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以后……

第六座旧炉上方的姓名铁牌仍在风里轻响。

广场上的火盆已经熄灭大半。

只剩靠近夜巡岗哨的两处……

还压着暗红色炭光。

守在灰井入口外的工匠刚刚换过一轮。

新来的两个人正在检查白日架起的支撑木。

他们沿铁板边缘走了一圈。

确认封条完整。

又把挡风毡重新压好。

做完这些……

两人没有继续留在入口前。

其中一人去旧炉侧面取热水。

另一人则绕到广场外侧……

检查长绳是否会被越来越大的夜风扯断。

灰井入口暂时无人。

毡布下方……

一根原本已经完全沉入石缝的银色细线无声亮起。

光芒沿六枚锈钉曾经留下的位置绕过一周。

厚重铁板没有被拉开。

石墙却在银线经过以后……

短暂向两侧分开。

没有碎石落下。

也没有发出声音。

艾维娅从只有半人宽的缝隙中侧身进入。

披肩被她抱在怀里。

围巾也没有戴。

银色长发全部束在脑后。

发尾仍有一小截没有被细带收住……

经过石缝时轻轻擦到墙面。

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发尾沾了灰。

“……”

艾维娅伸手拍了两次。

没拍干净。

第三次稍微多用了一点力。

那点灰连同周围石壁上积了十几年的炉尘……

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银发恢复原样。

石壁却多出一小块颜色明显更浅的区域。

艾维娅看着那块过分干净的地方。

又重新把旁边的灰抹回来一点。

直到两边看不出区别……

才继续向里。

她没有带灯。

灰井里的黑暗对她没有意义。

白日架起的三根支撑木仍然固定在原位。

雷恩拿过的提灯已经被工匠带走。

地面残留着几道尚未干透的泥水痕迹。

其中两道停在塌方前。

一道属于雷恩。

一道属于莱奥妮。

两个人下午离开时……

袖口都湿到了手肘。

塞西莉亚盯着他们换完衣服以后……

才允许继续留在北厅整理名字。

艾维娅从脚印旁边经过。

没有停留。

她今晚回来……

不是为了铅盒。

也不是为了那四十七块已经挂上长绳的姓名铁牌。

白日第一次进入灰井时……

她的感知已经穿过整条排渣道。

没有活着的虫族。

没有能够重新孵化的核心。

白脊谷里那座剑炉一样的虫躯……

也早已被她彻底抹去。

按理来说……

这里剩下的应该只有十二年前的塌方。

可她在取出铅盒时……

从六道斩痕最深处看见了一点不自然的东西。

不是力量。

也不是残留术式。

而是方向。

六道本该彼此独立的剑痕……

都在指向同一个不存在于山腹中的位置。

雷恩当时正趴在地上向外拖铅盒。

莱奥妮压着卡住盒底的碎铁。

塞西莉亚维持照明。

外面还有工匠等待加固入口。

艾维娅没有出声。

她只记住了六处断面的角度。

直到所有人离开……

才一个人回来确认。

银发少女来到第一处塌方前。

抬起手。

掌心贴住岩层。

十二年前……

格雷文曾在这里挥出一剑。

剑路早已消散。

岩石却保留着被切开的方向。

向下十一度。

斜入矿层。

断面右侧比左侧深出半指。

对于人类而言……

这只是一次为了让矿道彻底坍塌而留下的斩击。

可当银色感知进入断面以后……

艾维娅看见了第二层痕迹。

长度。

角度。

落点。

剑刃穿过不同材质时产生的细微偏移。

每一项都过于准确。

不像人无意留下的结果。

更像某种东西借人类的剑……

写下了一个字。

格雷文当年总共斩塌六段检修路。

那六剑不仅截断了米蕾尔等人的归路。

也在白脊山脉内部……

留下了六个尚未被任何人读懂的字。

艾维娅闭上眼。

银色感知沿第一道断面向外扩散。

第二剑。

第三剑。

第四剑。

六处早已沉寂的塌方……

在她眼中重新连接。

没有声音。

却共同指向世界之外。

艾维娅的手没有移动。

眼神却慢慢沉了下来。

她此前见过虫群撕开世界的方式。

见过它们用血肉、骨甲与核心撞击裂口。

也见过白脊谷那具能够将剑路寄生在人身上的特殊虫躯。

可眼前的东西都不是。

它没有试图打开裂口。

也没有在这个世界里留下身体。

六道斩痕更像六枚钉进世界内部的路标。

只要方向仍然正确……

某个位于外侧的东西便能借它们确认白脊山脉。

确认格兰塞尔。

也确认这条路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那具已被消灭的剑形虫躯……

或许从来都不是源头。

艾维娅没有立刻毁掉斩痕。

她先顺着六个方向……

向外送出了一缕极细的银光。

没有越过世界边界。

只停在内外相接的最薄处。

银光安静悬在那里。

等待。

一息。

两息。

没有任何回应。

艾维娅收回一半力量。

随后改变第一处断面的最深处。

不足一根发丝的宽度。

原本向下的方向……

稍微偏向左侧。

六道斩痕之间的连接立刻缺了一角。

依旧没有回应。

第二处。

向上。

第三处。

逆转。

每改动一处……

那条看不见的路便偏离一分。

艾维娅做得很慢。

她并不知道路的另一端是什么。

所以必须先确认……

自己是在拆掉一枚坐标。

还是在碰响一扇门。

当第五处方向发生改变以后……

掌下岩石忽然变冷。

不是北境地下常年不见阳光的寒意。

而是一种不属于温度的……

空白。

周围所有细小声音同时消失。

水滴停在半空。

岩层内部的摩擦不再传来。

就连第六座旧炉上方的铁牌声……

也在极远处一并断开。

艾维娅没有继续改动第六处。

她抬起眼。

六道斩痕之间……

一道苍白细线缓慢亮起。

没有核心。

没有躯体。

也没有任何东西真正进入这个世界。

只有一道目光……

沿着尚未完全失效的方向看了过来。

“你在读我的剑。”

声音没有从前方传来。

它出现在岩石的每一道裂缝里。

像极薄的剑刃……

缓慢擦过另一柄剑。

艾维娅没有回答。

她先确认了一遍石壁。

再确认自己身后。

苍白细线只停留在六道斩痕中。

没有越过她。

也没有向灰井外蔓延。

雷恩他们不会听见。

艾维娅这才开口。

“原来有主人。”

苍白细线轻轻震动。

“我的剑死在你手里。”

艾维娅的视线落向最深处。

“白脊谷里的那一只?”

“那是我伸进来的锋刃。”

“不是你。”

“不是全部。”

直到这一刻……

艾维娅才确认自己此前消灭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一只恰好能够驾驭剑路的特殊虫族。

而是某个仍然位于世界之外的存在……

伸入此界的一部分。

银发少女没有让这份判断出现在脸上。

“名字。”

她说道。

“你在询问我?”

