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炉街比六炉广场更暖。

不是天气忽然变好。

而是六座旧炉排出的余热,都会先经过这条街下方的回火水道。

积雪落在石板边缘。

很快便化成一层薄薄水迹。

街道两侧的屋檐不断向下滴水。

偶尔落在行人肩头。

又被经过的热风吹散。

塞西莉亚拉着雷恩穿过街口时……

脚步比平常快了不少。

雷恩被她牵着左手。

右肩受伤以后,走路本就不能迈得太大。

此刻不得不连续加快两次。

“西娅。”

“嗯?”

“今天没有任务。”

“我知道。”

“那为什么走得像后面有人追?”

塞西莉亚没有停。

“每天只有二十份。”

“什么?”

“蜂蜜奶油卷。”

“我知道只有二十份。”

“现在已经快到正午。”

雷恩终于明白。

没有敌人。

没有仪式倒计时。

也没有任何人需要他们赶在城门关闭前抵达。

可对于第一次主动安排出行的塞西莉亚而言……

每天只做二十份的甜点,显然已经足够成为加快脚步的理由。

“店在哪里?”

“前面第二个路口。”

“你来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疗所里的孩子画了地图。”

塞西莉亚说着,松开他的手。

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张折了四次的纸。

纸张展开以后……

上面确实是一幅地图。

只是绘制者对于格兰塞尔街道的理解,显然还停留在“哪家店门口有狗”和“哪段路会闻到烤肉味”的阶段。

南炉街被画成一条歪斜长线。

中间趴着一只体型过大的圆形动物。

旁边写着:

【不要摸,会咬。】

再往前……

一块涂满黄色的方形图案几乎占据半张纸。

【这里。】

雷恩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奶油卷。”

“我以为是炉子。”

“炉子在旁边。”

塞西莉亚指向一团被画成红色太阳的东西。

雷恩重新看向那块黄色方形。

“所以店长养了一只比店还大的狗?”

“应该没有那么大。”

“你也不确定?”

“孩子说它很大。”

两人同时抬头。

前方路口……

一只只有小腿高的棕色短毛犬正趴在屋檐下。

脖子上系着红布。

看见塞西莉亚与雷恩靠近,它只抬了一下眼皮。

随后继续睡觉。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看地图。

“画得确实有些大。”

“至少位置对了。”

奶油与烤面包的甜香正从旁边木门里飘出来。

门上没有招牌。

只挂着一块能够翻面的窄木板。

正面写着:

【今日还剩一份。】

塞西莉亚停住脚步。

雷恩也看见了。

“还有。”

“嗯。”

“刚好赶上。”

塞西莉亚脸上出现很浅的笑意。

不是在兰特城广场上面对信徒时,温和而周全的笑。

也不是她替伤员确认病情稳定后,终于松一口气的笑。

只是因为某样想吃的东西还没有卖完。

很简单。

也很容易看懂。

她重新拉住雷恩。

这次不再赶路。

只是带着他走进店里。

……

店内比外面更热。

靠墙炉灶里燃着小火。

三只烤盘叠在桌边。

上面只剩下金黄色碎屑。

一名头发已经全白的老妇人坐在柜台后。

听见门响,先看向塞西莉亚。

随后又看见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最后一份。”

她说道。

“要吗?”

塞西莉亚点头。

“要。”

老妇人从保温木盒中取出最后一只奶油卷。

外层烤得微黄。

中间卷着一层很薄的白色奶油。

蜂蜜被刷在最上面。

炉火一照……

表面还带着一点柔和光泽。

塞西莉亚从钱袋里取出铜币。

老妇人却没有立刻接。

“圣女殿下?”

塞西莉亚动作微微停住。

她今天没有穿圣女礼服。

浅金色长发也只是用最普通的缎带束在背后。

可兰特城的事情已经随着商队与骑士传到格兰塞尔。

何况过去几日,她一直在西侧疗所帮忙。

有人能够认出并不奇怪。

“我是塞西莉亚。”

她说道。

没有否认。

也没有让老妇人改口。

老妇人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还是接过铜币。

“我孙子的腿是你治好的。”

“前天在疗所。”

“从运剑车上摔下来那个。”

塞西莉亚很快想起。

“左腿骨裂。”

“还有两处擦伤。”

“这几天不能下地。”

“他昨晚已经想跑回工坊了。”

老妇人叹气。

“我把拐杖藏了。”

“藏起来没用。”

塞西莉亚说道:

“他会扶墙。”

“那怎么办?”

“告诉值守医师。”

“今天下午重新固定一次。”

“如果他不听……”

她想了想。

“就让医师说,是我要求的。”

老妇人明显放心下来。

“好。”

“他听圣女的。”

塞西莉亚没有纠正。

只是接过装着奶油卷的小纸袋。

老妇人又从桌下取出一小包烤过的面包边。

准备一起递给她。

“这个不要钱。”

“带回去吃。”

“不用。”

“只是边角。”

“疗所里的孩子喜欢。”

塞西莉亚看向那只纸包。

她知道这句话很难拒绝。

若说自己不收礼物……

老妇人多半会解释,这并不是送给圣女,而是送给疗所孩子。

再继续推辞,只会让对方更加不安。

于是她接了过来。

“我会带到。”

“谢谢。”

“应该是我谢你。”

老妇人说完,看向站在旁边的雷恩。

“你就是勇者?”

