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格兰塞尔又落了一场小雪。

王铸院侧厅的窗沿结着薄霜,炉火才刚添过,房间里仍有些冷。

艾维娅独自坐在长桌前。

桌上摆着四封传信,一张格兰塞尔城区图,以及一只刚从厨房拿来的面包篮。

艾维娅一边吃着今天的第二只奶油小面包,一边将第一封传信压在地图北侧。

王铸院北厅请莱奥妮前去复核首批旧剑。

第二封也来自北厅。

书记官在雷恩留下的山路记录中发现了三处无法确认的位置,需要他拿实物重新核对。

第三封来自东匠街。

罗兹师傅已经看过留锋损坏的剑鞘,让莱奥妮今日午前将剑送去。

最后一封则是修理适应携带扣的回信。

同样在东匠街。

艾维娅看完以后,把四封信重新叠好。

她没有改一个字。

也没有替任何人增加原本不存在的工作。

她只是昨晚告诉送信学徒,伤员都需要休息,有事早上一起送来。

顺便又在回信中建议,携带扣最好交给熟悉魔力剑鞘的工匠处理。

这两句话都很合理。

至少单独看时很合理。

至于四封信最后为什么会指向同一条路……

格兰塞尔的道路是几百年前修的。

总不能怪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艾维娅立刻将城区图折起,塞进外套内侧。

随后,她把四封传信分成两份,十分自然地放到桌面两边。

门就在这时开了。

塞西莉亚端着药箱走进侧厅。

她先看见艾维娅,又看了一眼篮子。

“已经第二个了?”

“嗯。”

艾维娅并不否认。

这几天她的食量一直比从前大些。

在其他人看来,只是连续赶路与战斗后的正常补充。

塞西莉亚将药箱放下,又替她倒了杯热水。

杯子递过去时,两人的手指短暂碰了一下。

塞西莉亚微微停顿。

“手还是很冷。”

“屋里还没暖起来。”

艾维娅接过杯子,顺从地捧在掌心。

塞西莉亚看了看离她很远的壁炉。

“那就坐近一些。”

“好。”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检查。

只是把艾维娅的椅子往炉火方向推了一点。

第二道脚步声从门外靠近。

莱奥妮推门进来。

她没有披风。

深色战斗服外只搭着一件临时借来的短斗篷,看上去比平常少了某种一眼便能压住整条街道的东西。

那件属于剑圣的银灰披风仍挂在侧厅椅背上。

边缘被苍白火焰烧穿了几处,融化的雪水正一滴一滴落进下方木盆。

莱奥妮停在椅子旁。

“木盆是谁放的?”

艾维娅抬了下手。

“我。”

“谢谢。”

“不用。”

艾维娅看了一眼盆里浅浅的积水。

“总不能让它在这里滴一整天。”

“披风里没有那么多水。”

“那最好。”

莱奥妮取下披风,展开看了一眼。

外层布料还能勉强修补,里面的防护银线却已经烧断。即使重新晾干,也不可能继续使用。

她将披风折好。

这时,雷恩也走了进来。

他的外套没有完全扣上,右肩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早。”

他先看见莱奥妮手里的披风。

“终于想起来了?”

“嗯。”

“我昨晚还以为剑圣披风会自己回家。”

“不会。”

“留锋呢?”

“也不会。”

莱奥妮看向他的腰侧。

“适应会?”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

“不会。”

“那你的剑也不比我的方便。”

雷恩一时没接上。

他转头看向艾维娅。

“你站哪边?”

艾维娅把热水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西娅这边。”

“为什么?”

“因为她是对的。”

雷恩刚准备坐下,塞西莉亚已经把椅子拉到自己面前。

“坐这里。”

“我还没吃饭。”

“先换药。”

“吃完再换?”

“粥不会跑。”

艾维娅把早餐推到他面前。

“换完再吃。”

雷恩看了一圈。

没人打算帮他。

他最终还是坐到塞西莉亚面前。

旧绷带被解开后,右肩那道伤重新露了出来。

昨日搬运旧剑时裂开的部分已经止血,却比原先肿得更明显。

莱奥妮看了一眼。

“变严重了。”

“只是肿了一点。”

“那就是变严重了。”

塞西莉亚说道。

她用沾过药液的布按上伤口。

雷恩剩下的话立刻停了。

“疼吗?”

“不疼。”

“那我再用力一点。”

“现在有一点。”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一下。

她没有用神术强行催合伤口,只让温和圣光渗入裂开的部分,再重新缠好绷带。

“今天不能搬重物,不能训练,也不能为了证明自己已经恢复,故意找人切磋。”

“知道。”

“不能只用左手搬。”

雷恩动作停住。

“你怎么知道我准备这么做?”