“不然我很难记录。”

岩层里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随后……

三段彼此相接的锋鸣依次落下。

“噬界四虫之一。”

“万刃之巢。”

“刻洛斯。”

四虫。

艾维娅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

世界外侧的虫群并非只有强弱与种类的差别。

它们之上……

还存在四个拥有独立名号的东西。

白脊谷里那具逼近灾厄层级的虫躯……

对其中一个而言……

竟然只是一柄伸进来的剑。

这个答案不太好。

艾维娅却只是轻轻点头。

像对方报出的……

只是一个需要写进委托记录的普通名字。

“记住了。”

“艾维娅·维斯佩尔。”

刻洛斯叫出了她的名字。

这一次……

艾维娅的目光才真正发生变化。

很轻。

只有一瞬。

“那柄剑告诉你的?”

“它死前记住了你。”

“死了还能传话。”

“所有剑都属于巢。”

“看来上次处理得还不够干净。”

“你会有下一次。”

“这听起来不像好消息。”

“对你而言不是。”

苍白细线向前延伸半寸。

没有碰触艾维娅。

却沿她刚才送出的那缕银光……

看向握剑的手。

“你的锋芒变了。”

排渣道深处……

艾维娅的指尖无声收紧。

这是她与刻洛斯第一次直接对话。

刻洛斯却并非第一次接触她的力量。

那柄被抹去的“剑”……

在消失以前把最后看见的一切送回了巢。

其中也包括……

艾维娅当时斩下去的锋芒。

第一次永久削弱以后……

她失去的那一部分力量不会回来。

如今每一天……

剩余力量仍在极其缓慢地减少。

雷恩不知道。

塞西莉亚不知道。

莱奥妮也不知道。

他们见过她一剑压回白脊剑炉。

见过她隔着整座山脉抹去虫巢。

白日还看见她单手承住灰井塌方。

所以他们只会认为……

艾维娅依旧能够解决任何问题。

而事实也暂时如此。

可刻洛斯不在乎少女是否会吃得更多。

也不会用人的习惯判断她是否疲惫。

它只比较两道剑路之间……

最细微的差别。

不能让它确认。

至少……

不能让它知道差别来自衰退。

艾维娅没有否认。

也没有立刻斩断苍白细线。

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

握住腰侧那柄从未真正完成的剑。

未完没有出鞘。

银白光芒却先一步贯穿整条排渣道。

不是她现在最自然的出力方式。

而是第一次削弱发生以前……

她最常使用的那条剑路。

那时的锋芒更加完整。

力量也没有缺口。

艾维娅不可能把已经失去的部分重新取回。

却仍然记得……

过去的自己如何让力量经过未完。

她将如今依旧庞大的力量压缩。

强行挤进与那时完全相同的轨迹。

不让一丝多余波动越过剑脊。

刻洛斯能够触及的……

只有她主动交给它看的那一小段锋刃。

世界外侧的目光再次扫过。

看见的不是衰减。

而是一柄比白脊谷时更加稳定……

也更加危险的银色长剑。

苍白细线停住。

“你在藏。”

“你从门缝里看人。”

艾维娅说道:

“看不清很正常。”

“打开门。”

“不。”

回答落下的同时……

她握紧未完。

第六处断面终于改变方向。

六道剑印同时逆转。

刻洛斯投来的目光被尚未闭合的坐标牵引……

转向一片什么都不存在的黑暗。

苍白细线迅速收窄。

岩层里的声音也开始远去。

“我会再来。”

“下次记得敲门。”

“剑不敲门。”

“所以总会挨打。”

银线合拢。

苍白彻底消失。

水滴重新落下。

远处铁牌的声音再次传入灰井。

仿佛刚才那几息……

从未在这个世界里发生。

艾维娅仍站在第一处塌方前。

手掌贴着岩石。

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她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在心里将刚才听见的三段名号……

重新过了一遍。

噬界四虫。

万刃之巢。

刻洛斯。

这不是她从神明那里得到过的情报。

神明只告诉过她……

世界外侧存在正在侵蚀裂口的虫群。

没有说虫群之上还有四个东西。

也没有说……

其中一个可以把灾厄级虫躯当作剑来使用。

是神明来不及说明。

还是连神明也没有看见?

现在没有答案。

艾维娅只确定一件事。

这段对话暂时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雷恩他们不值得信任。

而是因为她对“四虫”所知的全部……

只有对方刚刚报出的三个称呼。

让同伴知道一个无法判断距离、目的与数量的名字……

除了增加警惕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更重要的是……

刻洛斯已经开始比较她的力量。

这件事不能让雷恩看见。

也不能让塞西莉亚知道。

至少在她找到下一种遮掩方法以前……

谁都不需要知道。

银发少女松开剑柄。

向后退了半步。

胸口没有出现上一次力量被永久剥离时……

那种几乎撕裂身体的剧痛。

这不是新的剥离。

只是消耗。

可她仍然站在原地……

等眼前短暂浮现的暗色退去。

片刻以后……

艾维娅在干燥石块上坐下。

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小包面包。

纸包压得很薄。

里面只有两片。

她吃完第一片。

停了一会儿。

又吃掉第二片。

饥饿仍然没有完全消失。

可带来的食物已经没有了。

艾维娅低头看着空纸包。

“估算失误。”

