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却比前一日更大。
天还没有完全亮,六炉广场上的工匠便已经开始收回昨夜试挂的姓名铁牌。
长绳会在仪式开始时重新放低。
到那时……
每一个名字都将由家人、同伴、发现者,或者仍然愿意记住他们的人亲手挂回去。
此刻,只剩几块用于确认间距的铁牌仍留在高处,被风吹得彼此轻碰。
叮。
叮叮。
声音沿着六条旧街向外传开。
不像剑鸣。
也不像王铸院每天清晨唤醒炉火的钟声。
只是许多薄薄的铁片,在风里一遍又一遍提醒经过的人——
今天……
会有许多名字重新回到这里。
……
王铸院侧厅里,莱奥妮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很久。
她面前没有剑。
手里也没有需要复核的名单。
塞西莉亚站在她身后,正将最后一缕长发从原本利落的高束中拆出来。
“低一点。”
“已经很低了。”
“我是说头。”
莱奥妮将下巴略微压低。
塞西莉亚这才把那缕头发编进右侧,绕到脑后,用一条深蓝色细带固定。
这不是适合战斗的发型。
至少,拔剑时被风吹乱的可能性要比平常高一些。
可今天没有剑。
那柄不久前才在潮炉与星炉中锻成的留锋,仍在东匠街更换剑鞘内衬。自新剑真正落进掌心以后,莱奥妮已经习惯了腰侧多出的重量,如今忽然空下来,右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下意识碰向那里。
到现在为止,已经碰了五次。
塞西莉亚从镜中看见第六次。
“还要三天。”
“我知道。”
“罗兹师傅不会弄坏它。”
“我也知道。”
“那就别摸了。”
莱奥妮把手重新放回膝上。
过了片刻。
“你昨天也看见了?”
“看见了。”
“雷恩没说。”
“他忍得很辛苦。”
莱奥妮安静下来。
镜子里,她右边唇角似乎动了一点。
塞西莉亚也看见了。
却没有像雷恩那样当面指出。
她只把深蓝细带末端理平,又退开半步。
“好了。”
莱奥妮抬起头。
镜中依旧是她自己的脸。
可长发不再被束成便于迎风冲锋的形状,额侧垂落的几缕发丝也没有全部收起。少了那件银灰披风以后,镜子里更看不出任何属于剑圣的锋利轮廓。
那件昨日刚刚选好的深灰蓝色长外套挂在旁边。
裁缝已经连夜改过袖口。
右侧加了一层防磨布。
腰间保留了佩剑的位置。
还有四只口袋。
艾维娅坐在桌子另一侧吃早餐。
她今天起得最早,已经去过一次六炉广场,又顺路从厨房带回一整锅热炖肉。
此时,她面前的碗刚刚见底。
锅里还剩下不少。
“怎么样?”
塞西莉亚问。
艾维娅抬起眼,认真看了看莱奥妮。
“很好看。”
没有评分。
也没有拿出记录板。
她只是给出了最普通的回答。
莱奥妮似乎反而不太习惯。
“哪里?”
艾维娅想了想。
“像今天休息。”
“今天有归名礼。”
“那也不需要打架。”
“不一定。”
“格兰塞尔的归名礼如果还能遇上敌袭……”
艾维娅拿起面包,将最后半句话一起咽了下去。
她没有继续说。
但意思很清楚。
这种运气确实不能随便讨论。
侧厅门恰好在这时被推开。
雷恩走了进来。
他的右肩已经重新换过药,外套接缝也比昨天宽松一些。塞西莉亚今早亲自检查过两次,确保他抬手时不会再扯开伤口。
走进房间以后……
他先看见了桌边的艾维娅。
又看见站在镜子前的塞西莉亚。
最后才看向莱奥妮。
脚步停了一下。
莱奥妮已经换上那件深灰蓝色长外套。
浅色软毛沿着领口压下一圈,四只口袋全部空着,腰侧也没有佩剑。没有银灰披风将她的肩线向两侧撑开以后,她看起来比平日更轻,也更接近一个只是准备出门走过冬日街道的年轻女人。
雷恩没有立刻说话。
莱奥妮问道:
“不合适?”
“不是。”
“那是什么?”
“认出来得慢了一点。”
“差很多?”
雷恩又看了一眼。
“比昨天在店里更像。”
“像什么?”
“莱奥妮。”
房间里短暂安静。
艾维娅低头舀炖肉。
塞西莉亚则转身收起梳子。
莱奥妮看着雷恩。
“昨天也是莱奥妮。”
“我知道。”
“穿披风的时候也是。”
“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今天更像?”
雷恩原本只是随口说出第一反应。
被这样追问以后,他不得不认真思考。
“因为以前看见你时……”
“总会先看见剑。”
莱奥妮垂眼看了看空荡荡的腰侧。
“今天没有。”
“嗯。”
“所以看见我了?”
雷恩微怔。
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奇怪。
可他没有否认。
“对。”
莱奥妮右边唇角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雷恩没有指出。
塞西莉亚却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她把梳子收进小盒,顺手盖上。
“先吃早餐。”
“再过一刻钟就要出发。”
雷恩在桌边坐下。
艾维娅替他盛了一碗炖肉。
他看了看锅。
“你今天做的?”
“厨房做的。”
“那你起这么早?”
“去看了看铁牌。”
“出了问题?”