“因为你刚才看了自己的左手。”

艾维娅喝了一口热水。

“别看了。”

“那只也算你自己的手。”

房门外恰好传来敲门声。

负责传信的王铸院学徒抱着两叠文件进来,先向莱奥妮行礼,又把另一份递给雷恩。

“北厅已经开始复核第一批旧剑,请两位午前过去。”

“东匠街也有回信。罗兹师傅说,剑鞘卡榫和携带扣是同一类工艺,让两件东西一起送去,省得工坊重复开模。”

雷恩翻了翻自己的传信。

“我的扣带什么时候坏的?”

“昨晚收装备的时候。”

艾维娅回答。

“你怎么知道?”

“适应改变长短时,右侧铆钉会跟着松动。”

雷恩低头检查腰带。

铆钉果然已经向外退出了一截。

“你动我的剑了?”

“只动了扣带。”

艾维娅把粥推到他面前。

“检查时,适应就在旁边。”

可北厅的传信还在等着,他只能先拿起勺子。

莱奥妮收好两封传信。

“先去北厅,再去东匠街。”

雷恩点头。

“一起走?”

“嗯。”

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北厅同时需要他们两个人。

之后两件需要修理的东西也恰好要送往同一间工坊。

无论怎么看,一起行动都是最省时间的选择。

艾维娅低头喝水,没有抬眼,也没有对这个决定发表任何意见。

她只是把杯沿藏住的那点笑意一并咽了下去。

塞西莉亚收起药箱。

“我要去西侧疗所交接神圣封锁。”

艾维娅立刻站起来。

“我陪你。”

“你今天没有别的事?”

“有。”

“什么?”

“把昨晚整理的伤员名单送过去,再看看疗所还缺什么。”

她从篮子里拿了一只面包,又把其余早餐推到雷恩面前。

“你们回来以前,应该足够我忙一阵。”

……

王铸院北厅比昨天更加拥挤。

从山中回收的第一批旧剑已经全部摆上木架。能够确认来历的挂白牌,只能确认军团或家族的挂黄牌,完全无法确认的,则挂着没有写字的灰牌。

许多人在木架间寻找失踪亲人的武器。

没有人大声说话。

偶尔有人认出某一道磨痕,压抑的哭声才会从人群中短暂响起。

雷恩与莱奥妮抵达后,书记官很快把他们带到争议区。

一柄短剑被单独摆在软布上。

剑身损坏并不严重,护手却明显更换过,剑柄末端还钉着三枚粗糙铜钉。

一名中年男人与一位灰发妇人分别站在桌子两侧。

两个人都说那是自己家人的剑。

“护手是我替弟弟换的。”

男人拿出一张旧军团名册。

“埃德温·莫尔,第六运输队。他失踪前一直带着这把剑。”

妇人握紧手里的磨损剑穗。

“铜钉是我敲进去的。我的丈夫赫尔曼也在第六运输队,他出发前说剑柄太松,我亲手替他固定。”

书记官压低声音。

“他们都能说出剑上的痕迹。”

“旧档里却没有武器借用记录。”

“所以想请剑圣大人作出最终判断。”

周围人的目光同时落到莱奥妮身上。

那目光与过去十二年里没有区别。

只要剑圣在这里,剑就应当有唯一的答案。

莱奥妮走到短剑前,却没有伸手。

“埃德温与赫尔曼认识吗?”

男人与妇人彼此看了一眼。

“认识。”

妇人先开口。

“我丈夫是车夫,埃德温是他的副手。”

“他们一起失踪?”

“十一年前。”

“最后一次出任务时,谁负责保管武器?”

两个人都答不上来。

时间过去太久。

第六运输队也早已解散。

书记官再次问道:

“剑圣大人,您的判断是?”

莱奥妮看着短剑。

“无法判断。”

周围出现轻微骚动。

书记官也愣了。

“可是……”

“我没有见过这柄剑,也不认识当时的持有者。”

莱奥妮的语气依旧平静。

“我知道的并不比他们多。”

“那这柄剑该归谁?”

雷恩已经抽出一张新的登记表。

“先谁都不归。”

他坐到桌边,看向争执的两人。

“把你们各自知道的时间、磨痕和使用情况重新写一遍。再找第六运输队的幸存者确认。”

男人问道:

“如果最后还是找不到呢?”

“那就把两个人的名字都留在剑下。”

雷恩说道:

“至少现在能够确认,它先后到过他们手里。”

“可一柄剑怎么能有两个主人?”

“为什么不能?”

