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三天。
道路本身并不算难走。
真正拖慢速度的……
是剑。
每隔一段距离。
积雪中便会出现一柄从旧剑塔坠落的武器。
有些完整。
有些只剩剑柄。
还有一些早已锈蚀得看不出原本形状。
它们不再发出苍白火焰。
也没有继续攻击任何人。
只是安静插在山路、岩缝与枯林之间。
像终于从一条错误道路上停下来以后……
一时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莱奥妮每遇见一柄。
都会停下。
检查剑身。
记录纹章。
再用红色布条系住附近最显眼的树枝。
雷恩最开始还会问:
“这一柄也要登记?”
“嗯。”
“上面连名字都没有。”
“所以更要登记。”
“那边只有半截。”
“半截也曾经属于某个人。”
到了第二天。
雷恩已经不问了。
他会提前清开剑旁积雪。
如果剑身埋得太深……
便握住适应,将剑锋变成适合挖雪的宽度。
莱奥妮负责辨认。
他负责记录。
两个人偶尔会因为某个已经模糊的纹章争论。
“这是北境第三巡防队。”
“第三巡防队的徽记没有缺口。”
“这里有。”
“那是锈。”
“你怎么确认?”
“我见过。”
“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
雷恩低头。
重新看了一遍。
最后在纸上写下:
【疑似北境第三巡防队。】
【剑圣认为确定。】
莱奥妮看见。
“删掉疑似。”
“记录需要保持客观。”
“我确定。”
“所以我把你的意见也写上了。”
“那不是意见。”
“这句话也可以补充进去。”
莱奥妮伸手。
雷恩立刻将纸举高。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僵持数息。
塞西莉亚从后面走过。
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只在记录末尾加了一行。
【剑身锈蚀严重,回城后进行二次确认。】
争论暂时结束。
艾维娅跟在最后。
手里没有评分板。
只有一根很短的炭笔。
她看了看那柄剑。
又看了看已经走向下一处红色布条的两个人。
没有写下任何数字。
炭笔只在纸角轻轻点了一下。
留下一个很小的黑点。
……
第三天下午。
格兰塞尔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山路尽头。
城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王铸院的工匠。
北境骑士。
负责接收旧剑的书记官。
还有一些只是听说剑灾已经结束……
便赶到这里等待结果的普通居民。
他们远远看见四人。
人群先是安静。
随后……
有人拔出长剑。
剑尖向下。
插进身前积雪。
第二个人跟着照做。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越来越多武器落入雪中。
没有欢呼。
也没有庆典的乐声。
北境刚刚失去了太多人。
那些从旧剑塔落下的武器中……
或许还有他们亲人的遗物。
可至少。
今天被举起的剑……
不再是为了证明哪一柄才最正确。
城门前的骑士们单膝跪下。
“恭迎剑圣归城。”
声音沿城墙向两侧扩散。
莱奥妮脚步停住。
她身上的披风已经沾满灰尘。
边缘还有被苍白火焰灼出的缺口。
留锋悬在腰侧。
剑鞘表面同样多出许多新的斩痕。
所有人都在等她继续向前。
像过去任何一次凯旋时那样……
由剑圣第一个穿过城门。
莱奥妮却没有动。
雷恩从后面走近。
“怎么了?”
她看向道路两侧。
那些插在雪里的剑。
又看向自己面前空出的那条笔直道路。
“太宽了。”
雷恩没听懂。
“什么?”
“路。”
莱奥妮说道。
“四个人可以一起走。”
她抬起脚。
没有踏进中央。
而是向旁边让开半步。
塞西莉亚抱着装有旧剑姓名的册子……
走到她左侧。
雷恩站到右侧。
艾维娅最后跟上。
四个人一起越过城门。
城门前的骑士有些迟疑。
不知道这是否符合迎接剑圣的礼制。
弗里茨坐在一辆由学徒推动的木轮椅上。
从人群后方出来。
老人看了一眼那条被四人同时占住的道路。
“都跪着干什么?”
他冷声说道:
“仓库清出来了吗?”
“旧剑登记表准备了吗?”
“山里至少还有四百柄剑。”
“准备让剑圣一个人背回来?”
骑士们立刻起身。
原本庄严的迎接……
在数息之间变成了混乱的善后现场。
书记官开始核对记录。
工匠推来封剑用的木箱。
两支骑兵队则准备沿红色布条进山回收。
雷恩看着这一幕。
“这算欢迎结束了?”
弗里茨冷冷看他。
“你想要花?”
“倒也不是。”
“想听颂诗?”
“更不需要。”
“那就搬东西。”
雷恩低头。
怀里已经被塞进三卷空白登记表。
“为什么我刚回来就有工作?”
“手还在。”
弗里茨说道。
“腿也没断。”
“那边有桌子。”
雷恩看向艾维娅。
希望她至少能对这种明显缺乏休息时间的安排提出意见。
银发少女已经拿走第四卷登记表。
翻到背面。
用炭笔写下:
【入城接待。】
【秩序混乱。】
【准备充分。】
【综合七十五。】
弗里茨扫了一眼。
“哪来的小孩?”
