
雷恩说道。
“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也不能保证路上不会出事。”
“嗯。”
“如果你留下……”
“我离开以前会来找你。”
“如果你和我们走……”
“我会很高兴。”
“就这些？”
雷恩看着她。
“还有。”
“什么？”
“如果你只是因为我希望……”
“就放下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我也不会高兴。”
莱奥妮轻轻握住留锋。
“要求很多。”
“确实。”
“比议事厅还多。”
“他们有十七项。”
“你暂时只有三项。”
雷恩算了一下。
“哪三项？”
“希望我走。”
“希望我自己决定。”
“还希望我的决定刚好和你一样。”
“第三项我没有说。”
“你想了。”
雷恩没有办法否认。
莱奥妮松开剑柄。
第一次在这个无法由职责计算的问题前……
露出很浅的一点笑意。
“很有参考价值。”
她再次说道。
这一次……
听起来终于不像在验收一块铁。
……
补充决议在午后送到。
依旧是那名书记官。
只是这一次……
手中只有两页纸。
第一行写着：
【若莱奥妮拒绝留驻。】
北坡巡防暂由三支原有队伍共同主持。
旧剑复核继续按归名礼后流程进行。
剑圣制度重议延期至所有旧剑代表完成登记。
王铸院不再等待唯一主持者。
各项工作会变慢。
会需要更多人手。
也会增加一笔让议事厅十分不满意的预算。
却没有任何一项……
会因为莱奥妮离开而停止。
她读完最后一行。
“为什么上午没有？”
书记官回答：
“议事厅重新讨论以后……”
“认为拒绝也应该有对应安排。”
“谁提出的？”
“讨论结果。”
“我问谁提出的。”
书记官表情没有变化。
“记录没有写。”
这句话并不算谎言。
会议记录里确实没有艾维娅的名字。
莱奥妮继续看了他片刻。
没有追问。
“知道了。”
书记官离开。
雷恩正准备说话……
塞西莉亚从第六炉侧厅回来。
她听完补充决议的内容以后……
先看向莱奥妮。
“现在呢？”
“还是不知道。”
“比早上更难？”
“更容易。”
“为什么？”
莱奥妮将两页纸放到原本厚重的任命书旁边。
一边十二页。
一边两页。
接受以后……
所有事情都会更快。
拒绝以后……
格兰塞尔也不会因此毁掉。
直到这一刻……
两条路才真正同时存在。
“因为现在可以拒绝。”
莱奥妮说道。
塞西莉亚安静片刻。
随后点头。
“嗯。”
她曾经站在慈悲冠冕前。
面对两个看似不同……
却都要求圣女消失的答案。
所以比任何人都明白……
能够说“不”……
才是选择真正开始的地方。
“你要什么时候回答？”
“现在。”
莱奥妮拿起任命书。
没有继续等待明日傍晚。
也没有再去寻找更多人……
替自己增加某一边的理由。
她已经知道格兰塞尔需要什么。
也知道雷恩希望什么。
剩下的那一项……
只有她自己能够确认。
“我去议事厅。”
她说道。
雷恩下意识站起。
“我陪你。”
莱奥妮看向他。
“去吗？”
这一次……
她仍然先问。
雷恩也仍然亲口回答。
“去。”
塞西莉亚没有跟上。
她还有三只遗物箱需要协助辨认。
只是两人走到门口时……
她忽然叫住莱奥妮。
“如果你决定同行。”
莱奥妮回头。
“嗯？”
“晚餐要提前告诉厨房。”
“为什么？”
“艾维娅最近吃得更多。”
“雷恩也一直没有减少。”
“再加一个人……”
“原来的份量可能不够。”
这是一件与剑圣制度毫无关系的小事。
莱奥妮却认真想了一下。
“我会告诉。”
“好。”
……
北境议事厅没有为拒绝准备仪式。
甚至没有安排足够宽的桌子。
莱奥妮走进二层房间时……
上午讨论替代方案的纸张仍铺得到处都是。
三名议事官坐在里面。
王铸院也派来两名代表。
看见雷恩同行……
有人似乎想要请他在外等待。
莱奥妮却先开口。
“他留下。”
于是没有人再说什么。
任命书被放到桌面。
最后一页已经翻开。
签名位置仍然空着。
“我拒绝。”
莱奥妮说道。