她小声说道。

原本认为两片足够。

强行复现旧日剑路的消耗却比预计更大。

下次应该带三片。

不。

既然刻洛斯说还会再来……

最好带四片。

艾维娅把空纸包重新折好。

没有留在地下。

随后站起来。

今晚的第一件事已经处理完。

还有第二件。

她沿排渣道继续向上。

来到十二具遗骨所在的塌方前。

白日里……

众人只打开了取出铅盒所需的最小缝隙。

明天要把遗骨逐一收殓……

就必须移动更多石块。

其中三处支撑已经腐朽。

最上方还有一道被压力压紧的裂层。

工匠按照现有结构判断……

会在明早加装两根横木。

这样足够保证正常进入。

却不够保证十二副收殓架反复通过以后……

岩层仍然完全稳定。

艾维娅抬起手。

银色细线进入塌方。

没有改变遗骨位置。

也没有碰触那柄仍被手骨握住的断剑。

她只把几块即将松动的岩石……

重新放回能够互相承重的位置。

又在腐朽木料内部……

留下一层不会被肉眼看见的银色支撑。

明日工匠仍然需要加固。

雷恩与莱奥妮也仍然需要判断每一步该如何移动。

可即使有人不慎压错位置……

塌方也不会真正落下。

艾维娅并不准备让他们知道。

如果雷恩知道整条路已经被她固定……

大概会在右肩还没恢复时……

主动去搬最重的那一副收殓架。

如果塞西莉亚知道……

便会先要求检查她今晚究竟用了多少力量。

至于莱奥妮……

她会重新计算所有步骤。

然后问艾维娅为什么半夜独自下来。

很麻烦。

所以谁都不需要知道。

银线经过最后一根横木。

艾维娅确认结构稳定。

却没有立即离开。

她的目光落向最深处。

十二具遗骨分布在塌方两侧。

并不是整齐向出口排列。

也没有全部倒在同一个方向。

他们死前……

曾经移动过位置。

有人试着挖开下方排渣槽。

有人把能找到的衣物集中在中间。

还有人靠在最外侧……

用身体挡住不断渗入的冰水。

握着断剑的那具遗骨……

身形比米蕾尔的档案记录更高。

肩骨也更宽。

不是她。

米蕾尔在更里面。

颈骨下方压着一枚极小的铁印。

那是北坡记名员用来封存出入册的印章。

只要艾维娅愿意……

她现在就可以把铁印取出。

明早交给莱奥妮。

身份确认会容易很多。

可她没有动。

不是为了故意增加难度。

也不是把收殓变成新的训练。

只是米蕾尔的名字不应该因为艾维娅“看见了”……

就直接属于某一具遗骨。

她可以确定。

其他人却需要证据。

需要亲手找到那枚铁印。

需要确认位置。

需要把名字与遗骨真正对应起来。

艾维娅只处理会伤人的危险。

剩下的……

留给明日。

她转身向外。

经过第二处路标时……

脚步又停了一下。

岩壁上嵌着一截几乎完全腐朽的断剑。

三角缺口已经失去原本意义。

六道斩痕也不再指向真实坐标。

刻洛斯下次若沿旧剑印寻找……

只会看见一条通往虚无的路。

艾维娅伸出手指。

在断剑旁边轻轻敲了一下。

“路线错误。”

她对已经听不见的刻洛斯说道:

“扣分。”

这句话没有观众。

也没有评分板。

说完以后……

她自己先沉默了两息。

最终没有补充分数。

银发少女沿原路离开。

石墙在身后重新闭合。

夜巡工匠提着热水回来时……

入口封条仍然完整。

厚铁板没有移动。

只有最靠近墙角的一小片灰……

似乎比刚才更加均匀。

他看了两眼。

没有发现问题。

很快回到火盆旁。

……

第二天早晨。

雷恩走进王铸院侧厅时……

艾维娅正趴在桌上睡觉。

不是坐着闭眼。

也不是用手撑住额头短暂休息。

她把两条手臂叠在地图旁边。

脸埋在臂弯里。

银色长发散了大半……

从肩侧一直铺到桌沿。

距离旁边那碗麦粥……

只剩很危险的一小段距离。

雷恩停在门口。

先看艾维娅。

再看麦粥。

最后走过去……

把碗向外挪开半尺。

瓷底摩擦桌面。

发出很轻的声音。

艾维娅立刻抬起头。

眼睛已经睁开。

右手也下意识落到腰侧。

看清是雷恩以后……

动作才停住。

“你在做什么?”

她问。

“救早饭。”

“没有危险。”

“你的头发快进去了。”

艾维娅低头。

一缕银发已经搭在碗边原本的位置。

如果雷恩没有挪开……

大概真的会碰到麦粥。

她伸手将头发拢回肩后。

“距离判断失误。”

“你昨晚睡了多久?”

“足够。”

“多长算足够?”

“醒来以后能够正常行动。”

“这不叫时间。”

艾维娅重新坐直。

像是准备继续说明。

门外却传来塞西莉亚的脚步声。

她手里端着第二份早餐。

走进来以后……

先看见艾维娅脸侧被衣袖压出的浅红印痕。

又看见桌上铺开的收殓路线图。

“昨晚一直在整理?”

“没有一直。”

艾维娅回答。

这句话完全属实。

她有一部分时间在灰井里。

塞西莉亚没有怀疑。

只是将新带来的热牛奶放到她面前。

“先吃东西。”

“粥已经凉了一点。”

“还可以。”

“牛奶也是你的。”

艾维娅看向那只比平常更大的杯子。

“为什么?”

“你今天要负责支撑塌方。”

“提前补充体力。”

理由很合理。

艾维娅没有拒绝。

她先喝了一口牛奶。

随后把麦粥拉回来。

雷恩坐到对面。

“所以昨晚到底——”

“你为什么没带右边袖带?”

塞西莉亚忽然问道。

雷恩低头。

固定伤肩的外层袖带确实不在。

“我以为今天不用剑。”

“不用剑也要固定。”

“会影响弯腰。”

“所以更要固定。”

塞西莉亚放下自己的早餐。

从药箱里取出袖带。

雷恩的问题就此被打断。

艾维娅低头吃粥。

没有参与。

也没有因为顺利避开追问……

露出任何明显反应。

只有勺子移动速度稍微快了一点。

莱奥妮最后进入侧厅。

她已经换回便于在地下行动的深色战斗服。

腰间依旧空着。

留锋的剑鞘昨晚才完成最后一次定形。

工坊说……

需要等到今日傍晚才能重新交付。

那柄不久前才为她锻成的新剑……

从来没有陪伴过哪位剑圣十二年。

也没有承载白脊剑炉此前的历史。

它只属于现在的莱奥妮。

只是她尚未决定……

重新拿起它时……

自己究竟要站在什么位置。

“人员已经到齐。”

莱奥妮将一份收殓用具清单放到桌上。

“六名工匠。”

“四名收殓员。”

“两名书记官。”

“疗所准备了十二副裹布。”

“还有遗物箱。”

雷恩问道:

“谁进最里面?”

“我。”

莱奥妮回答。

随后看向雷恩。

像昨夜在格雷文病房里那样……

又准备直接说出第二个名字。

可话到嘴边……

她停住了。

“你的肩膀可以吗?”

她重新问。

雷恩也停了一下。

“可以。”

“不搬重物。”

塞西莉亚立刻补充。

“只负责记录与确认位置。”

“好。”

“如果疼就出来。”

“好。”

“不能说没事。”

雷恩抬起头。

“那我应该说什么?”

“说哪里疼。”

“如果真的没事呢?”

塞西莉亚认真想了一下。

“也可以说没事。”

“那和刚才有什么区别?”

“要先确认。”

雷恩觉得这套规则仍然存在解释空间。

可塞西莉亚已经开始替他固定袖带。

莱奥妮则看向艾维娅。

“你呢?”

“留在塌方处。”

艾维娅喝完最后一口牛奶。

“最上方需要持续支撑。”

莱奥妮展开路线图。

“工匠说加两根横木就够。”

“反复运送遗骨以后不够。”

“你昨晚重新算过?”

“嗯。”

仍然不是假话。

她不仅算过。

还亲自进去修过。

“塞西莉亚留在入口。”

艾维娅继续说道:

“遗骨送出以后需要立刻净化与编号。”

“深处不适合展开大范围神术。”

塞西莉亚点头。

“我同意。”

“两名收殓员轮流进入。”

“其余人负责运输。”

“这样最里面始终只有四个人。”

雷恩看着路线图。

“我和莱奥妮?”

“还有一名收殓员。”

艾维娅纠正。

“另一人负责在中段接应。”

“那是三个人。”

“我在塌方外侧。”

“你刚才说留在塌方处。”

“塌方很长。”

雷恩一时无法反驳。

莱奥妮已经看完图上新增的几处标记。

“这里为什么不能踩?”

她指向第三处路标附近。

“旧排水层。”

“下面是空的。”

“这里呢?”

“会碰到横木。”

“最后这条银色短线?”