雷恩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算是。”

“什么叫算是?”

“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

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目前还在适应。”

老妇人听不懂。

塞西莉亚却轻轻笑了一声。

“他是雷恩。”

“也是我的恋人。”

雷恩转头看她。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没有压低声音。

也没有因为对面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便变得含糊。

老妇人点了点头。

“那最后一份给你们正好。”

她拿出一把小刀。

从中间将奶油卷分开。

只是卷起的面皮本就不完全对称。

切完以后……

左边明显比右边大了一些。

老妇人看了看。

把大的一半放到塞西莉亚面前。

小的一半给雷恩。

“为什么我的小?”

雷恩问。

老妇人头也没抬。

“肩膀受伤的人少吃奶油。”

“这是什么医理?”

“我开的店。”

雷恩无话可说。

塞西莉亚捧起大的一半。

看了片刻。

又与雷恩手里那份交换。

老妇人立即抬头。

“他不能多吃。”

“我们出去以后再换回来。”

塞西莉亚诚实回答。

老妇人也沉默了。

最后摆了摆手。

“随你们。”

……

两人离开小店。

棕色短毛犬依旧趴在门边。

雷恩看了它一眼。

没有伸手。

塞西莉亚把地图折回去。

“孩子说得没错。”

“确实不能摸?”

“店里写着。”

木门旁边……

贴着一张很小的纸。

【可以摸。】

【但请先给它闻手。】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也看见了。

她安静片刻。

“孩子可能被咬过。”

“为什么?”

“没有先给它闻。”

“合理。”

两人没有拿这个问题打赌。

奶油卷还在冒热气。

再争论下去,蜂蜜就会沿纸袋流到手上。

他们在街边一段矮石栏旁停下。

塞西莉亚将小的一半递给雷恩。

雷恩没有接。

“你吃。”

“刚才已经分好了。”

“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我说的是一起去。”

“不是我一个人吃。”

塞西莉亚仍然举着那一半。

雷恩只好接过。

“那你拿大的。”

“嗯。”

这次她没有再换。

奶油卷外层很薄。

咬下去时……

蜂蜜的甜味先散开。

随后才是被炉火烘热的奶油。

塞西莉亚吃得很慢。

第一口以后,眼睛便微微弯起。

雷恩注意到了。

“好吃?”

“嗯。”

“比兰特城的蜂蜜蛋糕呢?”

塞西莉亚认真想了想。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兰特城的甜点要摆在银盘里。”

“奶油上会放花。”

“吃的时候,旁边至少站着两名侍从。”

“有人会记录我吃了多少。”

雷恩看向她手里的纸袋。

“这里没有银盘。”

“嗯。”

“也没有花。”

“有蜂蜜。”

“有人记录吗?”

塞西莉亚抬头看他。

雷恩立刻咬下一口。

“我没在数。”

“你刚才一直看。”

“因为你脸上沾到了。”

塞西莉亚动作一顿。

“哪里?”

“左边。”

她抬手碰向右侧脸颊。

“另一边。”

手指又换到左侧。

依旧没碰到。

雷恩伸出左手。

用拇指替她擦去唇角上方那一点奶油。

塞西莉亚没有躲。

只是安静看着他。

雷恩的手指也停了短短一瞬。

周围不断有人经过。

运送煤料的木车压过水迹。

远处铁锤重新落下。

南炉街依旧很吵。

可两人站在矮石栏旁……

谁都没有立即移开视线。

直到一滴屋檐水正好落在雷恩后颈。

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塞西莉亚唇角弯起。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笑了。”

“因为勇者大人被水吓到了。”

“那是冰的。”

“只是水。”

“你站过来试试。”

塞西莉亚向旁边挪了半步。

离屋檐更远。

“不用。”

雷恩看着她。

“你学得很快。”

“什么?”

“躲开。”

塞西莉亚又笑了一下。

这次没有否认。

……

奶油卷吃完以后……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继续向前。

她从袖口取出一块手帕。

先擦干净手指。

又低头看向那张孩子画的地图。

黄色方块后面,还有三处标记。

一座画得很高的桥。

一排像是杯子的东西。

以及一团没有人能够看懂的蓝色线条。

雷恩站在旁边。

“接下来去哪?”

“南炉桥。”

“做什么?”

“看回火水道。”

“水道刚才已经看见了。”

“那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塞西莉亚把地图收起。

“答案不能提前说明。”

雷恩沉默片刻。

“这句话很好用?”

“嗯。”

“谁教你的?”

“没人。”

“艾维娅说你学得很好。”

“所以不是她教的。”

“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关系。”

塞西莉亚重新牵住他的手。

“走吧。”

她没有解释。

雷恩也只能跟上。

这一次……

脚步已经不再着急。

……

南炉街并不是专门供人闲逛的地方。

道路两侧大多是铸具铺、矿石行与小型工坊。

空气里除了面包香……

更多是烧热金属、煤灰与淬火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塞西莉亚经过第一家工坊时……

里面有人认出了她。

一名左臂缠着绷带的年轻学徒立刻跑出来。

“圣女殿下!”