莱奥妮问。

男人看向她。

“因为……剑圣的剑从来只属于剑圣。”

“这不是剑圣的剑。”

莱奥妮将短剑轻轻推回两人之间。

“也不需要遵守剑圣的规矩。”

灰发妇人最先松开一直攥紧的剑穗。

她看着对面的男人。

“赫尔曼提过埃德温。”

“说他总在赶车时睡觉。”

男人眼眶发红。

“他还说赫尔曼总把酒藏在粮袋里。”

“我知道。”

妇人声音轻了一些。

“回家以后也是。”

争执没有立刻得到唯一答案。

可那柄短剑也没有再被两个人向相反方向拉扯。

书记官将新的灰牌挂上剑架。

上面并列写着:

【埃德温·莫尔】

【赫尔曼·克里】

【等待补充确认】

莱奥妮在“参与复核人员”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把笔递给雷恩。

“我也签?”

“你提出了处理方式。”

“可他们只请了剑圣。”

书记官立刻将登记表向雷恩面前挪了挪。

“现在也请雷恩先生。”

雷恩在她名字旁边签下自己。

没有主次。

也没有一个人替所有人给出答案。

离开北厅时,正午钟声还没有响。

书记官站在门口向他们道谢。

“今天需要二位确认的旧剑已经全部处理完了。”

雷恩看向莱奥妮。

“比预想中快。”

“嗯。”

“接下来去东匠街?”

“嗯。”

仍然是公事。

仍然是最合理的路线。

两个人沿着王铸院外的长街向东走去。

……

罗兹的工坊没有招牌。

门外只挂着半只剖开的旧剑鞘,木质内衬与防护结构全都暴露在外,看上去像是把自己的手艺拆开摆给真正认识的人看。

莱奥妮推开门。

里面立刻传来一个苍老声音。

“关门。”

她重新关好。

身形瘦小的老人坐在炉边,鼻梁上架着两片厚重镜片,手里正用细刀削一块黑色硬木。

他没有抬头。

“修剑去对面。”

“做剑去隔壁。”

“镶没用的宝石,出门右转走到我看不见为止。”

莱奥妮将留锋连同剑鞘放到桌上。

老人手中的细刀停住。

他抬头看了剑一眼,又看向莱奥妮。

“你还知道回来?”

“剑鞘坏了。”

“我看得见。”

罗兹拔出三寸留锋。

鞘口立刻掉下几片烧焦的木屑。

“苍白火。”

“七次强行偏转。”

“最后这一道……”

老人眯起眼。

“你用剑鞘替人挡的?”

莱奥妮没有否认。

罗兹终于把目光移向雷恩。

“被挡的是你?”

“其中一次。”

“另外六次?”

“不全是我。”

“那你很幸运。”

“为什么?”

“说明还有别人替你一起赔。”

雷恩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逻辑?”

“她拿我的鞘救你们。”

罗兹重新低下头。

“不用你们赔,难道我赔?”

逻辑十分完整。

完整得像已经用同一套说法赶走过很多试图还价的人。

老人检查完留锋,又让雷恩把适应取下来。

那柄剑刚落到桌面,剑身便随魔力轻轻缩短。

罗兹看着它。

“就是你总变来变去,把固定扣磨松了?”

适应没有回答。

雷恩替它说道:

“应该是。”

“剑不会管,你会管吗?”

“会。”

“肩膀都裂了还搬剑架的人,回答不可信。”

雷恩看向莱奥妮。

“为什么今天每个人都知道?”

“你的绷带露出来了。”

“……原来如此。”

罗兹拿走两柄剑。

“剑鞘三天。”

“固定扣两个时辰。”

莱奥妮的手仍按在留锋柄上。

“留锋也要留下?”

“不留剑,怎么调内衬?”

“我可以给你尺寸。”

“尺寸会告诉我哪里磨得不对?”

“……”

“三天。”

老人伸手。

“放开。”

留锋跟随莱奥妮才几天时间。

除了必要的修复与检查,几乎从未离开过她的手。

她没有立刻松开。

雷恩站在旁边。

“我们还在格兰塞尔。”

“嗯。”

“这里只离王铸院两条街。”

“嗯。”

“如果真的出事,我的剑可以先借你。”

莱奥妮看向他。

“你呢?”

“我有神圣术。”

“常规神术不能替代剑。”

“那就让西娅保护我。”

雷恩说得十分自然。

“反正她今天也不许我打架。”

莱奥妮又看了留锋一眼。

这一次,她松开了手。

“三天后我来取。”

“知道。”

“不要让别人碰。”

“知道。”

“每天检查——”

“出去。”

罗兹用细刀指向门口。

雷恩抓住莱奥妮临时斗篷的边缘,在老人把刀也扔过来以前将她带出工坊。

门在身后关上。

莱奥妮右手下意识落向腰侧。

只碰到一片空处。

雷恩把自己的适应递过去半寸。

“现在就借?”