艾维娅低头看去。

那是她昨夜回来以后……

不小心用沾着银光的指尖碰到地图留下的痕迹。

只有半寸。

正好落在第六处剑印旁边。

“墨蹭到了。”

她说道。

莱奥妮用手指擦了一下。

没有擦掉。

“不是墨。”

艾维娅看着那条银线。

“那就是颜料。”

“也不像。”

“不影响路线。”

雷恩探头。

“为什么我觉得你在回避?”

“因为你没有吃早饭。”

艾维娅将自己面前还剩半块的粗麦面包推过去。

话题与面包一起……

直接落到雷恩眼前。

雷恩看了看她。

又看向面包。

“这是你的。”

“我吃过。”

“没吃完。”

“现在给你。”

塞西莉亚正在收药箱。

听见以后说道:

“厨房还有。”

艾维娅动作停住。

她又把面包拿了回来。

“那就不用。”

雷恩更觉得有问题。

可莱奥妮已经卷起地图。

“出发。”

昨夜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就这样被一条擦不掉的银线与半块粗麦面包……

暂时留在了早餐桌上。

没有任何人继续追问。

……

灰井入口在辰钟前重新打开。

十二副收殓架依次放在第六座旧炉后方。

每一副都铺着没有染色的厚布。

边缘系有编号木牌。

一到十二。

没有任何一个号码因为身份不明……

便被写成“无名”。

塞西莉亚站在入口旁。

神圣术式沿裹布逐一展开。

不是为了驱逐不存在的诅咒。

也不是把遗骨变成某种神圣象征。

只负责隔绝潮气。

固定已经脆弱的部分。

让他们能够完整离开地下。

艾维娅先进入。

她经过昨夜改动过的六处断面。

没有回头。

刻洛斯的目光没有再次出现。

剑印也已经彻底失去方向。

第一批横木在塌方外侧架好。

工匠用铁楔固定。

艾维娅站到最上方岩层下。

抬起一只手。

掌心贴住石面。

“可以进了。”

她说道。

雷恩提着记录箱。

莱奥妮拿着位置图。

第一名收殓员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从艾维娅身侧经过。

雷恩抬头看了一眼。

“要一直这样撑着?”

“嗯。”

“十二次?”

“看运输速度。”

“累吗?”

“不累。”

艾维娅回答。

对现在的她而言……

这仍然不是一句谎话。

支撑整片岩层需要的力量很少。

昨夜留下的银线也会分担绝大部分压力。

真正让她消耗更多的事情……

已经在无人知晓时结束。

莱奥妮没有因为雷恩停下便催促。

她只看了一眼艾维娅手掌位置。

确认岩层稳定。

随后说道:

“回来时换人。”

“不需要。”

“我会再问。”

“结果一样。”

“不一定。”

艾维娅看向她。

莱奥妮已经继续向里。

雷恩跟上以前……

小声说道:

“她开始学会先问了。”

“嗯。”

“你也可以学。”

“我会判断。”

“她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艾维娅稍微想了想。

最后没有反驳。

“进去。”

她说道。

雷恩走入塌方。

……

第一具遗骨位于最靠近出口的位置。

生前那个人曾把外衣塞进石缝……

试图阻止冰水继续流入。

衣料早已腐朽。

只剩几枚缝在领口的铜扣。

莱奥妮没有立刻移动。

先核对位置。

“第六炉方向一百零七步。”

雷恩用左手记录。

“外侧靠墙。”

“面向北坡。”

“右手有工具。”

那是一柄很短的矿镐。

木柄已经烂空。

镐头上刻着王铸院旧时的工坊号。

收殓员戴上软布手套。

将矿镐放入一号遗物箱。

随后才开始清理周围碎石。

雷恩不能用右手。

便负责递送小型工具。

莱奥妮与收殓员共同托住遗骨。

没有人急着判断他是谁。

直到最内层衣袋里……

找到一枚已经发黑的领料牌。

上面只剩两个能够辨认的字。

【……维克。】

米蕾尔送出的四十七个名字里……

只有一个人的名字以此结尾。

奥托·梅维克。

北坡排水工。

书记官昨夜已经从旧档中找出他的工坊号。

正与矿镐一致。

雷恩在记录上写下姓名。

没有加“可能”。

却在后面完整写明了确认依据。

第一副裹布合拢。

木牌上的数字没有取下。

姓名牌则被系在旁边。

【一号。】

【奥托·梅维克。】

【北坡排水工。】

莱奥妮抓住收殓架前端。

收殓员准备抬起后端。

雷恩也伸出左手。

莱奥妮先看向他的肩。

“只扶。”

“我知道。”

“不承重。”

“知道。”

“如果——”

雷恩看着她。

莱奥妮停住。

“你可以吗?”

她重新问。

“可以。”

雷恩回答。

“那走。”

三人将第一副收殓架送到塌方外。

艾维娅仍站在原处。

一只手撑着岩层。

另一只手接住架子侧面。

“一号。”

雷恩说道:

“奥托·梅维克。”

艾维娅点头。

没有问他们怎么确认。

她昨夜已经看见领料牌。

却仍然听完雷恩说出的依据。

“交给中段。”

收殓架继续向外。

很快……

塞西莉亚的金色光芒从远处亮起。

第一位死者离开灰井。

……

第二具遗骨没有身份牌。

只有一双加装了铁底的旧靴。

第三具身边留着运输队使用的绳扣。

第四具遗骨怀中……

护着一本已经完全无法展开的薄册。

每找到一件东西……

雷恩便记录位置。

莱奥妮负责与四十七人名单逐一对照。

不能确认……

就只保留编号。

没有因为他们必须在今日离开地下……

便强迫每个人立刻得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第五副收殓架送出以后……

第一名收殓员需要回到入口休息。

中段那人接替进来。

交错的短暂时间里……

最深处只剩雷恩与莱奥妮。

两人站在第六具遗骨旁。

那个人生前似乎受过伤。

左腿用两块窄木板固定。

绷带已经只剩紧贴骨面的少量纤维。

雷恩蹲下。

“他们在塌方以后还活了一段时间。”

“嗯。”

莱奥妮看向周围。

衣物集中在中央。

工具按照能够使用与已经损坏……

分成两处。

墙边还有一只接水的铁盔。

米蕾尔等人不是在矿道坍塌的一瞬间全部死去。

他们曾经等待。

尝试挖掘。

替伤者固定断腿。

也曾把铅盒送进最后三步以外。

“格雷文那时候就在另一边。”

雷恩说道。

莱奥妮没有回答。

格雷文也许能够听见敲击。

也许不能。

那具剑形虫躯是否曾允许他看见这里……

同样无人知道。

可他斩断道路的事实不会改变。

“他会接受审判。”

莱奥妮最终说道。

“嗯。”

“这些也会写进记录。”

“包括固定断腿?”

“包括。”

“为什么?”

莱奥妮看着那两块窄木板。

“因为他们不是走进矿道以后立刻变成遗骨。”

“他们还活过一段时间。”

“做过选择。”

“照顾过同伴。”

“如果只写死因……”

“中间这段就没有了。”

雷恩低头。

在位置记录下方新增一行。

【发现临时夹板。】

【有人在塌方后为伤者固定左腿。】

没有写是谁。

也没有把无法确认的善意……

归给其中某一个人。

莱奥妮看着那行字。

“这样可以。”

“不用改成确定?”