塞西莉亚停下。

学徒来到她面前。

先深深行了一礼。

“昨天多谢您。”

“你的手臂不是我处理的。”

塞西莉亚看了一眼绷带固定方式。

“是疗所的伊芙医师。”

“可神圣封锁是您维持的。”

“我只是其中一人。”

“还是要谢谢您。”

学徒说完……

又看向工坊里面。

“师傅想请您替新炉做一次祝福。”

塞西莉亚没有立即回答。

那是一座刚砌好的小型熔炉。

炉门边缘缠着六条红绳。

几名工匠已经准备好净水与新铸的铁片。

显然等待有一段时间了。

过去……

只要有人这样请求,塞西莉亚很少拒绝。

哪怕她刚完成一天治疗。

哪怕那并不是必须由圣女进行的仪式。

因为拒绝可能让人失望。

也可能让他们觉得新炉没有得到足够庇佑。

她总会告诉自己……

只需要一点时间。

只需要一道简单神术。

既然能够做到,便没有拒绝的理由。

雷恩没有替她回答。

也没有拉着她继续走。

只是站在旁边等。

塞西莉亚看向那座新炉。

“今天不行。”

她说道。

年轻学徒明显愣住。

不是因为被拒绝。

而是似乎从没想过,圣女会说这三个字。

塞西莉亚的手指也轻轻收紧。

却没有改口。

“新炉没有异常。”

“祝福也不影响第一次点火。”

“如果仍然需要……”

“明早送一份申请到王铸院侧厅。”

“我会和当值神官一起过来。”

学徒反应过来。

“好。”

“那明天?”

“明天。”

“多谢圣女殿下。”

他再次行礼。

塞西莉亚点头。

与雷恩继续向前。

直到离开那家工坊一段距离……

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雷恩看着她。

“很难?”

“有一点。”

“你只是改到明天。”

“我知道。”

“他也没有生气。”

“嗯。”

“炉子更没有当场塌掉。”

塞西莉亚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担心炉子会塌。”

“那你在担心什么?”

她安静片刻。

“担心他会觉得……”

“圣女没有以前那么愿意帮助人。”

“可你明天还是会去。”

“嗯。”

“那就只是今天有别的事。”

“别的事是什么?”

塞西莉亚问。

雷恩微怔。

少女仍然牵着他的手。

浅蓝色眼睛正认真看着他。

不是需要答案。

只是想听他说出来。

“和我出来。”

雷恩回答。

“算不算?”

塞西莉亚眼里的紧张慢慢散开。

“算。”

她说道。

“所以今天不行。”

这一次……

三个字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

两人又经过一间卖炉边杂物的小铺。

门外挂着厚手套、皮围裙与各种耐热夹具。

塞西莉亚原本已经走过。

又退回来半步。

雷恩跟着停下。

“怎么了?”

“等一下。”

她走到铺前。

目光从一排灰黑色手套上扫过。

最后落到最下面。

那里混着几双普通冬季手套。

不是工坊用品。

大概只是店主顺便摆出来出售。

塞西莉亚拿起其中一双深褐色的。

翻看内侧。

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掌心厚度。

“你的左手。”

“什么?”

“给我。”

雷恩伸出左手。

塞西莉亚把手套套上去。

大小正好。

“右边不用试?”

“右肩不能抬。”

“只是试手套。”

“也可能牵到。”

她的判断没有商量余地。

雷恩只能活动了一下左手。

皮革偏软。

掌心还有一层薄绒。

“挺合适。”

“那就这双。”

塞西莉亚准备付钱。

雷恩却按住钱袋。

“我有手套。”

“破了。”

“只是右边开线。”

“左边也磨薄了。”

“还能用。”

“冬天才刚开始。”

塞西莉亚说道:

“你昨天在疗所外等莱奥妮的时候,手背已经冻红了。”

雷恩安静下来。

他没想到她连这个也看见。

塞西莉亚又拿起一双浅灰色的。

尺寸明显更小。

雷恩看了一眼。

“你的?”

“嗯。”

“你不是有神术?”

“你也有。”

“那为什么还给我买?”

“因为今天不是来讨论谁比较耐冷。”

这个理由很充分。

她将两双手套放到一起。

付过钱以后……

先把深褐色那双交给雷恩。

浅灰色则收进自己的外套。

“不戴?”

“现在牵手不方便。”

塞西莉亚回答。

然后重新握住他的左手。

雷恩看了看刚买的手套。

只能将它们暂时夹在手臂下。

“所以我也不能戴。”

“回去再戴。”

“那为什么现在买?”

“路过。”

她说得理所当然。

雷恩无法反驳。

两人刚要离开……

南炉街上方的一座小钟敲响。

只有一声。

塞西莉亚脚步立刻停住。

“怎么了?”

雷恩问。

“一个时辰。”

“什么?”

“莱奥妮说过……”

“一个时辰以后换药。”

雷恩这才想起。

走出六炉广场时……

莱奥妮确实把药放在他左边口袋。

还特意向塞西莉亚交代过时间。

“可以回去再换。”

“不行。”

“只差一点路。”

“南炉桥在前面。”

“不是回去的方向。”

塞西莉亚看向街道两侧。

手套铺旁边正好有一处供工匠休息的石台。

上方搭着挡雪木棚。

里面没有人。

“坐下。”

“在这里?”