“不用。”

“你刚才已经摸了两次。”

“习惯。”

“那看来三天会很难熬。”

“不会。”

莱奥妮说完,又摸了第三次。

雷恩很明智地没有指出。

两个时辰不算长。

可继续站在工坊门口盯着罗兹修理,显然只会让两个时辰变成四个。

两人正准备找地方等待,隔壁裁缝店的门忽然打开。

一位抱着布料的中年女人走出来。

“那件披风。”

她一眼看见莱奥妮手里烧坏的银灰布料。

“再不送进来,里面的银线就要彻底断了。”

莱奥妮问道:

“能修?”

“能。”

“多久?”

“五天。”

“太久。”

“那就七天。”

女人回答得十分平静。

雷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隔壁紧闭的工坊门。

“你和罗兹是什么关系?”

“姐弟。”

“难怪。”

“什么?”

“没什么。”

雷恩立刻跟着莱奥妮进店。

裁缝将披风完全展开。

外层布料有三处贯穿破损,防护银线断了七处,领口也被高温烤得变形。

“五天已经是最快。”

她说道:

“这几天先拿件备用的。”

店内很快摆出几件成品。

白色、银灰、深蓝。

每一件都有宽大肩线、北境**纹章与足以让人隔着半条街认出身份的金属扣。

莱奥妮拿起最简单的深蓝色披风。

雷恩看了一会儿。

“这和你原来那件有什么区别?”

“颜色。”

“还有呢?”

“扣子。”

“再还有?”

莱奥妮看向他。

“为什么一定要有区别?”

雷恩一时答不上来。

昨天在议事厅里,艾维娅问过一个问题。

没有敌人、没有灾难,也没有必须由剑圣处理的事情时,莱奥妮是什么?

可如果她仍披着这件能让整条街自动让路的衣服,答案似乎永远只会停在原处。

雷恩没有替她决定。

他只是转头看向店内侧。

那里挂着一些普通冬衣。

没有纹章,也没有银线。

颜色和样式都不像某种身份,只像格兰塞尔的居民准备穿过这个冬天。

莱奥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想说什么?”

“你的披风要修五天。”

“嗯。”

“留锋也不在。”

“嗯。”

“这五天,你可以不用走到哪里都先让别人看见剑圣。”

雷恩指了指那些普通冬衣。

“试一件?”

莱奥妮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看手里的深蓝披风。

又看向最里面那排衣架。

片刻以后,她把披风放回原处。

“哪一件?”

雷恩原本只是提出建议。

真正被问到时,反而认真看了起来。

“那件。”

他指向一件深灰蓝色长外套。

剪裁并不华丽,领口只有一圈颜色很浅的软毛,下摆比骑士制服柔和一些,腰侧则缝着四只口袋。

莱奥妮先看袖口,再看肩部。

“袖子太窄。”

裁缝立刻把衣服取下来。

“里面有暗褶,不会限制抬手。”

“腰侧呢?”

“可以挂剑。”

“口袋?”

“四只。”

莱奥妮明显多看了一眼。

雷恩说道:

“你喜欢。”

“我只是在确认。”

“你确认口袋的时候比确认颜色认真。”

“口袋有用。”

“所以喜欢有用的。”

“这不是同一件事。”

“先试。”

莱奥妮抱着衣服走进更衣帘后。

雷恩留在外面。

裁缝低头整理披风,没有同他说话。

房间里只剩布料摩擦的轻响。

片刻后,更衣帘被拉开。

莱奥妮仍然站得笔直。

可她没有披风,没有留锋,也没有任何象征剑圣的东西。

深灰蓝色外套贴合肩线,领口的浅色软毛压住了战斗服原本冷硬的轮廓。她右手仍习惯性停在腰侧,那里却空空如也。

雷恩没有立刻说话。

莱奥妮低头看了看袖口。

“不好?”

“不是。”

“那是什么?”

“有点不像剑圣。”

她抬起眼。

雷恩又看了一会儿。

“像莱奥妮。”

店内安静下来。

裁缝拿着软尺,十分专心地测量一块刚才已经量过的布。

莱奥妮看着雷恩。

昨天在议事厅里,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回答的是一个问题。

现在,他看见了答案。

莱奥妮垂下目光,又摸了摸腰侧的口袋。

“就这件。”

裁缝立刻上前调整袖口。

“明早可以改好。”

“这里再加一层防磨布。”

雷恩说道:

“她习惯把右手放在剑柄上。”

莱奥妮看向他。

“现在没有剑。”

“三天以后就有了。”

“嗯。”

她没有反对。

裁缝记下要求。

雷恩伸手准备接过莱奥妮换下来的外衣,右肩刚一抬高,原本已经开线的接缝便发出轻微撕裂声。

两个人同时低头。

雷恩立刻放下手。

“什么都没发生。”

莱奥妮看向裁缝。

“他的也修。”

“不用。”

“刚刚裂了。”

“光线问题。”

“声音也是?”