“没有。”
艾维娅拿起自己的第二碗。
“就是很多。”
旧剑塔与白脊山脉里找回的姓名,比王铸院最初估计得更多。
截至昨夜,共有一百八十一人能够确认完整姓名。
四十七人只能确认名字、称呼或所属地区。
还有六十三人……
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们曾经使用过的剑已经回到格兰塞尔。
可剑身上的纹章被磨去,剑柄也在漫长岁月里更换过数次。
没有家人来认。
没有同伴还活着。
甚至没有人知道……
应该从哪一份旧名册开始寻找。
“空白铁牌也挂上去了?”
雷恩问。
“嗯。”
艾维娅说道:
“没有写‘无名者’。”
“只记了找到剑的位置与日期。”
“名字以后补。”
这是昨夜才定下的办法。
没有将找不到姓名的人统一装进一个新的称呼。
也没有因为归名礼开始,便宣布复核已经结束。
空白会留下。
直到有人想起。
或者找到。
房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书记官抱着卷起的礼仪图走进来。
“剑圣大人。”
他先向莱奥妮行礼。
抬头以后,明显愣了一下。
目光在她的普通冬衣与空荡腰侧之间来回移动。
“您的披风……”
“在修。”
“佩剑呢?”
“也在修。”
书记官脸色变得为难。
“归名礼的第一段,需要您走在六炉队伍最前方。”
“按照昨夜拟定的流程……”
“剑圣应当佩剑,将第一块姓名铁牌悬到主绳中央。”
他说着打开礼仪图。
最前方画着一道披着长披风、手持长剑的身影。
即使没有写名字……
也能一眼看出那是谁。
莱奥妮看了一会儿。
“谁拟的?”
书记官声音低了些。
“礼仪署。”
“他们过去负责剑圣凯旋礼。”
“归名礼没有先例,只能暂时参照……”
“这不是凯旋。”
“是。”
书记官立刻点头。
“所以我们准备了另一柄仪式剑。”
“披风也可以从王铸院礼装库——”
“不用。”
莱奥妮合上图纸。
“今天不是让别人看剑圣走过哪里。”
“是让名字回到他们原本的位置。”
书记官迟疑。
“可第一块铁牌总要有人悬挂。”
“让认识他的人挂。”
“如果没有人认识?”
莱奥妮没有立即回答。
艾维娅放下勺子。
“那就由找到名字的人挂。”
书记官转头。
“发现旧剑的人。”
“辨认纹章的人。”
“在档案里翻到最后一页的人。”
艾维娅说道:
“实在都没有,谁愿意记住就谁来。”
“人很多。”
“应该够用。”
她没有提出什么复杂制度。
只是把礼仪图向后翻了一面。
空白处恰好能重新写流程。
书记官看着那张纸。
又看向莱奥妮。
“那您站在哪里?”
莱奥妮回答:
“人群里。”
“可是……”
“需要读名字时,我会上去。”
“读完就下来。”
书记官还想说什么。
门外却有另一名学徒探进头。
“六炉广场的铁件箱搬不动了。”
“昨晚不是分成了六只?”
“又送来一批挂环。”
“最下面的箱底也裂了。”
艾维娅站起身。
“我去。”
书记官下意识看向她。
银发少女个子不高。
身上也没有任何适合搬运重物的装束。
“有些沉。”
“没事。”
艾维娅拿起一只还没吃完的面包。
“刚吃过。”
她经过雷恩身边时,又看了一眼他的右肩。
“你别去。”
“我什么都没说。”
“你看门外了。”
“我只是看了一眼。”
“那就继续吃。”
说完,艾维娅已经跟着学徒走了出去。
书记官抱着被彻底改过的礼仪图,愣了片刻。
最后只能向莱奥妮再次行礼。
“我去通知礼仪署。”
“称呼也改。”
莱奥妮说道。
“什么?”
“今天读名字。”
她看着图纸最上方那行【剑圣大人悬挂第一牌】。
“不要先读我的头衔。”
……
六炉广场已经挤满了人。
没有军团列队。
也没有为贵族与王铸院高层预留最前方的位置。
六条街道分别通向一座旧炉。
每一座旧炉前都垂下长绳。
姓名铁牌沿绳索一路悬到屋檐上方,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有人抱着认领回来的旧剑。
有人只拿着一条断裂剑穗。
更多人手中什么也没有。
他们只是站在某一块铁牌下。
抬头看着上面的名字。
莱奥妮走进广场时,没有人主动让路。
一个搬梯子的工匠甚至停到她面前。
“帮忙扶一下。”
莱奥妮伸手扶住木梯。
工匠爬上去,将一块刚送到的铁牌挂到绳尾。
下来后,他拍了拍手套上的铁屑。
“多谢。”
“不用。”
工匠扛起梯子走了。
直到经过雷恩身边时……
才觉得刚才扶梯子的女人有些眼熟。
他回头看了一眼。
莱奥妮已经继续向前。
普通冬衣藏住了她肩上的剑圣纹章。
腰侧也没有那柄一眼便能认出的赤红长剑。
人群不会仅仅因为她存在……
便自动向两侧分开。
她第一次需要跟着所有人的步子,在并不宽敞的街道里慢慢向前。
偶尔有人从侧面经过。
衣袖会轻轻碰到她的手臂。
一位老人站得不稳。
她便停下来,让对方先走。
雷恩与她隔着半步。
没有替她开路。
也没有提醒周围人。
塞西莉亚走在另一侧。
手里捧着从疗所带来的姓名册。
三人穿过人群时……
艾维娅正站在六炉广场最高的横梁上。
一只装满挂环、短链与备用空白铁片的大木箱被她单手提在身侧。
箱底那道裂缝还在不断向外扩大。
负责悬挂铁牌的两名学徒站在屋顶,谁也不敢伸手接。
“先放下!”