“只是换外层药。”

“很快。”

雷恩仍然想争取一下。

“今天不是没有任务吗?”

“所以不需要带伤赶路。”

塞西莉亚已经从他左边口袋取出药包。

雷恩只能坐到石台边缘。

她站在他右侧。

小心拉开外套肩部。

旧绷带没有渗血。

伤口也没有裂开。

塞西莉亚仍然按照医师交代……

重新涂过药。

再换上一层干净软布。

整个过程确实很快。

路上偶尔有人看过来。

她也没有因为被认出便加快动作。

“抬一下手臂。”

“会牵到。”

“左边。”

雷恩抬起左臂。

塞西莉亚确认衣服不会压住新的绷带。

这才重新替他整理好领口。

“可以了。”

“这也在孩子画的地图上?”

“没有。”

“那算临时路线?”

塞西莉亚收起药包。

“算今天必须做的事。”

“不是任务?”

“不是。”

她看着雷恩。

“照顾恋人不需要先成为任务。”

雷恩原本只想随口问一句。

听见回答……

反而安静了一瞬。

塞西莉亚已经重新伸出手。

“走吧。”

“这次不用赶?”

“不用。”

“不会错过?”

“错过就下次再来。”

她牵住雷恩。

两人继续向南炉桥走去。

……

南炉桥横跨整条回火水道。

桥面不宽。

也没有守卫。

两侧石栏被长年水汽浸得颜色发深。

下方流过的并不是普通河水。

六座旧炉使用过的冷却水会先进入地底石槽。

经过数层沉淀。

再从南炉桥下排出。

水面温度很高。

冬日冷风一吹……

整条水道上方都会浮起浓厚白雾。

塞西莉亚带雷恩走到桥中央时……

这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大多是附近居民。

也有几个明显从工坊里偷跑出来的学徒。

所有人都面向西侧。

像在等待什么。

雷恩看了看天空。

“还有多久?”

“不知道。”

“地图没写?”

“只画了一条蓝线。”

“那团东西是这个?”

“应该是。”

两人靠到石栏边。

塞西莉亚把那包面包边放在旁边。

又将孩子画的地图展开。

高桥。

杯子。

蓝色线条。

此刻确实已经全部对应。

只是杯子仍然没有出现。

雷恩指向地图中间。

“这个呢?”

“可能不是杯子。”

“那是什么?”

“烟囱。”

塞西莉亚抬头。

水道西侧……

恰好立着一排高低不同的排气烟囱。

“画得有些矮。”

“狗画得太大。”

“可能不是同一个孩子画的。”

这个解释让整张地图重新变得合理。

至少暂时如此。

桥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塞西莉亚。

却没有像工坊学徒那样走上来。

只是远远向她点头。

塞西莉亚也轻轻点头回应。

然后继续站在雷恩身边。

没有走进人群中央。

也没有寻找更适合圣女的位置。

“所以到底要看什么?”

雷恩问。

“孩子说……”

塞西莉亚望着水道尽头。

“第三座旧炉午间重新升温以后,热气会从西侧排出来。”

“如果那时候有太阳……”

“桥上就会出现一条光。”

“每天都有?”

“天气好才有。”

雷恩看向头顶。

格兰塞尔今天虽然没有下雪……

云层却仍然很厚。

只有几处很小的缝隙。

“要是看不见呢?”

“就看不见。”

“这也是答案不能提前说明?”

“不是。”

塞西莉亚停顿一下。

“我怕说了以后……”

“最后没有出现。”

雷恩明白。

她不是想保持神秘。

只是对自己第一次选择的目的地……

没有足够把握。

如果蜂蜜奶油卷已经卖完。

如果桥上什么也没有。

如果雷恩觉得这些事很无聊。

那这个由她主动提出的下午……

似乎就会变成一次失败的安排。

“西娅。”

雷恩叫她。

“嗯?”

“我昨天也不知道最后会去旧城墙。”

塞西莉亚看向他。

“你们不是提前决定的?”

“不是。”

“归名礼的街道呢?”

“路过。”

“烤饼?”

“饿了。”

“外套?”

“留锋要修,披风也要修。”

雷恩说道:

“上午办完事情以后,本来就准备回去。”

“后来只是……”

他想了想。

“谁都没有先往回走。”

塞西莉亚安静听着。

没有回避昨天。

也没有要求他将那个下午说得不重要。

“你很高兴?”

她问。

“嗯。”

“和莱奥妮一起?”

“嗯。”

雷恩回答得很坦然。

塞西莉亚握着他手指的力量稍微加重。

并不是要松开。

只是终于触碰到自己真正想问的地方。

“我有一点羡慕。”

她说道。

桥下水流不断经过。

白雾从石栏外翻上来。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塞西莉亚便继续说了下去。

“莱奥妮回来以后……”

“我很高兴。”

“你们能够像现在这样,我也觉得很好。”

“这些都是真的。”

她看着水道尽头。

声音仍然平静。

“可是昨天晚上……”

“她拿出蜂蜜甜饼,告诉我,是你记得我喜欢。”

“我第一反应很高兴。”

“然后又忽然发现……”

“你们已经有了一个我不知道的下午。”

雷恩张了张口。

塞西莉亚轻轻摇头。

“我不是要你道歉。”

“也不是觉得你不应该陪她。”

“只是……”

她停了很久。

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都真正属于自己。

“我也想要。”

很短的一句话。

不需要解释成责任。

不需要证明这份愿望不会伤害任何人。

更不需要先得到谁的允许。

“所以我来找你。”

塞西莉亚说道。

“我想和你吃只剩最后一份的奶油卷。”

“想让你陪我看不一定会出现的光。”

“也想在今天结束以后……”

“有一段只有我们知道的路。”

她终于转过头。

“这样是不是很贪心?”