“可能是布料在叹气。”

莱奥妮没有笑。

她只是从雷恩手里拿走外套,交给裁缝。

“右肩接缝放宽。”

“内衬不要压住绷带。”

“喂。”

雷恩开口。

“我没有同意。”

莱奥妮转过身。

“西娅说,不能为了证明已经恢复故意做会让伤口裂开的事。”

“这不是故意。”

“那就更需要修。”

“……”

雷恩发现,塞西莉亚早上的医嘱正在以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扩大适用范围。

裁缝接过他的外套。

“半个时辰。”

“先坐。”

于是,两个原本只打算送修武器的人,被迫在店内多留了半个时辰。

雷恩只穿着内衬坐在炉边。

莱奥妮已经换回原来的战斗服,身上却没有披风,腰间也没有留锋。

两个人看起来都比平时少了一层习惯的东西。

短暂安静后,雷恩问道:

“你以前买过普通衣服吗?”

“训练服算吗?”

“不算。”

“那没有。”

“十二年都没有?”

“王铸院会准备制服、礼服和冬季披风。”

“所以四个口袋是你第一次自己选的?”

“嗯。”

“感觉怎么样?”

莱奥妮认真想了想。

“还没穿走。”

“我问的是自己选东西。”

“和选剑不一样。”

“当然。”

“剑只要合适就够了。”

“衣服呢?”

“不知道。”

莱奥妮回答得很坦然。

她过去没有必要知道。

雷恩靠在椅背上。

“那就慢慢试。”

“五天?”

“我是说以后。”

莱奥妮看向他。

雷恩没有再解释,只从炉边拿起一块废木料,在手里无意识转了两圈。

“反正又没有谁规定,今天就要知道没有任务时该做什么。”

这句话似乎同时说给两个人听。

莱奥妮安静片刻。

“嗯。”

“可以慢一点。”

……

半个时辰后,雷恩重新穿上修好的外套。

两个时辰后,罗兹也把适应的新携带扣扔了出来。

内侧换成不吸雪水的软皮,固定位置避开右肩牵扯,适应无论改变长短都不会再从腰侧滑落。

至于留锋,仍然留在工坊。

莱奥妮走出东匠街时,又下意识摸了一次空荡荡的腰侧。

雷恩依旧没有指出。

正午钟声已经敲过。

北厅的复核结束了。

需要送修的东西也全都送到了。

从东匠街路口向左,沿长街走上一刻钟,便能回到王铸院。

两个人停在路口。

这一次,没有任何工作要求他们继续同行。

雷恩朝王铸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回去?”

莱奥妮也看过去。

她本该回答“嗯”。

这个字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

可不远处的石炉刚刚打开,烤饼的香味被热气一起送上街道。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雷恩顺着看过去。

“先吃东西?”

莱奥妮收回视线。

“你肩膀有伤。”

“肩膀不影响吃饭。”

“我是说,应该按时吃药。”

“也不影响。”

雷恩朝烤饼摊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一起?”

没有任务。

路线也不再相同。

莱奥妮看着他,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嗯。”

……

石炉旁只有两张小桌。

雷恩点了咸奶酪烤饼,又替塞西莉亚带了一份蜂蜜甜饼。

轮到艾维娅时,他看着菜单犹豫了很久。

摊主问道:

“那位客人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都喜欢。”

“奶酪还是肉?”

“都可以。”

“分量呢?”

雷恩立刻回答:

“大一点。”

莱奥妮坐在旁边。

“最近还要更多。”

“那就两份?”

“再加一袋奶油面包。”

两个人对视一眼。

随后同时点头。

摊主记下,忍不住问道:

“她一个人吃?”

雷恩说道:

“赶了三天山路。”

莱奥妮补充:

“消耗很大。”

他们只把这当作旅途后的正常补充。

没有人想到更深的地方。

烤饼送上来以后,莱奥妮先咬了一口。

黑胡椒放得很足。

奶酪还在冒热气。

雷恩问:

“合适吗?”

“嗯。”

“我还以为你会选甜的。”

“为什么?”

“西娅喜欢甜的。”

“我不是西娅。”

“所以我给你点了咸的。”

莱奥妮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菜单的时候,先看了咸味那一边。”

“只是顺序。”

“也可能。”

雷恩咬下一口自己的烤饼。

“但我猜对了。”

莱奥妮没有否认。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

片刻后,问道:

“你一直会记这些?”

“哪些?”

“西娅喜欢甜的,艾维娅要大份。”

“相处久了自然会记住。”

“那我呢?”