没有漫长陈述。
也没有先解释自己为格兰塞尔做过多少事。
议事室里却还是安静了很久。
最年长的议事官首先问：
“因为任命条件不够？”
“不是。”
“期限可以商议。”
“权限也可以调整。”
“不是这些。”
“那为什么？”
莱奥妮看着桌上那份文件。
“北坡需要重建。”
“旧剑需要继续归名。”
“格兰塞尔也必须重新决定……”
“以后还需不需要剑圣。”
“这些我都知道。”
“所以你更应该留下。”
“不。”
莱奥妮说道：
“所以你们应该继续做。”
“不是等另一个人……”
“替你们把所有事情一起完成。”
一名王铸院代表皱起眉。
“可你是最适合的人。”
“嗯。”
莱奥妮没有否认。
她确实最熟悉北坡剑路。
也最适合在最短时间内……
接过所有权力。
“我留下会更快。”
“也会让所有人继续习惯……”
“只要把最后的决定交给一柄主剑。”
“你们上午才把拒绝后的方案写出来。”
“那就使用它。”
“如果有错误……”
“修正。”
“如果人手不够……”
“增加。”
“不要因为我能做到……”
“就让所有事情再次只由一个人做到。”
议事官看着她。
“你已经决定离开格兰塞尔？”
“是。”
“去哪里？”
“跟他们一起。”
“他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
这个答案让房间里数人同时怔住。
莱奥妮过去做出的每个决定……
都有清晰目的。
目标。
路线。
以及必须完成的结果。
可这一次……
她准备拒绝一份足以决定未来许多年的任命……
选择三个连下一站都还没有告诉她的人。
“因为他需要你？”
议事官看向雷恩。
莱奥妮也看了过去。
雷恩没有替她回答。
“不是。”
莱奥妮说道。
“队伍不缺一柄剑。”
“那为什么？”
窗外……
王铸院的锻打声穿过街道。
第六座旧炉上方……
那些重新拥有姓名的铁牌仍在风中轻响。
这里是莱奥妮长大的地方。
是她成为剑圣的地方。
也是她第一次失去所有答案以后……
重新得到一柄属于自己的剑的地方。
她并不讨厌格兰塞尔。
也不是因为这里已经不再需要她……
才准备离开。
“因为我想去。”
莱奥妮说道。
这是她能够给出的……
最短。
也最完整的答案。
议事厅没有权限驳回。
任命书最终没有签名。
莱奥妮只在拒绝回执下方……
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同意在出发以前……
补全现有北坡地图的交接说明。
也会将自己掌握的剑路记录全部留档。
可她不会继续作为那柄承担所有职责的主剑……
留在格兰塞尔。
走出议事厅时……
天色已经接近傍晚。
北境很少出现完整晚霞。
厚重云层恰好裂开一道缝隙。
光从那里落下来。
刚好照亮议事厅外的长街。
雷恩与莱奥妮并肩走下台阶。
一直走到议事厅外的石栏旁……
莱奥妮才停下。
“雷恩。”
“嗯？”
“我不留下。”
“我听见了。”
“我想和你们走。”
“嗯。”
“不是因为队伍需要剑。”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你希望。”
雷恩看向她。
莱奥妮停顿了一下。
“不全是。”
“那还是有一点？”
“嗯。”
雷恩嘴角慢慢扬起。
“这部分也很有参考价值。”
莱奥妮没有纠正他借用了自己的话。
只是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
“可能会遇见比白脊剑炉更危险的东西。”
“很可能。”
“也可能很久都回不来。”
“嗯。”
“那我还是想去。”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
雷恩眼前浮现出久违的深蓝文字。
【剑之适应：91%】
停留许久的数字开始变化。
不是因为莱奥妮拔出了留锋。
不是因为两人又一次使用相同剑路。
也不是因为世界适应者终于理解了某项更加高深的剑技。