雷恩看着她。

“你只是要了一个下午。”

“可莱奥妮也——”

“她也可以有。”

“艾维娅呢?”

“她要是肯老实说自己想去哪……”

雷恩说道:

“我可以把接下来十个下午都空出来。”

塞西莉亚原本还在认真听。

听见最后一句……

唇角终于弯起。

“她不会说。”

“所以才需要多留几个。”

“十个不够。”

“那就二十个。”

“她可能会拿来安排训练。”

“所以不能提前告诉她。”

两人都笑了。

笑意很轻。

没有让周围人转头。

等声音停下以后……

雷恩重新握紧她的手。

“西娅。”

“嗯。”

“下次不用等到羡慕。”

“可以直接找我。”

塞西莉亚看了他片刻。

“你也可以来找我。”

“我每天都在疗所。”

“你看起来很忙。”

“可以问。”

她说道:

“如果确实走不开,我会告诉你。”

“如果能走……”

“我就和你一起。”

“不需要先有任务。”

这句话像是说给雷恩听。

也像是在提醒她自己。

不是每一次见面……

都必须有人受伤。

不是每一次牵手……

都必须为了展开同心回路。

他们已经一起拯救过城市。

也一起从慈悲冠冕下活着回来。

可恋人之间并不应该只剩下这些足以写进教会记录的大事。

最后一份奶油卷。

一双还没有戴上的手套。

以及桥上某道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光……

也可以成为他们彼此靠近的理由。

“手冷吗?”

雷恩忽然问。

塞西莉亚微怔。

“有一点。”

“新手套呢?”

“现在不方便。”

雷恩抬起左手。

一缕极淡的银白光芒从两人相握的位置亮起。

没有同心回路。

也没有向塞西莉亚借取力量。

完整神圣适应早已成为他自己的能力。

只是最简单的温度调节。

便足以让两人指尖逐渐暖起来。

塞西莉亚感受了一会儿。

却抬起另一只手……

按住他的手背。

银白光芒随之熄灭。

“怎么了?”

“今天不用神术。”

“你手冷。”

“一会儿就暖了。”

她将两个人的手一起收进自己外套袖口。

“这样就可以。”

雷恩没有再使用力量。

只是与她靠得更近了一些。

……

第三座旧炉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铛——

桥上原本零散的说话声逐渐停下。

水道西侧……

几道更浓的白色蒸汽从烟囱下方喷出。

热雾沿水面迅速铺开。

风从北侧吹来。

将整片雾气推向南炉桥。

雷恩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白。

别说光。

连对岸房屋都看不清。

“好像没有。”

他说道。

塞西莉亚没有失望。

“再等一会儿。”

云层仍然很厚。

太阳只在缝隙后方留下模糊亮色。

桥上已经有人准备离开。

几个偷跑出来的学徒也开始讨论,再不回去会不会被师傅发现。

就在这时……

风向忽然改变。

覆盖水面的雾被从中间轻轻拨开。

一束阳光穿过云隙。

落进回火水道上方。

最开始……

只是一段很淡的白光。

随后颜色逐渐分开。

红。

金。

浅绿。

还有最外侧近乎透明的蓝。

它并不像教会圣堂里的彩窗那样完整。

也没有神术降临时铺满天穹的光辉。

只在水雾中停留很短一段。

甚至需要站在南炉桥的特定位置……

才能看见。

桥上却依然响起一阵很小的欢呼。

塞西莉亚抬起头。

浅蓝色眼瞳被那道光照亮。

雷恩没有立即去看水面。

而是先看向她。

“出现了。”

塞西莉亚说道。

“嗯。”

“你在看哪里?”

雷恩这才转头。

“确认你有没有看见。”

“我看见了。”

“那就好。”

水雾中的颜色持续不到十几息。

云层重新合拢。

光便一点点淡下去。

最后只剩下普通白雾。

有人觉得太短。

也有人已经满意。

桥上人群逐渐散开。

塞西莉亚仍站在原地。

“就这些?”

雷恩问。

“嗯。”

“等了这么久。”

“只有这些。”

“后悔吗?”

塞西莉亚摇头。

“没有。”

她望着已经恢复原样的水道。

“以前在兰特城……”

“每当有神迹出现,所有人都会跪下。”

“记录它代表什么。”

“是谁得到启示。”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可刚才那道光……”

“什么都不代表。”

雷恩靠在石栏边。

“天气不错?”