“不用。”

“你以前不是总让我删掉疑似?”

“那次我确定。”

“这次呢?”

“我只确定有人做过。”

雷恩点头。

“记录需要保持客观。”

莱奥妮看向他。

“这句话是我说的。”

“我记得。”

“所以现在还给你。”

她没有伸手抢纸。

只转向刚刚进入的第二名收殓员。

“继续。”

……

第七具遗骨旁边……

找到两枚不同工坊的身份扣。

第八具腰间系着一串已经锈死的量尺。

第九具没有遗物。

却一直靠在排水口最外侧。

骨面留下长期被冰水冲刷的痕迹。

他或她……

很可能就是让中央那片干燥位置维持到最后的人。

雷恩没有在记录里写下“牺牲”。

只写明位置与水流方向。

是否主动留在那里……

已经无法确认。

第十具遗骨收起时……

塌方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断裂。

咔。

正在移动碎石的收殓员立刻停手。

莱奥妮抬头。

“哪里?”

雷恩看向支撑木。

“左上。”

一块被压在岩层中的旧木板……

从中间裂开。

裂纹正向固定铁楔延伸。

“后退。”

莱奥妮说道。

收殓员立即退到安全位置。

雷恩却没有动。

他左手仍扶着十号收殓架。

只要现在松开……

遗骨就会向低处倾斜。

莱奥妮没有替他决定。

“能稳住吗?”

她问。

“能。”

“三息。”

“好。”

莱奥妮转身。

没有拔出不存在的剑。

她用双手托住最接近断裂处的一块岩石。

同时用肩膀顶住下方横木。

“现在。”

收殓员抽出备用铁楔。

沿裂纹外侧重新固定。

雷恩则一点一点将收殓架移向平处。

一息。

两息。

断裂木板彻底崩开。

本该一同落下的岩层……

却只向下沉了不到半寸。

一层没人能够看见的银色细线……

在石缝内部托住了全部重量。

莱奥妮只感觉压力忽然变轻。

她没有因此松手。

仍然等新铁楔完全固定……

才缓慢退开。

远处。

艾维娅掌下传来同一阵震动。

她知道是哪一处。

也知道岩层没有真正移动。

可她没有开口提醒。

只让那层银色支撑继续留在原位。

塌方深处……

雷恩已经把十号收殓架放稳。

莱奥妮走回来。

先看他的右肩。

“疼吗?”

“没有。”

“确定?”

“确定。”

“嗯。”

她这才看向断裂木板。

“比预计稳定。”

收殓员说道:

“应该是上面的岩石互相卡住了。”

雷恩抬头。

只能看见一道很窄的黑色裂缝。

“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

莱奥妮检查新楔位置。

“昨晚的路线计算是对的。”

她说的是艾维娅留在地图上的承重点。

却不知道……

那并不只是一份计算。

雷恩也点头。

“回去给她加分?”

“她会自己加。”

“也对。”

远处的艾维娅听不见这段对话。

否则大概会说明……

路线修正与评分属于不同事项。

……

第十一具遗骨……

正是握着断剑的人。

手骨已经与剑柄上的锈迹粘在一起。

不能强行分开。

收殓员只能将剑与右手一同固定。

莱奥妮蹲在旁边。

检查那柄最后的路标剑。

剑身没有私人刻字。

护手也是北坡最常见的旧制。

只有剑脊上的三角缺口……

指向铅盒离开的方向。

“不是米蕾尔。”

雷恩说道。

莱奥妮点头。

“肩骨不符。”

“那是谁?”

“还不知道。”

遗骨胸前……

没有身份扣。

衣袋也已经腐烂。

可腰侧挂着一只极小的磨石袋。

袋口用两种颜色的线缝过。

其中一根是深蓝。

另一根是褪色的黄色。

雷恩翻开四十七人名单后的遗物补录。

昨晚老妇人确认兄长姓名时……

曾提到一件事。

她的兄长不是剑士。

却喜欢替巡防队磨剑。

磨石袋坏过一次。

是家里两个孩子各自挑了一根线……

一起缝好的。

深蓝与黄色。

“赫尔曼·维尔。”

雷恩读出那个名字。

“矿料车夫。”

“四十七人中的第二十三个。”

莱奥妮看向断剑。

“他不会用剑。”

“但最后拿了。”

“为了留下路标。”

不能确认是谁把剑交给他。

也不能确认那道三角缺口由谁凿下。

可最后握住它的人……

已经有了名字。

莱奥妮没有把剑从他手中取走。

“一起带出去。”

她说道。

“格雷文要的米蕾尔那柄剑怎么办?”

雷恩问。

“这不是她的。”

“那就告诉他。”

“嗯。”

第十一副裹布合拢。

断剑仍被固定在赫尔曼右侧。

它不属于哪位剑圣。

也没有因为参与一条重要归路……

便忽然得到比持有者更高的位置。

只是一名不会用剑的车夫……

在生命最后一段时间里……

替所有人留下了方向。

……

米蕾尔在最里面。

她没有靠近出口。

也没有倒在铅盒离开的排渣槽旁。

遗骨位于其他十一人曾经围出的干燥区域中央。

身下铺着几件不同尺寸的旧外衣。

左侧肋骨有明显断裂。

右腿同样受过重伤。

那副临时夹板……

原来属于她。

雷恩停在原地。

“他们把她放在中间。”

莱奥妮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蹲下。

从已经腐朽的领口下方……

看见一角黑色金属。

那是一枚只有指节大小的铁印。

正面刻着北坡记名处已经废止多年的纹章。

背面……

是两个很浅的字母。

【M·K】

米蕾尔·科恩。

莱奥妮戴好手套。

将铁印托起。

动作很轻。

“确认。”

她说道。

雷恩在十二号记录旁……

写下名字。

“所以最后一柄剑不是她拿的。”

“嗯。”

“她那时候已经不能走了。”

“嗯。”

“铅盒呢?”

莱奥妮看向米蕾尔右手。

指骨保持着向下压的姿势。

下面没有东西。

只有一条被磨得很光滑的排渣槽边缘。

雷恩沿那个方向看去。

“她把盒子推进去。”

“之后赫尔曼留下最后一个路标。”

“可能。”

“不能确定?”

“不能。”

莱奥妮说道:

“也可能是其他人推的。”

“铁片是米蕾尔刻的。”

“但最后三步……”

“不一定只属于她。”

他们能够确认的只有……

十二个人都没有走出去。

铅盒却越过了塌方。

最后那柄剑由赫尔曼握着。

米蕾尔则被同伴安置在仍然干燥的中央。

有人照顾过她。

有人留下路标。

有人把盒子推向出口。

也有人挡住冰水。

十二年前的最后一段路……

并不存在一个人站在最前方……

其余所有人只负责追随的结构。

他们只是在还能行动的时候……

各自做了能够做的部分。

雷恩放下炭笔。

“和剑炉想的不一样。”

莱奥妮看向他。

“什么?”