【剑之适应：94%】
莱奥妮拒绝了由别人定义的去处。
【剑之适应：97%】
她没有因为格兰塞尔能够没有她继续运转……
便否认这里曾经真正需要她。
【剑之适应：99%】
最后一分没有来自剑。
而是她看向雷恩……
第一次没有询问队伍、职责与世界究竟需要什么。
“我可以继续和你一起走吗？”
她问道。
雷恩没有替她回答。
他回答的是自己。
“当然。”
【剑之适应已达到100%】
【剑系独立调用权限开放】
【除限定共鸣剑式外，无需适应对象在场】
【可独立学习、解析并使用常规剑系能力】
【剑路固化完成】
深蓝光芒从雷恩体内展开。
没有形成巨大的剑影。
也没有斩开长街。
它只是沿着他腰侧那柄不断改变的深蓝长剑……
缓慢走过一周。
过去从莱奥妮那里理解的所有剑路……
不再需要通过她继续维持。
它们真正成为雷恩自己的力量。
莱奥妮能够感觉到这份变化。
她低头看向雷恩的剑。
“完成了？”
“嗯。”
雷恩本以为……
她至少会检查一次自己的力量是否减少。
可莱奥妮只是点头。
“那就好。”
“你不担心我以后不需要你？”
“你刚才说过。”
“什么？”
“不是因为队伍需要剑。”
她记得。
所以即使课程已经完成……
那份邀请也没有失效。
雷恩看着她。
片刻以后……
向她伸出左手。
不是握剑的姿势。
也不是为了共鸣。
只是将手停在两人之间。
莱奥妮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动作不算熟练。
甚至在碰到以后……
下意识调整了一次手指位置。
最后才真正握住。
从云层间落下的光照在两人身上。
没有人宣布新的剑圣诞生。
也没有人为世界适应者掌握完整剑系力量欢呼。
他们只是站在议事厅外……
确认接下来会继续走在一起。
街道另一侧。
银发少女站在一座已经停用的旧炉旁。
按照她告诉雷恩等人的说法……
此时她应该还在城里处理出发前的杂事。
可从议事厅出来以后……
艾维娅便一直站在这里。
她看见莱奥妮交出拒绝回执。
看见两人停在石栏前。
也看见那道只有在完整适应时……
才会出现的深蓝光芒。
第二阶段完成了。
艾维娅抬起双手。
轻轻合拢。
啪。
第一声掌声。
远处两个人没有听见。
啪。
第二声。
莱奥妮握住雷恩的手。
啪。
第三声尚未完全落下……
艾维娅的心脏忽然停止跳动。
没有最初那根用来提醒她的细针。
也没有让她从人群中慢慢离开的时间。
世界在一瞬间……
彻底失去声音。
银发少女合拢的手掌停在半空。
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次心跳……
裹挟着比第一次更加庞大的撕裂感……
从胸腔最深处轰然撞开。
咚——！
“呃……！”
短促的痛呼刚挤出喉咙……
便被骤然绷紧的身体截断。
身体却已经向前弯下。
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
另一只手抓住旧炉外墙。
指尖直接陷入石缝。
［比预计更快。］
她只来得及完成这一个判断。
第二次剧痛便沿着心脏……
贯穿整个身体。
“咳、哈……”
她想要吸气。
胸腔却只挤出一声支离破碎的喘息。
神核中又有一部分力量开始脱离。
不是第一次留下的缺口继续扩大一点。
而是另一块更加庞大……
也更加深入身体的部分……
被强行从维持结构中剥开。
胸口像被从内部斩断。
血液在四肢末端迅速变冷。
胃部与肺部同时抽搐。
艾维娅双腿失去力量。
膝盖即将落地以前……
她强行向旁边迈出一步。
旧炉侧面有一道很窄的清灰门。
白天已经被她提前打开。
门后是废弃的降温室。
没有工匠。
也没有与外部相连的窗。
她原本准备在感觉到第二次削弱开始以后……
平静走进去。
关门。
等待疼痛结束。
现在却只来得及撞开门板。
整个人重重摔进黑暗。
砰！
“呜……！”
银色细线在身后掠过。
清灰门无声闭合。
门闩落下。
几乎同一时刻……