“下面都是人!”
“所以不能放。”
艾维娅回答。
她脚尖踩着不到半掌宽的横梁,身体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另一只手则从箱中取出短链。
一段一段递给旁边学徒。
木箱发出危险轻响。
其中一侧彻底裂开。
几十枚挂环与备用铁片同时向下滑落。
艾维娅手腕一翻。
整只木箱连同滑到半空的铁件一齐停住。
像那些东西根本没有重量。
她将箱子换到另一侧。
“还有多少?”
学徒低头数了数。
“十……十二段。”
“继续。”
下面的人只是短暂抬头。
发现是艾维娅以后……
很快又放心地收回目光。
雷恩也是一样。
“看来不用帮忙。”
“嗯。”
莱奥妮说道。
她从未怀疑艾维娅会被一箱铁牌难住。
塞西莉亚抬头多看了一会儿。
“等她下来,给她一杯热水。”
“为什么?”
“风很大。”
“也对。”
三人继续向前。
没有人注意到……
高处的银发少女在接过下一块铁牌时,指尖比往常更冷。
她只是将面包咬在嘴里。
腾出另一只手。
把最后几段短链稳稳扣上长绳。
……
第一声炉钟响起时,六座旧炉同时熄灭。
这不是原本的归名流程。
只是今早负责照看炉火的工匠们临时作出的决定。
“读名字的时候,炉子太吵。”
他们这样解释。
所以,格兰塞尔已经持续了数百年的锻打声……
第一次在白日里完全停下。
广场安静下来。
只剩姓名铁牌仍在风中碰撞。
负责主持归名礼的书记官走上中央石台。
他昨晚几乎没有睡。
手里的开场稿改了七遍,今早又被迫将“剑圣”与“凯旋”删掉大半。
如今低头看去……
第一行只剩一句话。
【请叫回他们的名字。】
书记官握紧纸页。
“十二年前,白脊山脉发生第一次大规模剑灾。”
“此后十二年,格兰塞尔不断有人失踪。”
“有人死在山里。”
“有人被旧剑塔夺走姓名,只剩一柄无法辨认的剑。”
“也有人直到昨日……”
“才终于回到这里。”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呼吸声。
许多人已经等了十二年。
他们曾得到过“阵亡”、“失踪”或“无法确认”的结论。
王铸院把这些词写进档案。
军团把它们记在名册边缘。
时间再久一些……
一整个人便只剩下一行归类。
书记官展开新的名单。
“今日不记军衔。”
“不记剑阶。”
“不以剑圣、主剑或任何人的部下称呼他们。”
“能够确认姓名者,归还姓名。”
“只能确认部分者,留下已知的部分。”
“仍然无法确认者……”
“保留铁牌与旧剑。”
“不封存。”
“不熔毁。”
“等待以后有人继续寻找。”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石台下方。
原本按照礼仪图……
此处应当请现任剑圣佩剑登台。
可人群里没有银灰披风。
也没有赤红剑锋。
书记官寻找片刻……
才在塞西莉亚与雷恩之间看见那件深灰蓝色外套。
“接下来……”
他停顿一下。
“请莱奥妮宣读第一份名单。”
没有头衔。
也没有姓氏。
那三个字在安静的广场上传开时……
许多人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直到莱奥妮从人群中走出。
视线才同时聚拢。
她没有走上原本预留给剑圣的正面石阶。
那里铺着红毯。
两侧还摆着六柄礼仪长剑。
莱奥妮从侧面登上石台。
和刚才搬运铁牌的学徒走的是同一条路。
书记官将名单交给她。
“第一块铁牌……”
他低声问:
“由谁来挂?”
莱奥妮翻开第一页。
最上方的姓名旁边……
没有家属。
没有同伴。
确认来源一栏只写着:
【格雷文·瓦尔哈特口述。】
昨夜,莱奥妮离开疗所以后,格雷文又叫住了值守医师。
他要求拿到一份白脊山脉旧名单。
受伤的右手无法握笔。
便由医师一项一项读给他听。
直到天亮以前……
他补回了十七个人的姓名。
也补回了其中九个人最后出现的位置。
那不是一份请罪书。
更不是为自己减轻审判的证词。
格雷文没有在任何名字后写下“因我而死”。
也没有写“随我出征”。
他只把自己记得的部分交出来。
至于他该承担什么……
会在之后的审判里逐项确认。
莱奥妮看着第一页。
“多恩·维萨。”
她读出第一个名字。
广场边缘,一名负责整理旧档的年轻书记员抬起头。
那柄剑是他从第九排旧架中找到的。
剑柄已经全部腐烂。
只剩护手内侧一道很浅的鱼骨刻痕。
书记员翻了三天旧册。
最终在十二年前的补给登记里找到同样标记。
格雷文则确认……
多恩习惯用鱼骨记下自己换过多少次护手。
两份记录合在一起。
一个名字终于重新回到剑旁。
莱奥妮看向那名年轻人。
“你愿意挂吗?”