“剑圣独自前进。”

“适应者负责追随。”

“其他人留在后方。”

那是第七席曾经试图固定的道路。

也是刻洛斯最容易理解的结构。

一柄最锋利的剑决定方向。

其余一切成为材料。

“这里没有剑圣。”

莱奥妮说道。

“赫尔曼甚至不会用剑。”

“但路还是走完了。”

“嗯。”

雷恩重新拿起炭笔。

十二号姓名下方……

他没有写【米蕾尔送回铅盒】。

而是写下:

【十二人共同将铅盒送过最后塌方。】

【具体步骤无法确认。】

莱奥妮看完。

“这样可以。”

收殓员已经准备好最后一副裹布。

三人开始清理米蕾尔周围的碎石。

她的遗骨比其他人更加脆弱。

左侧肋骨几乎无法移动。

莱奥妮托住上方。

收殓员固定腿骨。

雷恩只能使用左手……

便负责将压在外衣下的小石块逐一取出。

最后一块移开时……

米蕾尔身下露出一片被折成两层的薄铁。

不是姓名牌。

上面也没有新的名字。

只有几道十分粗糙的刻痕。

雷恩将它拿起。

铁片边缘已经被磨得很圆。

像有人在黑暗里反复握过。

莱奥妮接过。

将它转向仅有的一点光。

刻痕并不完整。

前半句已经被锈蚀。

只剩最后七个字。

【……不要替他回答。】

雷恩看着那行字。

“写给格雷文?”

“可能。”

“前面是什么?”

“看不清。”

莱奥妮用软布擦过表面。

没有继续用力。

过度清理只会让剩余刻痕一并消失。

“带回北厅修复。”

“嗯。”

她把薄铁放进十二号遗物箱。

没有因为格雷文可能认识……

便立刻把它定义成米蕾尔留给他的遗言。

证据不足。

可那句残缺的话……

仍然留在两人之间。

不要替他回答。

莱奥妮看向雷恩。

“刚才第十具遗骨旁边……”

“嗯?”

“我问你能不能稳住。”

“对。”

“没有替你回答。”

雷恩反应过来。

“你还记着昨晚的事?”

“你说至少应该让你自己说。”

“我只是随口——”

“我记住了。”

莱奥妮说道。

语气依旧平静。

没有把这句话当作某种需要郑重宣布的改变。

只是雷恩说过。

所以她记住。

雷恩安静一会儿。

“那以后也这样?”

“嗯。”

“如果你已经知道答案呢?”

莱奥妮看着他。

“也问。”

“为什么?”

“知道答案……”

“和答案由你说出来。”

“不一样。”

塌方外侧……

艾维娅仍在支撑岩层。

她听不见最深处的低声交谈。

也没有展开感知偷听。

她只知道……

十二号收殓架比预计更久没有送出来。

可结构稳定。

没有人受伤。

所以不需要干预。

片刻以后……

莱奥妮与雷恩一同抬着最后一副收殓架……

出现在通道另一端。

雷恩没有承重。

左手只负责扶住侧面。

莱奥妮走在前方。

每经过一处狭窄位置……

都会先问:

“可以?”

雷恩回答:

“可以。”

然后两人才继续。

艾维娅看见这一幕。

没有露出异样。

她只接住收殓架另一边。

“十二号?”

“米蕾尔·科恩。”

莱奥妮回答。

“确认依据?”

雷恩说道:

“北坡记名员铁印。”

“位置与骨骼记录也一致。”

艾维娅点头。

像第一次知道。

“出去吧。”

最后一副收殓架越过塌方。

艾维娅没有立刻松手。

先等三个人全部离开危险范围。

才缓慢收回掌心。

新架起的横木发出一阵轻响。

腐朽木板已经断裂。

岩层却完全稳定。

莱奥妮回头。

“累吗?”

她果然再次问了。

艾维娅看向她。

“不累。”

“确定?”

“确定。”

“那走。”

没有追问。

也没有检查。

莱奥妮相信她能够判断自己的状态。

就像雷恩、塞西莉亚与所有其他人一样。

艾维娅走在最后。

她抬手碰了一下岩壁。

昨夜留下的银色支撑无声散去。

横木与铁楔已经能够独自承重。

这里不再需要她。

……

十二副收殓架依次离开灰井。

塞西莉亚没有在入口念祷词。

她只逐一确认裹布封闭。

检查编号。

再让金色术式沿边缘走过一周。

第一号。

奥托·梅维克。

第二号暂未确认。

第三号……

每一副都得到同样时间。

没有因为米蕾尔找回四十七个名字……

便让她接受更多光芒。

第十一号出来时……

塞西莉亚看见被一同固定的断剑。

“是米蕾尔的?”

“不是。”

莱奥妮回答。

“赫尔曼·维尔。”

“不会用剑的矿料车夫。”

塞西莉亚看着那只仍握住剑柄的手骨。

“那就不要分开。”

“嗯。”

金色术式从断剑下方绕过。

没有将它视为污染。

也没有把它单独取走。

第十二号最后来到阳光下。

米蕾尔的铁印放在遗物箱最上方。

书记官确认纹章以后……

当场补全记录。

长绳上那块姓名铁牌的背面……

终于不再只有发现地点。

工匠新增一行:

【北坡记名员铁印确认。】

十二具遗骨没有立即送去公墓。

其中九人仍需要继续核对身份。

他们被安置在第六座旧炉临时腾出的侧厅。

每一副裹布旁……

都放着从地下带回的遗物箱。

家属与旧同伴可以前来辨认。

不能确认的人……

也不会因为今日工作结束……

便被重新合并成“十二具遗骨”。

……

格雷文在午后见到了那柄断剑。

莱奥妮没有把整副遗骨带进病房。

只带来拓图。

以及磨石袋上深蓝与黄色两根缝线的记录。

雷恩仍与她一起。

塞西莉亚去侧厅协助家属辨认遗物。

艾维娅则留在第六炉……

确认灰井最终封闭方式。

至少……

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病房里。

格雷文看完拓图。

很久没有出声。

“不是米蕾尔。”

他说道。

“嗯。”

莱奥妮回答:

“赫尔曼·维尔。”

格雷文闭上眼。

“我认识。”

“他不会用剑。”

“我们知道。”

“他每次给巡防队送矿料……”

“都会在旁边看人磨剑。”

“看久了……”

“以为自己也会。”

雷恩问道:

“真的会吗?”

“不会。”

格雷文回答得很快。

“第一次拿剑……”

“差点把磨石砍成两半。”

“那不是挺有天赋?”

“磨石不这么认为。”

雷恩想了一下。

无法反驳。

格雷文看着拓图上的三角缺口。

“最后那柄剑……”

“是我扔给他的。”

莱奥妮抬起眼。

“什么时候?”

“米蕾尔他们进入检修路以前。”

“她不信我。”

“却还认为我可能恢复。”

“所以准备了六柄路标剑。”

“最后一柄没有人携带。”

格雷文说道:

“赫尔曼把它捡走了。”

“他说……”

“如果所有路标都要靠剑留下。”

“最后一段不能没有。”

“你让他丢掉了吗?”