艾维娅再也无法维持支撑。
肩膀撞上地面。
身体本能蜷缩。
双臂紧紧护住胸口与腹部。
第一次削弱时……
她还能够分辨每一次心跳带来的疼痛。
这一次却没有间隔。
心脏每一次收缩……
都像在将尚未剥离的力量继续向外撕扯。
骨骼。
血肉。
呼吸。
甚至意识……
仿佛都被那股无形力量一并拖向神核外侧。
艾维娅张开嘴。
空气却进不来。
“嗬……呃……”
喉咙里只能挤出极轻的破碎气音。
每一次想要把它压回去……
下一次心跳都会逼出更短、更哑的呻吟。
冷汗瞬间浸透额发。
指尖因为过度用力……
在掌心留下深深血痕。
她已经提前在降温室里铺好一层旧毡。
准备了水。
食物。
以及一块能够咬住的折叠软布。
可这些东西都放在距离她不到两步的位置。
此刻却像隔着整条街。
艾维娅试图伸手。
手臂只移动半寸……
更强烈的痛苦便从胸腔炸开。
咚！
“啊——！”
声音只扬起一瞬……
便被她死死咬断。
身体猛地痉挛。
额头撞上地面。
她刚刚吃下不久的午餐……
在胃部剧烈收缩中涌向喉咙。
艾维娅侧过脸。
“呃、咳……咳……”
几乎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只有酸涩液体……
以及无法停止的干呕。
每一次反胃……
都会牵动正在被撕裂的心脏。
疼痛因此变得更加难以承受。
她终于抓到那块软布。
紧紧咬住。
“唔——！呜……”
压不住的痛苦全被堵在齿间。
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
和每一次剧烈心跳同时撞进软布。
咚。
“嗯……！”
咚。
“呜、啊……”
她没有让任何一声越过降温室。
外面的长街上……
雷恩与莱奥妮已经松开手。
两个人准备返回王铸院。
没有任何人回头。
艾维娅此前说过……
她要独自处理几件出发前的杂事。
就算晚餐以前没有回来……
也不会有人认为她出了事。
她仍然是队伍里最可靠的人。
也是能够单手承住灰井塌方……
轻易抹去灾厄级虫躯的人。
所有人都相信……
艾维娅可以照顾好自己。
这份相信让她成功藏住第一次削弱。
现在也仍然保护着她的秘密。
降温室里……
时间已经失去意义。
艾维娅不知道自己蜷缩了多久。
意识曾经断开几次。
每一次重新清醒……
疼痛都还在那里。
并且比记忆中的第一次更加剧烈。
“哈……哈……”
她的喘息已经彻底失去原本的节奏。
偶尔有一声几乎听不清的“呃……”从软布后漏出来。
她甚至无法判断……
下一次心跳是否会让神核直接脱离身体。
直到视野中……
淡金文字终于一行行浮现。
【世界适应者已完成剑系独立化】
【剑之体系转移完成】
【神核维持力量永久大幅下降】
【本次下降幅度高于前次】
【身体保护上限再次降低】
【基础机能：维持中】
不是稳定。
只是维持。
艾维娅看着最后三个字。
想要像第一次那样……
评价这个判断缺乏说服力。
可她连在心里完成一句话都很困难。
最尖锐的剧痛又持续了很久。
随后才一点点退成遍布全身的钝痛。
手指恢复知觉。
呼吸也终于能够进入肺部。
艾维娅松开已经被咬出深痕的软布。
侧躺在旧毡上。
没有立刻尝试起身。
她知道这一次……
第三次也未必能够成功。
又过了很久。
银发少女才用手肘撑住地面。
慢慢坐起。
眼前黑了数息。
身体向一侧倒去。
她伸手扶住墙壁。
掌下没有出现失控裂痕。
也没有像过去那样……
让整面石墙因本能反应而消失。
艾维娅安静靠在那里。
感受神核内部新出现的空缺。
失去的部分比第一次更多。
身体与世界之间那层近乎绝对的保护……
也再次变薄。
可剩余的力量依旧极其庞大。
如果此刻白脊谷再次出现同样的剑炉……
她仍然能够将它斩碎。
如果灰井再度坍塌……
她也依旧可以单手撑住。
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危机……
在艾维娅面前仍然称不上危机。
只是这种“依旧”……