书记员明显没有准备。
“我?”
“是你找到的。”
“可我不认识他。”
“现在认识名字了。”
年轻人站在原地。
片刻以后……
他从姓名箱里接过第一块铁牌。
沿石阶走上去。
没有礼仪剑开路。
也没有剑圣替他完成。
他把写有【多恩·维萨】的铁牌挂到第一座旧炉前。
风立刻将它吹起。
铁牌与旁边空白的一块轻轻相碰。
叮。
归名礼就这样开始。
没有人宣布第一步是否足够庄严。
也没有人给出评分。
第二个名字来自一柄只有半截的长剑。
“尤金·贝尔。”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上前。
他说那是自己的老师。
第三个名字没有姓氏。
“玛娅。”
三名曾在北境运输队服役的老妇人一起挂起铁牌。
她们记得玛娅总把短剑藏在运粮车底。
却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来自哪里。
所以铁牌上只写玛娅。
没有因为不够完整……
便不让这个名字出现。
第四个。
第五个。
铁牌沿六座旧炉逐渐增加。
莱奥妮站在台上读。
声音不高。
却能在没有锻打声的格兰塞尔传得很远。
她没有为任何人补上一段壮烈故事。
名单写到哪里……
便读到哪里。
“加伦·索默。”
“死于剑灾发生后的第三日。”
“遗留旧剑由其弟确认。”
“安娜。”
“失踪时间不明。”
“姓名由旧剑内侧刻痕确认。”
“哈里·格。”
“曾试图离开白脊山脉。”
“没有完成。”
有人战斗到最后。
也有人逃跑。
有人为了救同伴折返。
有人在真正看见灾难以前便已经死去。
归名礼没有把他们重新分成勇敢与怯懦。
名字不需要先证明……
自己足够值得被叫出来。
轮到埃德温·莫尔与赫尔曼·克里时……
昨日在北厅争执的中年男人与灰发妇人一起走出人群。
那柄无法确认先后主人的短剑被摆在两块姓名铁牌中间。
男人先挂起埃德温。
妇人随后挂起赫尔曼。
两块铁牌落在同一条绳上。
没有谁更靠近中央。
风吹过时……
它们碰在一起。
妇人看了片刻。
“他以前赶车也总撞到别人。”
男人眼眶还是红的。
却轻轻笑了一声。
“埃德温会骂。”
“赫尔曼不会听。”
两人没有再争那柄剑究竟最后属于谁。
它在新档案里同时连接着两个名字。
再往后……
莱奥妮看见了伊莱。
昨天抱着空白铁牌的小女孩已经站在旧炉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明显过大的棉衣。
袖子长得几乎盖住双手。
写着【伊莱】的铁牌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昨日为了确认绳索位置,这块铁牌已经试挂过一次。
今早工匠将长绳重新放低以后……
又特意把它送回女孩手中。
昨夜,回收署连夜查过东矿场近三个月的送水记录。
没有姓氏。
没有正式雇佣文书。
只有一页被水泡过的临时账目上,写着:
【伊莱,水车两趟。】
这已经足够。
莱奥妮读出他的名字。
小女孩抱着铁牌走上前。
负责悬挂的人准备接过……
她却没有立刻松手。
“我可以自己挂吗?”
最下面的位置已经挂满。
更高处需要踩上木梯。
学徒有些为难。
“你太小了。”
小女孩抬头看着那根绳。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名字。
莱奥妮从石台上走下来。
她接过铁牌。
随后在女孩面前半蹲。
“你拿着。”
女孩不明白。
莱奥妮背过身。
“上来。”
雷恩站在人群里。
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忍不住笑了。
小女孩也终于明白。
她小心趴到莱奥妮背上。
莱奥妮托住她,站起身。
那件普通冬衣的领口被压得稍微变形。
刚刚编好的长发也被女孩的袖扣勾乱一缕。
可这样一来……
她已经能够自己够到绳索。
“再高一点。”
小女孩说道。
莱奥妮把她向上托了半寸。
“现在呢?”
“可以了。”
铁环穿过长绳。
女孩亲手将哥哥的名字挂了上去。
落地以后……
她才后知后觉看向周围。
许多人都在看莱奥妮。
“你是剑圣?”
她小声问。
“嗯。”
“昨天怎么没说?”
“你没问。”
“那我昨天叫你‘那个人’。”
“我听见了。”
女孩明显紧张起来。
“今天要叫剑圣大人吗?”
莱奥妮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姓名铁牌。
“今天只叫名字。”
“那叫什么?”
“莱奥妮。”
女孩认真重复了一遍。
“莱奥妮。”
没有大人。
也没有剑圣。
只是名字。
莱奥妮点头。
“嗯。”
小女孩这才跑回人群。
经过雷恩身边时……
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像在确认那个刚刚背她挂铁牌的人……
真的仍然只是莱奥妮。
雷恩也在看。
莱奥妮回到石台以后,重新拿起名单。
她没有问他在笑什么。
只在翻页时……
将那缕被袖扣勾乱的头发重新别到耳后。
下一批铁牌来自西侧疗所。
其中十七个名字……
全部由格雷文补回。
他无法到场。
也没有要求任何人替自己读一段话。
名字后面只附着一些极短的记忆。
“莱斯·柯文。”
“惯用左手。”
“剑鞘里总藏着半块磨刀石。”
一名从前的旧剑学徒认出了他。
“他是我师兄。”
“总说完整一块太重。”
学徒走上前。
“那半块还在吗?”