“今天其实不算很好。”

“那就是炉水很热。”

“嗯。”

塞西莉亚轻轻靠到他左侧肩膀。

避开了受伤的右边。

“只是出现了。”

“然后我们看见。”

“这样就够了。”

雷恩没有动。

任由她靠着。

白雾继续从桥下升起。

两个人牵着的手还藏在同一只袖口里。

没有力量流动。

也没有任何新的提示出现。

神圣适应早已完成。

可与一个人完成适应……

从来不代表已经走完了之后的每一天。

……

桥上的人几乎走光时……

南炉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

紧接着……

有人高声喊道:

“让开!”

一辆运送炉砖的低矮板车在斜坡上失去控制。

固定车轮的铁销不知何时断开。

整辆车正沿湿滑石板向下冲。

前方几名行人仓促躲避。

一名年纪不大的学徒却被翻倒砖块砸中小腿。

身体摔到路边。

板车仍在向他滑去。

雷恩与塞西莉亚同时转身。

没有商量。

也没有人先下命令。

雷恩松开手。

直接从桥侧石阶跃下。

右肩不能用力。

他便以左手拔出适应。

剑身瞬间缩短。

剑尖插入两块石板之间。

雷恩侧身抵住剑柄。

失控板车撞上适应。

砰!

车架剧烈震动。

适应向后弯出一道明显弧度。

却没有折断。

板车终于停在距离学徒不到半步的位置。

塞西莉亚已经来到伤者身边。

“先别动。”

她蹲下身。

双手按住砸在腿上的炉砖。

旁边两名工匠赶来……

一起将砖块抬开。

学徒小腿已经明显变形。

裤腿被边缘划破。

鲜血迅速染红布料。

“骨折。”

塞西莉亚说道:

“还有压伤。”

“需要固定。”

金白色神圣光芒从她掌心亮起。

她没有直接强行接合断骨。

先减缓出血。

再以神术确认碎裂位置。

雷恩稳住板车后,也来到旁边。

“需要我做什么?”

“维持循环。”

塞西莉亚说道:

“不要让腿部继续失温。”

雷恩蹲到另一侧。

独立展开最基础的神圣回路。

银白光芒覆盖伤者膝盖以上。

与塞西莉亚的力量自然衔接。

不需要重新适应。

也不需要她将自己的神圣力量交给他。

两种同源却彼此独立的神术……

很快稳定了伤势。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塞西莉亚。

“圣女殿下!”

“去找疗所医师!”

“把担架拿来!”

塞西莉亚没有理会称呼。

只抬头看向最先跑来的工匠。

“板车为什么失控?”

“铁销断了。”

“其他车呢?”

工匠脸色一变。

“今天用的是同一批。”

“全部停下。”

“没有检查以前不要再动。”

“好!”

工匠立刻让人向坡道上方传话。

疗所的担架很快赶到。

塞西莉亚与雷恩共同将伤者固定。

确认搬动不会造成二次损伤后……

才让人将他抬走。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街道却已经完全堵住。

几名工坊负责人围到塞西莉亚身边。

有人询问伤者会不会留下残疾。

有人希望她检查断裂铁销。

还有人已经准备带她去查看同批板车。

这些事情都确实重要。

若铁销本身存在问题……

之后还可能有人受伤。

塞西莉亚看向地上那截断裂金属。

随后对最先赶来的工匠说道:

“把同批铁销全部封存。”

“送到王铸院北厅。”

“伤者由西侧疗所接收。”

“伊芙医师知道怎样继续处理。”

工匠问道:

“您不一起去?”

塞西莉亚停了一瞬。

过去的她……

大概已经跟着担架离开。

随后检查每一辆板车。

再追查铁销来源。

等所有事情彻底解决……

天早就黑了。

可此刻……

她已经完成最需要自己处理的部分。

剩下的事情有人能够做。

也已经知道该怎样做。

“不去。”

塞西莉亚说道。

“如果伤势变化,医师会来通知我。”

工匠明显有些意外。

却还是点头。

“明白。”

人群开始散开。

断裂铁销被装进证物袋。

板车也由几名工匠推到路边。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

看着担架消失在街口。

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有擦净的血。

雷恩走到她身边。

“想去疗所?”

“有一点。”

“那就去。”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动。

“伊芙医师能处理。”

“嗯。”

“伤者现在也很稳定。”

“嗯。”

“同批铁销会送去北厅。”

“嗯。”

她像是在一项一项确认。

确认没有人会因为她离开便失去救治。

也确认自己不是在为了约会……

故意忽略某个仍然需要帮助的人。

全部确认完以后……

塞西莉亚终于收回视线。

“那我们继续。”

雷恩问道:

“去哪里?”

塞西莉亚低头取出地图。

桥。

烟囱。

奶油卷。

所有画出来的地方都已经走过。

纸张最下方……

只剩一条返回王铸院的直线。

“不知道。”

她回答。

这一次……

并没有因为没有计划而不安。

雷恩想了想。

“那就先往前。”

“前面是什么?”

“不知道。”

“如果走错了?”

“再回来。”

塞西莉亚轻轻点头。

“好。”

她将地图折起。

没有沿孩子画出的返程路线。

而是与雷恩一起……

走向南炉街更深处。

……

之后没有再发生需要圣女处理的事情。

南炉街尽头是一片比旧城墙更低的居民区。

房屋之间晾着被热风吹干的衣物。

孩子们在没有积雪的石板上画格子。

看见陌生人经过……

便停下来让路。

再往前……

是一座专门修理旧水壶的小铺。

门边摆着十几只形状各异的壶嘴。

雷恩看了很久。

塞西莉亚问他要不要买。

他说自己只是第一次知道……

水壶的壶嘴也可以单独更换。

他们又经过一家香料摊。

塞西莉亚买了一小包蜂蜜茶料。

里面混着晒干的冬花与橘皮。

“疗所用的?”