已经比昨日更加接近尽头。
降温室角落放着一只食盒。
里面是她下午提前准备的硬面包。
蜂蜜。
以及一小块高脂熏肉。
按照第一次削弱后的经验……
疼痛结束以后……
身体会急需补充能量。
第二次失去更多神核力量……
需要的只会更多。
艾维娅确实能够感觉到空乏。
四肢冰冷。
肌肉没有力量。
身体深处像存在一个无法填满的缺口。
她打开食盒。
熏肉气味散开的瞬间……
胃部猛地收紧。
“……”
艾维娅立刻合上盒盖。
反胃却没有停止。
她低头压住腹部。
等待那阵恶心退去。
片刻以后……
重新打开。
这一次只取出没有味道的硬面包。
掰下一小块。
放入口中。
咀嚼。
吞咽。
食物经过喉咙时……
胃部再次剧烈抽搐。
艾维娅捂住嘴。
强行将那一小口咽下。
下一刻却跪倒在旧毡边缘。
身体不断干呕。
刚刚吞下的面包……
连同所剩无几的胃液一起吐了出来。
她需要食物。
比第一次削弱以后更加需要。
可这具变得更加脆弱的身体……
却开始拒绝进食。
不是没有食欲那么简单。
食物气味。
咀嚼。
甚至吞咽本身……
都会引起强烈反胃。
艾维娅跪了很久。
直到胃部不再继续抽搐……
才重新靠回墙边。
她看着那只食盒。
没有第三次打开。
“神呐......”
……
艾维娅回到王铸院时……
已经接近第二天清晨。
侧厅壁炉刚刚生火。
负责早餐的学徒正在摆放餐具。
他看见银发少女从外面进来……
很自然地打了声招呼。
“事情办完了？”
“嗯。”
“很麻烦？”
“比预计久。”
“难怪一夜没回来。”
艾维娅没有纠正。
她的外表已经恢复整齐。
银发重新梳好。
脸上的冷汗与灰尘也全部清理干净。
只有肤色比平时更白一点。
而北境清晨……
本来就会让所有人的脸色显得苍白。
学徒没有怀疑。
“今天准备了炖麦粥。”
“塞西莉亚小姐说……”
“您的那一份要大一点。”
锅盖掀开。
混合着牛奶、麦粒与肉末的热气……
从厨房方向涌进侧厅。
艾维娅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住。
胃部已经因为整夜空乏……
持续传来抽痛。
身体需要那些食物。
可气味进入鼻腔以后……
昨夜那阵无法控制的反胃立刻重新出现。
她没有抬手捂嘴。
只将呼吸放得更慢。
“不用大份。”
“为什么？”
“不饿。”
这是第二次永久削弱以后……
艾维娅说出的第一个饮食谎言。
学徒没有发现。
“那我给您留着？”
“不用。”
“好。”
没过多久……
雷恩、塞西莉亚与莱奥妮一同来到侧厅。
莱奥妮已经将北坡交接记录带在身上。
拒绝回执则留在议事厅。
她昨晚正式告诉厨房……
自己会继续同行。
所以桌上多出第四套餐具。
也多了一份足够一个成年剑士吃完的早餐。
雷恩坐下以后……
第一眼便看见艾维娅面前只有热水。
“你的粥呢？”
“不饿。”
“你昨天还吃了两块热饼。”
“昨夜在外面吃过。”
谎言十分简单。
也符合她一夜未归的行程。
雷恩没有继续怀疑。
“这么晚还有吃的？”
“夜班炉工也要吃饭。”
“北境这一点倒是很方便。”
莱奥妮看向艾维娅。
“下一站呢？”
“明日再说。”
“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
雷恩拿着勺子的手停住。
“我就知道。”
艾维娅看向他。
“知道什么？”
“你一定会在回来以后……”
“直接告诉我们明早出发。”
“现在是今天。”
“所以我还多得到了一天？”
“是。”
“应该感谢？”
“可以。”
雷恩拒绝。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一下。
随后拿起一片烤面包……
放到艾维娅面前。
“就算吃过夜宵……”
“也可以再吃一点。”
面包上没有蜂蜜。
气味不重。
艾维娅仍然能够感觉到胃部缓慢收紧。
“路上吃。”
她将面包包进餐巾。
收进披肩内侧。
塞西莉亚没有阻止。
也没有要求她当场吃完。