“让了。”

“他没听。”

“嗯。”

格雷文左手压住被褥。

“他平时很怕我。”

“那天却没有听。”

“结果证明他是对的。”

雷恩说道。

格雷文没有立刻接受这句话。

许久以后……

才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莱奥妮取出米蕾尔身下找到的薄铁。

放到床边桌上。

“还有这个。”

“正在修复。”

“只剩最后一句。”

格雷文看向那七个字。

【……不要替他回答。】

左手忽然停住。

“你知道前面是什么?”

莱奥妮问。

“知道。”

“是什么?”

格雷文没有立即说。

窗外传来王铸院下午的锻打声。

一下。

又一下。

他看着那块薄铁。

“她问过赫尔曼。”

“如果我真的恢复清醒……”

“要不要回来救我。”

“赫尔曼说不知道。”

“所以米蕾尔刻了这句话。”

“完整的是……”

格雷文缓慢说道:

“【如果格雷文问我们是否原谅。】”

“【请不要替死去的人回答。】”

病房安静下来。

不是让活着的人原谅。

也不是要求所有人永远憎恨。

只是不要把已经无法开口的人……

一起算进任何答案。

莱奥妮看着格雷文。

“我不会。”

“嗯。”

“审判时……”

“也不会有人替他们回答。”

“嗯。”

格雷文闭上眼。

“奥妮。”

“什么?”

“你呢?”

莱奥妮没有明白。

“什么?”

“王铸院准备让你留下。”

格雷文说道:

“北境议事厅今天上午已经通过临时决议。”

“白脊剑炉停止以后……”

“需要有人重建北坡巡防。”

“整理旧剑。”

“也要决定格兰塞尔以后还需不需要剑圣。”

莱奥妮的神情没有变化。

雷恩却看向她。

这件事……

他们此前都不知道。

“谁告诉你的?”

莱奥妮问。

“审判官上午来过。”

格雷文回答:

“他们想知道……”

“如果你留下。”

“我是否愿意补全剩余剑路记录。”

“你怎么说?”

“我说那是两件事。”

格雷文重新睁开眼。

“我是否提供记录……”

“和你是否留下。”

“没有关系。”

莱奥妮没有说话。

格雷文看了她片刻。

“他们也不该替你回答。”

“嗯。”

“你自己想。”

“嗯。”

雷恩仍坐在旁边。

没有立刻问她会不会留下。

也没有说队伍接下来需要她。

他只是看见……

莱奥妮右手再次落向空着的腰侧。

可那里依旧没有留锋。

……

离开病房以后……

两个人在疗所门外停了很久。

莱奥妮没有向王铸院走。

雷恩也没有催。

下午阳光落在石阶上。

经过的人不多。

一辆运送裹布的板车从街口过去。

车轮压到旧石缝……

发出规律轻响。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份决议?”

雷恩问。

“知道有人提过。”

“没想到这么快。”

“想留下吗?”

莱奥妮看向他。

雷恩停了一下。

“我可以问?”

“可以。”

“那你想吗?”

莱奥妮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向六炉广场。

归名礼的长绳仍挂在上方。

王铸院北厅正在整理旧剑。

北坡还有许多没有重新画完的路。

格雷文等待审判。

十二具遗骨中……

仍有九个人没有完成身份确认。

这里有太多需要继续做的事。

其中很多……

过去都属于剑圣。

“我不知道。”

她最终说道。

雷恩没有露出失望。

也没有立刻给出建议。

“那就想。”

“嗯。”

“他们什么时候要答案?”

“不知道。”

“先去问清期限?”

莱奥妮又看向他。

“你不劝我?”

“为什么要劝?”

“队伍需要剑。”

“队伍现在有适应。”

雷恩拍了一下左侧剑带。

“而且留锋不是队伍的。”

“是你的。”

莱奥妮目光落到那柄能够不断改变的深蓝长剑上。

“如果我留下……”

“嗯。”

“你们会离开。”

“事情处理完以后……”

“应该会。”

“去哪里?”

“还没定。”

“你怎么什么都没定?”

雷恩一时无言。

“明明是你不知道要不要留下。”

“所以我在问。”

“我也真的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疗所门外。

同时发现……

这场对话暂时无法得出结论。

莱奥妮没有因此转身离开。

“留锋傍晚修好。”

她忽然说道。

“嗯。”

“陪我去取。”

不是任务。

也不需要勇者到场。

雷恩仍然回答:

“好。”

莱奥妮点头。

两人终于走下石阶。

没有先去议事厅。

也没有立刻讨论留下或离开。

他们还有一个下午……

可以把已经属于自己的新剑……

重新拿回来。

……

第六座旧炉后方。

艾维娅正在听工匠说明封井方案。

“最外层重新装回铁板。”

“内部三处横木保留。”

“等遗骨身份全部确认以后……”

“再决定是否永久封死。”

工匠说完。

将图纸递给她。

艾维娅看了一遍。

“第二处横木向下移半尺。”

“为什么?”

“不会压住旧路标。”

“但那里承重更差。”

“右边加一道斜撑。”

工匠重新计算。

很快点头。

“可以。”

“还有这里。”

艾维娅指向第一处剑印。

“不要沿旧断面继续凿。”

“会重新塌方?”

“可能。”

实际不会。

她已经改变了最深处的方向。

可如果工匠沿原断面重新切开……

六道剑印或许会再次形成能够被刻洛斯利用的结构。

“从外侧绕半尺。”

“明白。”

工匠在图纸上记下。

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能够判断十二年前的断面。

白日里……

所有人都见过艾维娅单手取下厚铁板。

她知道里面结构……

似乎也很正常。

确认完最后一项……

艾维娅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侧厅。

而是沿第六炉后方的小路……

走进一间已经停用的储炭室。

门在身后关闭。

外面没有脚步。

工匠都在灰井入口。

塞西莉亚仍陪着家属辨认遗物。

雷恩与莱奥妮则去了格雷文的病房。

没有人知道艾维娅来到这里。

储炭室里没有窗。

墙角只堆着几只空木箱。

她从披肩内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

是昨夜重新画过的六道剑印。

原本方向用白色标记。

改动后的方向则是银色。

图纸最下方写着:

【首次确认外侧注视来源。】

【噬界四虫之一。】

【万刃之巢。】

【刻洛斯。】

【白脊剑炉:其伸入此界的“剑”。】

【首次直接接触已中断。】

【未进入此界。】

【未发现雷恩、塞西莉亚与莱奥妮。】

【已察觉锋芒差异。】

【未确认差异来源。】

最后一行后面……

艾维娅停顿片刻。

又补上两个字。

【暂时。】

刻洛斯已经察觉锋芒变化。

复现的旧日剑路骗过了它。

却不可能永远使用同一方法。

下次见面以前……

必须准备新的错误答案。

第二样东西……

是北境议事厅尚未正式送出的决议副本。

它不是艾维娅偷来的。

昨日归名礼结束以后……

议事官曾询问她……

队伍预计何时离开格兰塞尔。

艾维娅没有给出日期。

只反问:

“你们准备让莱奥妮留下吗?”