雷恩问。

“不是。”

“那是?”

“下次喝。”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她将茶料收好。

“先买。”

没有明确用途。

也没有人正在等这一包茶救命。

只是闻起来很好。

所以她想要。

他们一直走到居民区尽头。

前方道路被正在修整的石墙挡住。

这才转身。

返程时……

塞西莉亚没有再拿出地图。

两个人偶尔走错一条路。

又从下一处巷口绕回来。

雷恩记得大致方向。

却也没有急着寻找最短路线。

路过一口公共热井时……

他们把新买的手套戴上。

深褐色与浅灰色并不相似。

也不是特意制作的一对。

可两只手重新握在一起时……

厚度刚好。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看。

“还能牵。”

“所以买手套时为什么不直接试?”

“右肩不能抬。”

“现在也没用右手。”

塞西莉亚安静一瞬。

“忘了。”

雷恩看向她。

“你也会忘?”

“会。”

“圣女不是应该什么都记得?”

“今天不是。”

她回答得很快。

雷恩笑了笑。

“那没事。”

“我记得。”

……

太阳开始偏西时……

两人才重新看见六炉广场上方的长绳。

姓名铁牌仍在风里轻轻碰撞。

归名礼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

负责整理记录的书记官却还在旧炉之间来回奔走。

似乎又有人带来了能够补全的名字。

塞西莉亚停在街口。

没有立刻走过去帮忙。

雷恩也跟着停下。

“要去吗?”

“今天不用。”

“确定?”

“嗯。”

塞西莉亚看着那些铁牌。

“有人正在做。”

“而且……”

她抬起两人牵着的手。

浅灰与深褐手套在夕阳下碰到一起。

“我还没有把这个下午走完。”

雷恩望着她。

“还差什么?”

塞西莉亚认真想了一会儿。

“回去。”

“这也算?”

“一起出去……”

“当然要一起回来。”

雷恩没有反驳。

两个人穿过六炉广场。

继续向王铸院走去。

……

侧厅里的晚餐已经摆上桌。

艾维娅坐在最靠近炖锅的位置。

面前是一只刚刚空下来的碗。

她正准备盛第二次。

莱奥妮则坐在窗边。

深灰蓝色外套还没有换下。

从疗所带回的北坡地图铺在腿上。

听见门响……

两人同时抬头。

塞西莉亚与雷恩走进来。

手已经松开。

新手套却仍然戴着。

艾维娅看了一眼。

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

也没有问为什么比预计晚了一点。

“回来了?”

“嗯。”

塞西莉亚把那包面包边放到桌上。

“奶油卷只剩一份。”

艾维娅盛汤的动作停住。

“然后?”

“我们分了。”

“没有带回来?”

“没有。”

艾维娅看向雷恩。

“你连一点碎屑都没留?”

“为什么只问我?”

“西娅一般会记得别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会?”

“我没有这样说。”

“但就是这个意思。”

艾维娅已经端起第二碗。

“桌上还有晚餐。”

“不要在意已经吃完的东西。”

雷恩觉得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

多少缺乏说服力。

塞西莉亚却从另一只口袋里取出蜂蜜茶料。

放到艾维娅面前。

“这个可以一起喝。”

艾维娅低头闻了闻。

“甜的?”

“有蜂蜜。”

“那可以。”

她收得很自然。

仿佛刚才那点关于奶油卷的遗憾已经完全不存在。

莱奥妮也看见了两人的手套。

“新买的?”

“嗯。”

塞西莉亚走到她旁边。

把浅灰色那只伸出去。

“好看吗?”

莱奥妮看了看。

“适合你。”

“雷恩也是这样说的。”

雷恩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说大小正好。”

“那是尺寸。”

“也包括适合。”

莱奥妮看向他手上的深褐色手套。

“你的也合适。”

“至少这句比较明确。”

雷恩拉开椅子坐下。

右肩因为一路行走有些发酸。

塞西莉亚很快注意到。

“先换药。”

“吃完再换。”

“现在。”

“刚回来。”

“所以现在。”

莱奥妮已经从旁边取来药箱。

放到桌上。

雷恩看着两人。

“我觉得今天应该先吃饭。”

艾维娅端着第二碗汤。

认真点头。

“我支持。”

雷恩终于找到同伴。

“还是你——”

“但你先换药。”

艾维娅继续说道:

“这样不影响我吃。”

“……”

塞西莉亚已经解开药箱。

“外套脱掉。”

雷恩只能照做。

莱奥妮帮忙扶住右侧衣袖。

避免扯到肩膀。

塞西莉亚拆开旧绷带。

伤口没有重新裂开。

只是边缘因为长时间活动有些发红。

“今天搬东西了吗?”

“没有。”

“用剑?”

“一次。”

莱奥妮抬眼。

“发生什么?”