负责保管旧物的人从木盒里取出一块磨损石片。
只剩拇指大小。
学徒将它与姓名铁牌一起挂到绳上。
“维克·塔恩。”
“有一个女儿。”
人群没有回应。
没有人知道那个女儿如今在哪里。
莱奥妮停了片刻。
随后亲自拿起铁牌。
她没有替那个尚未找到的人认领父亲。
只将名字挂在能够看见的位置。
“等她回来。”
书记官在名册后补上一行。
下一个。
再下一个。
十七块铁牌陆续离开西侧疗所的木箱。
格雷文记得他们。
却不因此拥有这些名字。
他只是把压在自己记忆里十二年的东西……
交还给还活着的人。
最后一块铁牌写着:
【萨恩。】
没有姓氏。
没有剑阶。
附记只有一句。
【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在折断自己的剑。】
莱奥妮的声音停住。
十二年前。
有人已经发现那场剑灾会沿武器侵蚀持有者。
他没有试图变得更锋利。
也没有继续证明自己能战斗。
只是用最后的清醒……
把自己的剑折断。
可他仍然没有回来。
莱奥妮走下石台。
“这块我挂。”
她拿起铁牌。
没有说明自己是否认识萨恩。
也没有替格雷文挂。
她只是记得……
昨夜读到这个名字时,病床上的男人很久没有继续说话。
铁牌被悬上长绳。
风从旧炉上方经过。
萨恩的名字轻轻撞到旁边一块空白铁牌。
莱奥妮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随后转身。
“继续。”
……
一百八十一份完整姓名读完以后……
太阳已经越过广场东侧的烟囱。
熄灭的六座旧炉逐渐变冷。
可没有人离开。
书记官换上第二份名单。
这一次……
上面的内容短了许多。
“阿尔。”
“姓名不全。”
“旧剑发现于白脊谷南侧。”
一名北境骑士将铁牌挂起。
“梅琳。”
“姓氏不明。”
“所属记录缺失。”
王铸院的一位老妇人走上前。
她不认识梅琳。
只是曾在旧档中看见过这个名字七次。
每一次都写在不同武器的维修记录后。
“她大概是铸剑师。”
老妇人说道。
“也可能只是负责登记。”
莱奥妮没有替她选择。
铁牌上只刻了已经知道的部分。
第三份。
第四份。
有人只留下一个幼时称呼。
有人留下的名字……
与格兰塞尔现存的任何语言都不相似。
还有一块铁牌上,只刻着一个歪斜的圆形符号。
那是旧剑主人反复刻在剑柄上的唯一痕迹。
王铸院不知道它应该怎样发音。
所以没有擅自替他编出一个名字。
莱奥妮将铁牌举起。
所有人安静看着那个符号。
没有声音。
可它依然被挂进姓名之间。
四十七块铁牌全部归位。
最后……
六只木箱都空了。
只剩一只没有打开。
那里面装着六十三块空白铁牌。
书记官将礼仪署准备的最后一页递过来。
纸上原本写着统一称呼:
【白脊山脉无名剑士。】
昨夜已经被划掉。
可真正站到这里以后……
所有人才发现,空白比名字更难宣读。
书记官低声问:
“这一段怎么开始?”
莱奥妮看向箱子。
“不用读。”
“那要不要敲炉钟?”
“也不用。”
“可归名礼总得有一个结束。”
莱奥妮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木箱前。
取出第一块空白铁牌。
正面没有文字。
背面只刻着旧剑被发现的位置。
【白脊旧剑塔,第七层,东侧断墙。】
“这不是结束。”
莱奥妮说道。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
她拿着空白铁牌走向第一座旧炉。
一名学徒上前。
“我来吧。”
莱奥妮将铁牌交给他。
第二块。
【白脊谷北坡,裂隙下方。】
雷恩走出人群。
接了过去。
他曾亲手从那道裂隙里挖出半截剑身。
当时积雪很深。
莱奥妮说,半截也曾经属于某个人。
如今那个人依旧没有名字。
可至少……
他的剑不再被重新埋回雪下。
雷恩左手拿着铁牌。
右肩不能抬高。
莱奥妮便先一步扶住木梯。
“我可以用左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上来?”
“梯子会晃。”
“不会。”
“现在不会。”
她按住了。
雷恩只能踩上木梯。
把空白铁牌挂进第二座旧炉上方。
下来以后,他没有立刻松手。
指腹从铁牌背面的发现位置轻轻擦过。
“以后找到了……”
“还可以补?”