对方当时没有回答。

可这个问题……

已经足够让一份原本会拖延数周的讨论……

在今日上午得到临时结果。

议事厅需要莱奥妮。

旧剑复核需要。

北坡巡防需要。

格兰塞尔也需要一个能够重新定义“剑圣”的人。

这不是艾维娅伪造的需求。

她只是让他们更早承认……

自己准备提出什么。

并且特意要求……

决议上只能写【莱奥妮】。

不能写【现任剑圣】。

不能用格兰塞尔的职责……

替她决定答案。

第三样东西……

是一张很小的队伍行程表。

上面没有明确地点。

只有一行:

【北境事务结束后,继续向西。】

人员一栏……

原本有三个名字。

艾维娅。

雷恩。

塞西莉亚。

第四行暂时空着。

银发少女拿起炭笔。

没有写下莱奥妮。

也没有把空白划掉。

她只是把行程表翻到背面。

写下:

【剑之适应:91%。】

【战斗结构已经完成。】

【剩余部分无法通过继续训练获得。】

【下一项确认:去留。】

白脊剑炉无法让最后九分出现。

地下收殓也不能。

再多一次并肩战斗……

只会证明他们仍然是优秀的战友。

莱奥妮必须自己决定……

当格兰塞尔希望她留下……

而雷恩将继续前行时……

她究竟想站在哪里。

艾维娅不会替她回答。

也不会让雷恩知道……

这个问题之所以在今天出现……

是因为她昨天先去问了议事官。

她只负责把两条真实存在的路……

同时放到莱奥妮面前。

留下。

或者离开。

无论哪一条……

都必须由莱奥妮自己选择。

储炭室外……

忽然传来脚步。

艾维娅立刻收起三张纸。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负责灰井封闭的工匠探进头。

“艾维娅小姐?”

“嗯。”

“您怎么在这里?”

“找东西。”

“找到了吗?”

艾维娅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木箱。

“没有。”

“需要帮忙?”

“不用。”

“哦。”

工匠没有多想。

“斜撑已经改好了。”

“请您过去确认。”

“好。”

艾维娅走出储炭室。

经过工匠身边时……

腹中很轻地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

两个人都听见了。

工匠停住。

艾维娅也停住。

短暂安静以后……

工匠指向广场另一侧。

“新炉今天在发热饼。”

“归名礼剩下的面粉。”

“我知道。”

“要不要先——”

“确认斜撑以后。”

艾维娅说道。

语气十分平静。

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向灰井走出两步。

又停下来。

“热饼在哪里领?”

“第三区工棚。”

“会留到什么时候?”

“天黑以前都有。”

“嗯。”

艾维娅记下位置。

继续向前。

工匠跟在后面。

没有意识到……

自己刚刚与唯一知道“噬界四虫”存在……

也知道其中的刻洛斯已经注意到此界的人……

讨论完一份热饼的领取地点。

……

傍晚。

留锋被重新送出工坊。

剑身没有变化。

赤红纹路也没有增加。

修复的是剑鞘。

旧内衬已经全部更换。

开裂的固定扣被重新锻造。

工匠原本准备按照剑圣制式……

在外侧加上一枚白脊纹章。

莱奥妮没有要。

“留空。”

她说道。

工匠看了看那片没有任何装饰的深色金属。

“之后也可以再刻。”

“嗯。”

“要刻什么?”

“还不知道。”

“那就等想好。”

“好。”

雷恩站在旁边。

没有替她挑选纹章。

也没有说什么才适合新的剑圣。

工匠将留锋递出。

莱奥妮没有立即挂回腰间。

她先双手接住。

拔出半寸。

确认剑身与鞘口没有摩擦。

再重新收回。

那柄剑是不久前才为她锻成的。

没有十二年历史。

也不认识过去所有剑圣的道路。

它第一次真正离开工坊时……

莱奥妮仍把自己看作必须独自前进的人。

如今重新拿回……

剑还是同一柄剑。

拿剑的人却已经不完全相同。

“怎么样?”

雷恩问。

“修好了。”

“我看得出来。”

“那你还问?”

“我问你。”

莱奥妮低头看向留锋。

片刻以后……

将剑挂回腰侧。

右手落到剑柄旁。

这一次终于不再扑空。

“还不习惯。”

她说道。

“没有剑不习惯?”

“重新有剑。”

雷恩想了想。

“那就慢慢习惯。”

“嗯。”

两人一同离开工坊。

经过东匠街路口时……

莱奥妮没有往王铸院方向转。

“去哪里?”

雷恩问。

“第六炉。”

“看遗骨确认?”

“嗯。”

“我也去?”

莱奥妮停住。

像是想说……

你本来就会去。

最后却仍然问道:

“去吗?”

雷恩笑了一下。

“去。”

莱奥妮点头。

两个人走向六炉广场。

留锋重新回到她腰间。

却没有把两人的位置……

重新变回剑圣在前……

适应者跟随。

他们仍然并肩。

系统没有出现提示。

【剑之适应】依旧停在百分之九十一。

因为是否留下……

还没有答案。

也因为艾维娅真正等待的……

从来不是一柄剑重新归鞘。

……

第三区工棚前。

艾维娅拿到了当天最后一份热饼。

准确来说……

是最后两份。

发饼的学徒认为她负责灰井加固一整天……

多拿一份很合理。

艾维娅没有反对。

她站在工棚屋檐下。

隔着半个广场……

看见雷恩与莱奥妮从东匠街回来。

莱奥妮腰间已经有了留锋。

两个人没有去议事厅。

也没有在拿到剑以后分开。

他们一同走向安置十二具遗骨的第六炉侧厅。

艾维娅咬下一口热饼。

没有取出行程表。

也没有在这里记录第三次同行。

她今晚真正需要记录的事情……

已经写完。

刻洛斯没有找到这个世界的新坐标。

没有看见雷恩。

也没有知道她正在把一个能够适应不同力量的人……

一点一点推向完整。

与此同时……

北境议事厅的决议已经送往王铸院。

不久以后……

莱奥妮会收到。

雷恩不会知道那份决议为何来得这样快。

塞西莉亚不会知道。

莱奥妮也不会知道。

他们只会认为……

白脊剑炉停止以后……

格兰塞尔理所当然需要询问她的去留。

这本来就是事实。

艾维娅只把原本会晚一些出现的问题……

提前放到了正确的位置。

她不会替莱奥妮选择。

却必须保证……

莱奥妮真的拥有选择。

第二块热饼仍在纸袋里。

艾维娅摸了一下。

还是热的。

她原本准备留到晚上。

想了想……

还是取出来咬了一口。

昨夜估算已经失误一次。

今天不需要继续。

远处。

雷恩替莱奥妮推开第六炉侧厅的门。

莱奥妮没有立刻进去。

她先转头问了他一句什么。

距离太远。

艾维娅听不清。

雷恩很快回答。

两人才一起走入。

门在身后关闭。

银发少女站在屋檐下。

慢慢吃完第二块热饼。

没有鼓掌。

现在还不到时候。

收殓十二个人以后……

第十三个仍然活着的人……

终于需要决定自己要去哪里。

而这一次……

没有任何人可以替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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