问题出口以后,莱奥妮自己先停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顺着前一句继续问。

可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雷恩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手里的烤饼。

“咸的。”

“黑胡椒多一点。”

“不喜欢太软的东西。”

“喝茶不加糖。”

他想了想。

“心情好的时候,右边唇角会先动。”

莱奥妮手中的烤饼停在半空。

“最后一项和吃饭没有关系。”

“嗯。”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

雷恩说完,自己也安静了一下。

他并不是为了训练才观察。

也不是在判断莱奥妮下一剑的方向。

只是看见了,所以记住了。

莱奥妮垂下眼。

“你今天说了很多没用的话。”

“你每一句都回答了。”

“因为你在问。”

“那我以后继续问。”

她抬眼看向雷恩。

这一次,右边唇角果然先动了一点。

“不要太多。”

“尽量。”

“你刚才迟疑了。”

“没有。”

“有。”

雷恩笑了起来。

莱奥妮也低头继续吃东西。

她没有笑出声。

可那点很淡的弧度,并没有立刻消失。

吃完烤饼,两人本该回去了。

他们提着给塞西莉亚与艾维娅带的食物离开摊位,却在经过六炉广场时,听见一串与剑鸣不同的金属轻响。

工匠正在街道上方拉起长绳。

一块块薄铁牌被挂上去,风吹过时彼此碰撞,发出近似风铃的声音。

每一块铁牌上都刻着名字。

有些名字完整。

有些只有一个称呼。

还有些仍然空着。

雷恩抬头。

“这是归名礼?”

“嗯。”

莱奥妮停下脚步。

“明天开始。”

旧剑重新登记后,格兰塞尔决定把已经确认的死者姓名悬挂在旧城区。

不刻军衔。

不刻功绩。

也不再按照主剑与无名旧剑划分位置。

只留下名字。

莱奥妮望着那些铁牌。

其中许多都出现在昨夜她读给格雷文的名单里。

雷恩没有催她。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一名抱着空白铁牌的小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想找负责刻字的工匠,却几次被人挡回去。

莱奥妮走过去。

“要刻谁?”

女孩抬头。

她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没穿披风、也没有佩剑的女人。

“我哥哥。”

“叫什么?”

“伊莱。”

“姓氏呢?”

女孩摇头。

“我们没有。”

“他在哪支军团?”

“不在军团。”

“他给矿场送水,三个月前没有回来。”

女孩抱紧铁牌。

“他们说要先有登记,才可以挂上去。”

莱奥妮蹲下身,让视线与她齐平。

“谁告诉你的?”

女孩指向远处一名忙得满头是汗的学徒。

莱奥妮站起身,带她走到刻字台前。

“先刻。”

学徒愣了一下。

“可是回收署的名单……”

“明天以前补登记。”

“只有一个名字也可以吗?”

“可以。”

莱奥妮回答。

“名字不是因为被登记,才属于一个人。”

学徒不再迟疑。

刻刀落下。

“伊莱”两个字一点一点出现在铁牌表面。

女孩抱回铁牌,十分认真地向莱奥妮道谢,然后跑向负责悬挂的人。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叫过一声剑圣。

雷恩站在旁边。

等那块铁牌被挂上去后,他才说道:

“她谢的是莱奥妮。”

“嗯。”

“感觉怎么样?”

莱奥妮看着风中的名字。

“和以前没有区别。”

她停了停。

“也许有一点。”

“哪一点?”

“不需要先给出答案。”

她只需要听见一个名字。

然后帮那个名字留下来。

这不是剑圣才能做的事。

所以即使没有披风与留锋,她仍然可以站在这里。

两个人继续沿着悬挂铁牌的街道向前。

走过第一个返回王铸院的路口时,谁也没有出声。

走过第二个时,雷恩抬头确认了一眼方向。

莱奥妮看见了,却也没有提醒。

直到六炉广场被弯曲的屋顶完全挡住,他们才同时停下来。

前面是通向东侧旧城墙的石阶。

后面则是早该走过的返程路。

莱奥妮问道:

“你知道王铸院不在这边?”

“知道。”

“那为什么不说?”

雷恩看向她。

“你也知道。”

莱奥妮没有反驳。

两个人都认识格兰塞尔的路。

没有人迷路。

也没有人忘记应该回去。

雷恩问道:

“现在回?”

莱奥妮抬头看了一眼旧城墙。

白雪盖在石阶上,墙顶能够看见大半座格兰塞尔。

她过去来这里,都是为了巡查。

今天却没有剑,没有披风,也没有需要确认的城防缺口。

“已经到这里了。”

她说道:

“上去看看。”

雷恩点头。

“好。”

……

旧城墙上的风比城内更大。

王铸院的烟囱立在北方,炉火在白日里仍然清晰。更远处,则是他们三日前返回的山路。

山脉安静地横在天边。

没有苍白脊柱。

没有成群旧剑。

也没有任何东西从山后追来。

莱奥妮站在墙边,长发被风吹起。

她身上缺少平日那件厚重披风,看上去比往常单薄。

雷恩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不用。”

“你没有披风。”

“不冷。”

“你的手是冷的。”

“因为刚才碰过铁牌。”

“西娅早上没接受艾维娅的理由。”

“这个大概也不行。”

莱奥妮看向他。

雷恩已经把围巾塞进她手中。

“我还有外套。”

“你是伤员。”

“肩膀受伤,不是脖子。”

“……”

莱奥妮最后还是把围巾围上。

上面残留着雷恩的体温。

她没有说话,只把一端稍微压紧。

两个人在背风处坐下。

城墙下方是一条早已不承担防御职责的旧路。

偶尔有居民推着车经过。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雷恩靠在石墙上。

安静了一会儿后,他问道:

“昨晚为什么答应?”