“嗯。”
“那得记得挂在哪里。”
“书记官有记录。”
“我也记一份。”
莱奥妮看向他。
雷恩已经向书记官借来纸笔。
没有系统提示。
也没有任务要求。
他只是觉得……
如果以后真的有人带着一个名字回来,至少应该有人知道,那块空白铁牌如今在风里的什么位置。
莱奥妮没有阻止。
“我和你一起记。”
六十三块空白铁牌……
没有被集中挂在最远处。
也没有藏到完整姓名之后。
它们穿插在六条长绳上。
每一块旁边都留出能够重新刻字的位置。
艾维娅从高处下来以后,也拿了一块。
铁牌背面写着:
【白脊主炉下方,无剑柄。】
那是她从碎石里找到的。
当时周围还有刻洛斯留下的白线。
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东西。
艾维娅把铁牌挂上第三座旧炉。
她的动作很轻。
旁边已经有姓名的铁牌没有被撞响。
塞西莉亚拿起下一块。
那柄旧剑被送到疗所时……
剑刃上仍然缠着一段已经褪色的止血带。
没人知道是持剑者曾经受伤。
还是他在最后时刻替别人包扎。
塞西莉亚将铁牌挂在阳光能够照到的位置。
越来越多人上前。
有人与空白铁牌没有任何联系。
却依然愿意把它送上长绳。
没有名字可读时……
广场反而比刚才更安静。
只有脚步。
木梯轻响。
以及铁环穿过绳索时,短暂的摩擦声。
最后一块空白铁牌离开木箱。
抱起它的是负责主持整场归名礼的书记官。
他看了一眼背面。
【白脊谷入口,旧路标旁。】
那是距离格兰塞尔最近的一柄剑。
也可能是最早试图回来的人。
书记官将铁牌挂到通向城门的长街上。
完成以后……
他回到石台。
手中已经没有最后一页流程。
“接下来……”
他看向莱奥妮。
“该做什么?”
礼仪署原本准备让六座旧炉同时重新点燃。
再由剑圣挥出象征守护北境的一剑。
可现在剑圣没有佩剑。
莱奥妮也没有站在石台中央。
她与所有人一样……
站在那六条挂满姓名与空白的长绳下。
“什么都不用。”
她说道。
书记官愣住。
“归名礼结束了?”
“今天的结束了。”
“以后呢?”
莱奥妮抬头。
一百八十一份完整姓名。
四十七份残缺姓名。
六十三处仍然空白的位置。
它们都在风里。
“以后找到一个。”
“就再挂一个。”
不需要等下一次剑灾。
也不需要等剑圣或王铸院宣布某个日子。
只要有人带着名字回来……
归名礼就可以重新开始。
书记官低头看着已经没有内容的流程纸。
片刻以后……
他将纸卷起。
“明白了。”
没有最后一次炉钟。
没有礼仪剑。
也没有任何人为仪式宣布满分。
负责照看炉火的工匠们重新打开风门。
第一座旧炉亮起。
接着是第二座。
第三座。
熟悉的锻打声逐渐回到格兰塞尔。
可姓名铁牌没有被盖住。
铁锤每一次落下……
它们都会在余震里轻轻相碰。
像从今以后……
这座以剑与炉火闻名的城市每锻造一件东西,都得先从这些名字旁边经过。
……
人群开始散去时,已经接近正午。
莱奥妮从第三座旧炉前经过。
昨日见过的小女孩正站在伊莱的铁牌下。
她身边多了一名拄拐的老人。
老人抬头看见莱奥妮……
本能准备行礼。
女孩却已经先一步抬起手。
“莱奥妮!”
声音很响。
附近不少人都听见了。
莱奥妮脚步停住。
过去十二年。
无论在王都还是北境,只要有人喊出“剑圣”,她总会第一时间回头。
那意味着命令。
求助。
危险。
或者某件只有她能够处理的事情。
可这一次……
有人只叫了她的名字。
没有任何事情需要解决。
莱奥妮仍然回过头。
女孩指向老人。
“这是我爷爷。”
“他记得我哥哥的姓。”
老人手里攥着一张旧户籍。
纸页边缘已经发黑。
“伊莱·霍恩。”
他声音颤抖。
“那孩子叫伊莱·霍恩。”
归名礼刚刚结束。
第一块铁牌便有了需要补上的内容。
书记官还没走远。
听见以后,立刻抱着记录册跑回来。
负责刻字的工匠也重新拿起工具。
不需要等到明天。
更不需要重新举行仪式。
铁牌被从绳上取下。
刻刀落在“伊莱”之后。
一点一点补上:
【霍恩。】
女孩仰头看着。
等最后一笔完成……
又把铁牌抱回怀里。
“这次我还可以自己挂吗?”
她问。
莱奥妮已经走到她面前。
“可以。”
这一次,女孩很熟练地爬上她的背。
莱奥妮托住她。
将她送到足够高的位置。
补全后的姓名重新回到长绳上。
伊莱·霍恩。
风吹过时……
那块铁牌撞出一声比先前更清楚的轻响。
书记官低头在礼仪记录最后补了一行。
【归名礼结束后,补全姓名一人。】
他写完以后……
又觉得不对。
于是把“结束后”划掉。
改成:
【归名礼当日,补全姓名一人。】
今日还没有结束。
以后也不会真正结束。
女孩从莱奥妮背上下来。
“谢谢。”
“嗯。”
“莱奥妮。”
“我在。”
这一次……
莱奥妮回答得比刚才更快。
……
六炉广场外,雷恩正把记录空白铁牌位置的纸交给书记官。
总共六十三处。
他与莱奥妮各记了一份。
两张纸上的位置完全相同。
字迹却差得很远。
书记官接过去时,先看了莱奥妮那份。
又看向雷恩那份。
“这一个字是什么?”
“北。”
“看起来像炉。”
“那是因为写得快。”
莱奥妮从旁边走来。
“他写的就是炉。”
雷恩转头。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写的时候。”
“那你不提醒?”