塞西莉亚将板车失控的事情说了一遍。

没有夸大。

也没有隐去自己曾经想跟着担架去疗所。

最后……

她说道:

“伊芙医师能够处理。”

“所以我们继续走了。”

莱奥妮轻轻点头。

“嗯。”

没有评价塞西莉亚应该留下。

也没有因为她继续约会便露出意外。

艾维娅正在喝汤。

听见这句话……

只抬起眼看了塞西莉亚一瞬。

很快又低下头。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塞西莉亚仍然会在看见伤者时第一个冲过去。

仍然会治疗。

会担心。

也会确认每一件后续事务已经有人接手。

可她终于没有因为自己能够帮助……

便认为所有事情都必须由自己负责到底。

她救下了人。

然后回到雷恩身边。

继续那个属于自己的下午。

这不是逃避责任。

反而比过去那个永远不会拒绝的圣女……

更清楚自己真正需要承担到哪里。

艾维娅没有拿出记录。

也没有鼓掌。

这件事并不需要由她宣布合格。

塞西莉亚已经自己作出了选择。

……

换好药以后……

四人终于开始吃晚餐。

艾维娅的第二碗炖汤已经见底。

她又拿了一块面包。

雷恩看见。

“你今天搬了一上午铁牌……”

“下午又去疗所。”

“多吃一点很正常。”

“我还没说什么。”

“所以我提前回答。”

塞西莉亚把蜂蜜茶料放进小壶。

热水倒下去以后……

冬花与橘皮的味道很快散开。

她先给莱奥妮倒了一杯。

又给艾维娅一杯。

轮到雷恩时……

少女停了一下。

“你不喜欢太甜。”

“少放一点蜂蜜就行。”

“里面已经有。”

“那也可以。”

塞西莉亚替他倒上。

最后才是自己的杯子。

艾维娅捧起热茶。

冰冷指尖贴住杯壁。

暖意很快渗进皮肤。

塞西莉亚看见了。

“手还是冷?”

“外面风大。”

艾维娅回答。

没有收回手。

“一会儿就好了。”

塞西莉亚点头。

没有继续检查。

艾维娅今天清晨还单手稳住了一整箱正在裂开的铁件。

下午也只是去疗所拿了两杯热水。

在所有人看来……

她仍然是那个根本不需要担心会被风吹坏的人。

只是冬天手冷。

只是最近吃得比以前多一点。

没有人会因此想到……

她身体深处那部分已经永久失去的力量。

艾维娅也没有给他们继续联想的机会。

她喝了一口茶。

随后皱起眉。

“这个为什么不甜?”

塞西莉亚微怔。

“里面有蜂蜜。”

“很少。”

雷恩端起自己的杯子尝了一口。

“我觉得正好。”

艾维娅看向他。

“这是按你的口味?”

“西娅说下次喝。”

“原来下次没有包括我。”

“包括。”

塞西莉亚立刻说道。

“我再加一点。”

她拿起蜂蜜罐。

艾维娅把杯子推过去。

“两勺。”

“一勺。”

“今天搬了很多铁牌。”

“一勺半。”

“可以。”

交易很快完成。

雷恩坐在旁边。

总觉得她们已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

建立了一套只适用于食物的协商规则。

莱奥妮安静喝茶。

右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

晚餐结束后……

塞西莉亚把那包面包边送去了疗所。

莱奥妮继续整理北坡地图。

艾维娅则回房确认明日行程。

侧厅只剩下雷恩。

他将新手套放在炉边烘干。

今天在水道旁沾到的湿气已经完全散去。

不久后……

门又被推开。

塞西莉亚独自回来。

“送到了?”

“嗯。”

“孩子们还没睡?”

“正在吃。”

她走到壁炉旁。

把自己的浅灰色手套也放下。

两双手套隔着一小段距离。

没有被刻意摆在一起。

塞西莉亚坐到雷恩身边。

“今天算结束了吗?”

雷恩问。

她想了想。

“还差一点。”

“什么?”

“你今天问过我。”

“如果那道光没有出现,会不会后悔。”

“嗯。”

塞西莉亚看着炉火。

“其实就算没有……”

“我也不会。”

“因为奶油卷吃到了?”

“不是。”

“手套?”

“也不是。”

她转向雷恩。

“因为我说了自己想要什么。”

“然后你答应了。”

“这样就已经够了。”

雷恩没有接话。

只是伸出左手。

塞西莉亚看了一眼。

也把手放进他掌心。

没有神圣力量。

没有同心回路。

炉火在两人指间落下温暖光影。

“下次……”

雷恩说道:

“我来找你。”

“什么时候?”

“还没想好。”

“去哪里?”

“也没想好。”

“答案不能提前说明?”

塞西莉亚唇角弯起。

“可以。”

“但不能每次都用。”

“为什么?”

“因为我会想知道。”

她说完……

轻轻靠到雷恩左肩。

今天桥上的那道光已经消失。

最后一份奶油卷也已经吃完。

街道上的伤者被送进疗所。

断裂铁销正在北厅等待检查。

所有需要继续处理的事情……

都有了自己的去处。

所以塞西莉亚没有再站起来。

也没有寻找下一道正在等待回应的祈祷。

她只是握着恋人的手。

把终于属于自己的这个下午……

安静留到了最后。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