“什么?”

“让我陪你回去。”

莱奥妮看着远处的疗所屋顶。

从这里已经分不清具体是哪一栋。

“因为你在等。”

“你可以让我回去。”

“嗯。”

“所以?”

莱奥妮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墙外吹过,带动围巾末端轻轻晃动。

“格雷文说,你在门外站了很久。”

“其实没有很久。”

“肩上都是雪。”

“一点。”

“我看见了。”

雷恩停住。

他昨晚以为莱奥妮只是扫了一眼。

原来她看得比他以为的更清楚。

“这还是没有回答。”

莱奥妮垂下眼。

她似乎在寻找一个与职责无关、也与剑无关的理由。

“因为那时候……”

她慢慢说道:

“我也不想一个人走。”

答案很短。

雷恩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原本可以说一句玩笑,把忽然安静下来的气氛带过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

“那以后也可以。”

“什么?”

“不想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莱奥妮看着他。

“没有任务也可以?”

“有任务的时候,本来就会见面。”

雷恩笑了一下。

“所以当然是没有任务的时候。”

莱奥妮没有立即答应。

她看向格兰塞尔上方缓慢升起的炉烟,又看向街道尽头那些被风吹动的姓名铁牌。

今天上午,他们每一步都有理由。

去北厅,是为了复核旧剑。

去东匠街,是为了修理装备。

可正午以后,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要求他们继续走在一起。

他们还是走到了这里。

“你也是。”

莱奥妮最后说道。

雷恩微怔。

“我?”

“不想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没有任务也可以?”

他把同一句话还了回去。

莱奥妮唇角轻轻抬起。

“就是因为没有任务。”

雷恩看见了。

右边先动。

和他刚才说的一样。

视野边缘,一行熟悉的文字无声浮现。

【剑之适应:91%】

数字没有改变。

没有新能力。

也没有任何系统奖励。

雷恩只看了一眼,便将提示关掉。

他没有觉得遗憾。

这一刻,本来就和剑没有关系。

两个人继续坐在城墙上。

直到太阳逐渐偏西,莱奥妮才解下围巾递还给他。

“该回去了。”

“嗯。”

雷恩接过。

他们沿原路返回。

经过烤饼摊时,莱奥妮停了一次。

雷恩看向她。

“还要?”

“不是。”

她从钱袋里取出几枚铜币。

“西娅的甜饼只有一份。”

“那再买一份。”

“甜的。”

“为什么?”

莱奥妮看了他一眼。

“西娅今天也忙了一整天。”

雷恩笑了起来。

“你记得她喜欢甜的。”

“相处久了自然会记住。”

她把他先前的话原样还了回来。

……

两人回到王铸院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侧厅里点起了灯。

塞西莉亚坐在桌边整理从疗所带回的药瓶。

艾维娅蹲在加固铁笼前,检查其中一根被撞得微微外弯的铁栏。

笼中那只名叫三撞的甲壳兽缩在角落,仍对她保持着高度警惕。

雷恩推门时,三撞正好一头撞上铁栏。

哐!

整只笼子都震了一下。

雷恩看向那根弯曲的铁杆。

“笼子是不是坏了?”

“小问题。”

艾维娅用两根手指捏住铁栏,十分随意地往回一推。

坚硬金属发出轻响,重新变得笔直。

她依旧强得让人无法对她产生任何担心。

做完这些,银发少女才看见雷恩手里的纸袋。

“给你们带了吃的。”

雷恩将纸袋放到桌上。

艾维娅站起身。

“那就先吃。”

“你不问我们为什么这么晚?”

“不急。”

艾维娅把最大的纸袋接过去。

“你们总会说的。”

塞西莉亚也走了过来。

她先看见雷恩腰侧换过的携带扣,又看见莱奥妮空荡荡的腰间。

“留锋呢?”

“修剑鞘。”

“要三天。”

“披风?”

“五天。”

塞西莉亚有些意外。

“那你这几天穿什么?”

莱奥妮把裁缝店的取物凭证放到桌上。

“订了一件普通冬衣。”

“什么样的?”