“想看书记官能不能认出来。”
书记官拿着两张纸,一时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新的剑圣考核。
莱奥妮伸手。
“给我。”
她把错误的位置重新改过。
雷恩站在旁边。
“你今天心情很好?”
“为什么?”
“开始故意不提醒了。”
“只是一个字。”
“六十三个位置错一个,以后可能找半天。”
“所以已经改了。”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雷恩看着她。
深灰蓝色外套的领口已经被小女孩压得有些乱。
塞西莉亚早上编好的头发也松开一缕。
腰侧依旧没有留锋。
可她站在姓名铁牌下面……
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东西替别人说明她是谁。
“没什么。”
雷恩笑了笑。
“这样挺好。”
莱奥妮没有继续追问。
只把改好的记录还给书记官。
“再抄一份。”
“放在东厅。”
“是。”
书记官抱着纸离开。
塞西莉亚也在这时走了过来。
她先替莱奥妮理好那缕散开的头发。
又看向雷恩。
“归名礼结束了。”
“今天的结束了。”
雷恩纠正。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答应我的事,可以开始了吗?”
雷恩想起昨晚。
“现在?”
“嗯。”
“要去哪?”
“南炉街。”
“那里有什么?”
“去了就知道。”
“又不能提前说?”
“现在可以说一点。”
塞西莉亚微微靠近。
将声音压低。
“疗所的孩子告诉我……”
“那里有一家每天只做二十份蜂蜜奶油卷的小店。”
雷恩沉默片刻。
“所以答案是甜点?”
“不全是。”
“还有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去。”
塞西莉亚说得很坦然。
没有绕开莱奥妮。
也没有把昨天那个下午变成一件不能提起的事。
“昨天你们回来得很晚。”
“我知道那不是因为任务。”
雷恩一时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塞西莉亚却没有等。
“我没有生气。”
“只是觉得……”
“我也想要一个不用去疗所、不用调查祈光印,也不用拯救任何人的下午。”
她看着雷恩。
“只和你一起。”
这不是试探。
也不是要求他否认昨天。
只是把自己的愿望清楚说出来。
雷恩很快点头。
“好。”
“那走吧。”
“现在去还能买到第几份?”
“不知道。”
“如果卖完了?”
“就去别处。”
塞西莉亚伸手拉住他的左手。
避开了受伤的右肩。
“今天本来就没有任务。”
“不一定要提前知道最后去哪里。”
她说完……
看向莱奥妮。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碰。
莱奥妮听懂了。
昨天那段从公事结束以后才真正开始的同行……
不只属于她。
塞西莉亚也没有准备一直站在原地……
等别人替自己留下位置。
“他的药在左边口袋。”
莱奥妮说道。
“一个时辰后要换。”
塞西莉亚点头。
“我会记得。”
“不要让他搬东西。”
“不会。”
“右肩——”
雷恩终于开口:
“我还在这里。”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所以才说给你听。”
塞西莉亚回答。
莱奥妮也点头。
“嗯。”
雷恩发现自己没有可以反驳的地方。
艾维娅从广场另一侧回来时……
正好看见塞西莉亚拉着雷恩离开。
她只抬手挥了挥。
“早点回来。”
塞西莉亚回头。
“晚餐以前。”
“带吃的也可以晚一点。”
“知道了。”
两人沿南炉街方向走远。
艾维娅收回手。
那是塞西莉亚自己提出的。
雷恩也自己答应了。
这一次……
本来就不需要她在两个人之间添上任何一步。
莱奥妮站在旁边。
一直看到两人的身影被人群挡住。
艾维娅问道:
“去疗所?”
“嗯。”
“我和你一起走一段。”
“你也去看格雷文?”
“不。”
艾维娅拍了拍手里沾到的铁屑。
“去拿热水。”
莱奥妮看向她。
“西侧疗所里有。”
“我知道。”
“那为什么只走一段?”
“因为到了门口,我就去拿热水。”
理由并不复杂。
莱奥妮没有再问。
两个人并肩离开六炉广场。
身后……
姓名铁牌仍在风里轻轻作响。
……
西侧疗所门前的积雪已经清干净。
四名北境骑士依旧守在外面。
看见莱奥妮走近……
最前方的骑士习惯性挺直身体。
“剑圣大人。”
莱奥妮停了一下。
并没有纠正。
归名礼不会在一天之内改变所有称呼。
她也依然是北境的剑圣。
只是今天……
这三个字传进耳中时,似乎不再像过去那样,立刻将其他一切全部盖住。
“格雷文醒着吗?”
“醒着。”
“医师说,上午精神比昨天好一些。”
“可以探望?”
“可以。”
骑士打开第一道神圣封锁。
艾维娅没有跟进去。
她确实只走到了门口。
“我去拿热水。”
莱奥妮看向她。
“给谁?”
“先拿。”
“拿了再决定。”
这回答听上去很像她。
莱奥妮点头。
“嗯。”
她独自穿过封锁。
……
房间里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归名礼结束后重新燃起的锻打声,正从远处一下一下传来。
格雷文靠在床头。
身上的绷带又少了一层。
右臂却依旧只能平放在被褥上。
他听见门响……
转过头。
视线在莱奥妮身上停了很久。
“披风呢?”
“修理。”
“剑?”
“也在修。”
“你又忘了?”