艾维娅已经说过自己不饿。
她会照顾好自己。
这一点……
在场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早餐继续。
莱奥妮告诉他们……
今日会完成北坡地图最后一次交接。
十二具遗骨中剩余八人的辨认……
将由第六炉侧厅继续负责。
旧剑归名也不会随着他们离开而停止。
格兰塞尔仍然有很多事情没有结束。
可不再需要他们全部留到结束那天。
“还有一件事。”
莱奥妮说道。
她取出自己的队伍登记纸。
上面仍然只有临时同行记录。
“重新登记。”
雷恩看了一眼。
“理由写什么？”
过去加入北坡营救队时……
理由是熟悉剑路。
进入白脊谷时……
理由是处理剑炉。
现在这些事情都已经结束。
莱奥妮仍然准备同行。
“没有任务理由。”
她说道。
“那写什么？”
“正式加入。”
艾维娅握着水杯。
手指藏在杯壁后方……
仍然因昨夜剧痛而轻微发抖。
她没有让杯中水面出现波纹。
只是将杯子平稳放下。
随后从行囊里……
取出那张很小的队伍行程表。
正面人员一栏……
原本有三个名字。
艾维娅。
雷恩。
塞西莉亚。
第四行一直空着。
银发少女拿起炭笔。
在空白处写下：
【莱奥妮。】
没有剑圣头衔。
也没有标注临时。
“欢迎加入。”
艾维娅说道。
莱奥妮看着那四个名字。
“嗯。”
“明天出发。”
“好。”
“行李自己整理。”
“知道。”
“留锋不能再砍坏运输车。”
“上次不是留锋。”
“提前说明。”
莱奥妮点头。
正式加入队伍后的第一项要求……
与剑、战斗和北境事务都没有关系。
雷恩则低头看向自己的系统。
完整剑之适应依旧稳定。
所有剑路都已经成为他自己的力量。
没有人因为体系完成……
失去任何能力。
至少在他能够看见的地方……
确实如此。
……
早餐结束以后……
四个人分开处理出发前的最后事务。
雷恩陪莱奥妮去北厅。
塞西莉亚返回第六炉侧厅。
艾维娅则说……
自己要去确认出发补给。
没有人要求与她同行。
也没有人检查她披肩里……
那片一直没有吃掉的面包。
直到走进无人使用的储炭室……
艾维娅才关上门。
她取出面包。
尝试咬下一小口。
刚刚开始咀嚼……
反胃便再次涌上。
银发少女停住。
将那口面包完整吐回餐巾。
重新包好。
没有继续勉强。
随后……
她取出昨夜那份只有自己能够看见的记录。
【第二阶段完成。】
【剑之适应：100%。】
【剑系独立化完成。】
【第二次永久削弱已发生。】
【力量下降幅度：高于第一次。】
【疼痛强度：高于第一次。】
写到下一行时……
炭笔停了很久。
最终落下：
【能量需求：继续上升。】
【食物摄入：困难。】
【进食后出现恶心、干呕与排斥反应。】
【暂时无法判断持续时间。】
她没有再写……
【食欲正常。】
也没有写……
【不需要食物。】
因为身体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能量。
只是吃不下去。
记录背面……
还有一行比这些症状更早写下的决定。
【下一阶段方向：西。】
这件事……
艾维娅没有告诉雷恩。
也没有告诉塞西莉亚与莱奥妮。
对三人而言……
明日只是离开格兰塞尔的日子。
至于离开以后要走向哪里……
仍然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储炭室外……
有人推着装满补给的木车经过。
车上堆着明日启程需要的面包、肉干与麦粉。
数量按照四个人计算。
比原计划更多。
艾维娅听着车轮远去。
将记录折好。
又把那片没有吃下去的面包……
重新放回披肩里。
她已经让莱奥妮真正拥有选择。
也看着她亲自选择了接下来的路。
雷恩得到完整剑之力量。
队伍里则多出第四个名字。
所有安排都在按照计划继续。
只有银发少女自己的早餐……
第一次完整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