她还没有回答,雷恩已经先开口:

“深灰蓝,领口有一圈浅色软毛,四只口袋,右边袖口加了防磨布。”

房间安静了一瞬。

塞西莉亚看向他。

“你记得很清楚。”

雷恩也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

“因为当时就在旁边。”

莱奥妮说道:

“是他先看到的。”

塞西莉亚整理药瓶的手指轻轻停住。

只有一下。

随后,她看向莱奥妮。

“明天穿给我看。”

“嗯。”

“一定很好看。”

这句话是真心的。

可当莱奥妮从纸袋里拿出蜂蜜甜饼,告诉她“雷恩记得你喜欢”时,塞西莉亚接过甜饼,又安静看了自己的恋人一会儿。

雷恩问道:

“怎么了?”

“你们什么时候办完事情的?”

“中午。”

“回来用了整个下午?”

雷恩与莱奥妮对视一眼。

“去了归名礼的街道。”

“还去了旧城墙。”

塞西莉亚轻轻点头。

她没有生气。

也没有逼两个人为一个普通下午作出解释。

只是那份蜂蜜甜饼忽然提醒了她。

今天有一段时间,她不在雷恩身边。

而在那段时间里,他看见了莱奥妮喜欢的衣服,知道了她习惯的口味,也和她一起走过了本来不需要经过的路。

这些都不是战斗。

所以也不能再全部用战友来解释。

塞西莉亚将甜饼放回纸袋。

“雷恩。”

“嗯?”

“明天归名礼结束以后,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现在不告诉你。”

“为什么?”

“答案不能提前说明。”

塞西莉亚说完,看了艾维娅一眼。

艾维娅正抱着奶油面包,假装这句话与自己毫无关系。

雷恩也看向她。

“这套说法是不是你教的?”

“不是。”

艾维娅立刻否认。

“但学得很好。”

塞西莉亚唇角弯起。

“所以你陪不陪?”

“陪。”

雷恩回答得很快。

“没有任务也陪?”

“当然。”

塞西莉亚这才重新拿起甜饼。

“那就好。”

莱奥妮站在旁边。

她听懂了那句话里很轻的一点占有欲。

却没有回避,也没有把手里的食物放下。

只是看向塞西莉亚。

“甜饼凉了可以放炉边。”

“嗯。”

塞西莉亚也看向她。

“明早我帮你梳适合新衣服的头发。”

莱奥妮明显停顿了一下。

“我自己会。”

“剑圣的发型?”

“……”

“明早我来。”

“嗯。”

艾维娅低下头拆开纸袋。

看上去像是对这段对话毫无兴趣。

只有唇角那点短暂扬起的弧度,被垂落的银发遮住。

雷恩并没有看出问题。

他把修好的携带扣重新卸下,准备让塞西莉亚确认是否会牵动伤口。

莱奥妮站到另一侧,指出软皮还可以再向下移半寸。

塞西莉亚没有像过去那样只安静微笑。

她一边替雷恩检查,一边说道:

“明天不许再让伤口裂开。”

“知道。”

“也不许只听莱奥妮的。”

雷恩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只听她的了?”

“今天买外套的时候。”

“那是因为她说得对。”

“我说得也对。”

“所以我现在坐着。”

塞西莉亚满意地点头。

“很好。”

莱奥妮看着两人。

片刻后,右边唇角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次塞西莉亚也看见了。

她停了一瞬。

然后把甜饼分成四份。

“先吃东西。”

“放凉就不好吃了。”

艾维娅也坐到桌边,接过自己的那份。

……

晚餐结束后,塞西莉亚带着莱奥妮去确认明天归名礼需要穿的衣物。

雷恩则被要求把肩上的药重新热一遍。

侧厅很快安静下来。

艾维娅独自留在桌边。

她没有立刻动。

先听走廊左边的脚步声消失。

又探头看了看右边。

确认雷恩不会突然回来拿东西后,才飞快关上门。

三撞趴在铁笼里,没有再发出动静。

她从外套内侧取出早上那张城区图。

北厅、东匠街与王铸院之间的路线被炭笔画得很清楚。

照她原本的预计,两个人会在正午以前办完所有事情,然后直接回来。

可地图上通往旧城墙的那一段,没有任何标记。

那不是她安排的。

归名礼街道不是。

午后的烤饼不是。

城墙上的几个时辰也不是。

艾维娅翻到地图背面,只写了两句话。

【公事中午以前已经结束。】

【他们黄昏才回来。】

她看着那两行字,嘴角一点一点扬起。

随后抬起双手。

啪。

啪。

两声很轻的掌声落在空无一人的侧厅里。

剑之适应仍然停在九十一。

没有新能力。

也没有任何奖励。

可这一次,艾维娅并不急着让分数立刻上涨。

她只负责让两条路在早晨短暂重合。

至于公事结束以后,他们为什么还要继续走下去……

那是雷恩与莱奥妮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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