“没有。”
莱奥妮走到床边。
“留锋的剑鞘被苍白火烧坏了。”
“三天后取。”
格雷文缓慢点头。
那柄新剑锻成时,他还没有真正恢复意识。
后来只在莱奥妮前来探望时看过几次。
它不属于失踪前的格雷文。
也不属于莱奥妮过去十二年承担的任何一段历史。
那是她在白脊山脉的旧剑全部被斩断以后……
重新为自己选择的剑。
如今留锋暂时不在。
她依然来到了这里。
格雷文又看向那件深灰蓝色冬衣。
“新的?”
“嗯。”
“王铸院做的?”
“东匠街买的。”
“你自己?”
莱奥妮停顿一瞬。
“雷恩先看到。”
格雷文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一眼外套领口。
又看向腰侧那四只口袋。
“口袋很多。”
“有用。”
“你小时候也喜欢。”
“我不记得。”
“捡到的石头全装进去。”
“最后把衣服坠坏了。”
莱奥妮低头看了看口袋。
今天里面放着药。
两张空白铁牌位置记录。
半块没有吃完的干粮。
还有小女孩挂铁牌时,不小心掉进去的一枚旧木扣。
确实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这件不会。”
她说道。
“内侧加固过。”
格雷文很轻地笑了一声。
呼吸随即变得不太稳定。
莱奥妮没有继续谈衣服。
她从第二只口袋里取出归名记录。
放到床边。
“十七个名字都挂上去了。”
格雷文的笑意消失。
视线落在记录最前方。
“有人来认吗?”
“四个。”
“其他人呢?”
“留下位置。”
“萨恩?”
“我挂的。”
格雷文手指微微收紧。
“不该由你替我。”
“不是替你。”
莱奥妮回答。
“我记得他的名字。”
“所以我挂。”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格雷文没有再说“对不起”。
那三个字无法替代之后的审判。
也不能让萨恩或任何人回来。
他只是将记录一页一页翻下去。
右手无法使用。
左手动作也很慢。
莱奥妮没有帮他。
她坐在旁边等。
直到格雷文看见最后六十三处空白。
“还有这么多。”
“嗯。”
“我可能认识一些。”
“等你想起来。”
“审判以前?”
“什么时候都可以。”
莱奥妮说道:
“归名没有截止日期。”
格雷文看着那句话。
“不会算进减刑材料?”
“不会。”
“好。”
他重新低下头。
这才继续看。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剩多少价值。
也不是用一个名字抵消另一个人的死亡。
只是因为那些空白仍然存在。
而他可能记得。
最后一页记录上……
写着归名礼的流程变化。
没有剑圣佩剑开路。
没有第一主剑。
也没有最后一剑。
格雷文看完以后,抬起眼。
“他们同意?”
“开始时没有。”
“后来呢?”
“后来不需要同意。”
“名字已经挂上去了。”
格雷文安静片刻。
“像你会做的事。”
“我以前不会。”
“以前的你会直接斩掉礼仪台。”
“这次没有。”
“所以我说像你。”
格雷文将记录放到身侧。
窗外锻打声再次落下。
当。
一阵风从窗缝进入。
更远处的姓名铁牌随之轻响。
声音传到这里时已经很弱。
格雷文却仍然听见了。
“今天有多少人叫你剑圣?”
他忽然问。
莱奥妮想了想。
“很多。”
“有人叫你的名字吗?”
她没有立即回答。
脑海里先出现雷恩早上的声音。
然后是石台上的书记官。
最后……
是小女孩站在伊莱·霍恩的铁牌下,隔着人群向她挥手。
“有。”
“谁?”
“很多人。”
其实并没有很多。
可第一个人叫出以后……
附近已经有越来越多人开始这样称呼。
有人仍然不习惯。
会先说出“剑圣大人”,再迟疑着改口。
也有人什么都不改。
这些都没有关系。
名字已经被叫出来一次。
便不会再消失。
格雷文看着她。
“听见的时候……”
“你回头了吗?”
“嗯。”
莱奥妮回答。
“我回了。”
格雷文闭上眼。
像终于确认某件比仪式流程更重要的事情。
“那就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
艾维娅拿着两杯热水回来。
她没有进门。
只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医师说探望时间到了。”
莱奥妮站起身。
格雷文重新拿起那份空白位置记录。
“明天带旧剑图来。”
“可以。”
“还有北坡地图。”
“我让书记官准备。”
“奥妮。”
莱奥妮走到门边。
听见这个称呼……
再次回头。
格雷文没有看她。
目光仍然停在那些没有姓名的位置上。
“衣服很好看。”
莱奥妮站了一会儿。
“嗯。”
“我也觉得。”
她走出房间。
神圣封锁在身后重新合拢。
艾维娅递来一杯热水。
“给谁?”
莱奥妮问。
“你。”
“我的手不冷。”
“我知道。”
艾维娅捧起另一杯。
“但我拿了两杯。”
莱奥妮接过去。
杯壁很热。
她低头喝了一口。
两人沿疗所走廊向外。
经过庭院时……
远处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莱奥妮!”
是一名抱着新刻铁牌的书记官。
他站在门外,似乎又找到一份需要确认的记录。
莱奥妮停下脚步。
自然转过身。
没有先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叫另一个人。
也没有等待“剑圣”两个字补在后面。
归名礼上最先需要被叫回来的……
或许从来不只属于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