雷恩说道:
“以前负责举板。”
“现在板没了。”
“所以开始在正式文件背面评分。”
艾维娅抬眼。
“背面未使用。”
“仍属于正式文件。”
“不影响正面登记。”
弗里茨伸手。
“给我。”
艾维娅将纸递过去。
老人低头。
在七十五旁边……
用炭笔补了一行。
【评分人员阻碍现场工作。】
【扣十分。】
艾维娅看了很久。
雷恩也看了很久。
“你遇到对手了。”
他说道。
“临时修改没有经过授权。”
“他是王铸院的人。”
“不属于评分委员会。”
弗里茨已经推动轮椅离开。
“再站着说废话。”
“每人再搬十只箱子。”
艾维娅收起登记表。
“现场管理方式粗暴。”
“追加扣五分。”
雷恩问道:
“你为什么说得这么小声?”
“避免影响工作效率。”
……
真正的善后会议……
在一个时辰以后开始。
地点是王铸院东侧议事厅。
这间房原本用于决定贵族武器的锻造次序。
长桌中央还放着一柄镶满宝石……
却没有开锋的仪仗剑。
如今。
剑被移到墙边。
桌上堆满了从北境各处送来的损失报告。
矿场失踪名单。
巡逻队伤亡。
王铸院地下锻台损毁情况。
赤铁墓场与旧剑塔的封存记录。
还有……
四百七十一柄刚刚从山中找到的旧剑。
准确来说。
是它们的第一批登记。
北境议事官将几份文件推到莱奥妮面前。
“白脊剑炉已经停止。”
“三座古锻台也全部失去力量。”
“但旧剑归属必须尽快决定。”
莱奥妮没有翻开。
“怎么决定?”
“按照旧制。”
议事官回答:
“能够确认家族与军团的武器,交还原属。”
“无法确认的部分……”
“由现任剑圣选择。”
“其中最强的一柄成为主剑。”
“其余重新熔铸。”
房间内安静下来。
雷恩坐在靠后的位置。
原本正在研究那柄仪仗剑上的宝石……
听见最后一句以后抬起头。
塞西莉亚也放下手中的伤员报告。
艾维娅没有动作。
只是将炭笔轻轻放在桌面。
莱奥妮问道:
“为什么要熔铸?”
议事官似乎没有料到这个问题。
“无主之剑不能长期留在北境。”
“会引发争夺。”
“也可能再次受到剑炉影响。”
“剑炉已经没了。”
“但传统仍然存在。”
“什么传统?”
“所有道路最终归于主剑。”
议事官说道:
“剑圣持有北境最正确的剑。”
“也有责任替其余剑决定去向。”
莱奥妮看着他。
很久没有说话。
如果是在数月以前……
她不会觉得这句话存在问题。
剑圣本就应该承担北境无法承担的决定。
最强的敌人。
最危险的道路。
以及所有人不愿意负责的结果。
她已经这样活了十二年。
可就在三天以前……
白脊剑炉也给过她相同的位置。
一条笔直道路。
一柄最正确的剑。
一张只能容纳一个人的高座。
区别只是……
眼前没有苍白火焰。
说话的人也仍然属于人类。
“不熔。”
莱奥妮说道。
议事官皱眉。
“剑圣大人。”
“那些武器中有很多已经无法确认主人。”
“那就继续找。”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
“留下。”
“以什么名义?”
莱奥妮目光落在桌上。
一份登记表最上方……
写着一柄只剩七寸剑身的断刃。
没有名字。
没有纹章。
发现地点则是旧剑塔外第二百三十一步。
“以它们自己的名义。”
她回答。
“记录发现的位置。”
“剑身上的痕迹。”
“能够确认的每一次使用。”
“如果以后有人找到名字,就补上。”
“找不到……”
“也不代表它们应该被熔掉。”
议事官沉声问道:
“那主剑呢?”
“没有主剑。”
“北境不能没有唯一象征。”
“为什么?”
“因为您是剑圣。”
莱奥妮终于翻开面前的文件。
纸页第一页……
已经替她预留了签名位置。
【由现任剑圣莱奥妮·瓦尔哈特确认。】
只要签下名字。
四百余柄旧剑便会重新被分成正确与错误。
她拿起笔。
划去那一整行。
重新写下:
【由原持有者、家属、所属军团及回收人员共同确认。】
议事官脸色微变。
“这不符合旧制。”
“旧制制造了白脊剑炉。”
“剑炉是虫灾。”
“剑炉利用了旧制。”
莱奥妮说道:
“如果一条裂缝足以让虫子钻进来……”
“就应该先把裂缝补上。”
“而不是告诉所有人,虫子才是唯一的问题。”
议事官无法立刻反驳。
另一名王室书记官开口:
“那么剑圣之位呢?”
“是否也要废除?”
雷恩看向莱奥妮。
塞西莉亚也没有移开目光。
这一次……
没有人替她回答。
莱奥妮握着笔。
指腹能够感觉到木杆上并不平整的纹路。
成为剑圣十二年。
她从未认真想过……
这两个字究竟是一个位置。
还是她自己。
“不废除。”
莱奥妮说道。
议事厅中有人明显松了口气。
可她下一句话紧接着落下。
“至少现在不废除。”
“北境仍然需要有人处理最危险的剑灾。”
“也需要有人在制度改变以前承担责任。”
“我会继续做。”
“但剑圣是一项职责。”
“不是拥有其他剑的理由。”
“更不是替所有持剑者作出决定的资格。”
书记官问道:
“那您以什么证明自己仍是剑圣?”
莱奥妮轻轻按住留锋。
“需要的时候……”
“我会出剑。”
“不需要的时候呢?”
这个问题不是书记官提出的。
声音来自长桌另一端。
所有人转头。
艾维娅仍坐在那里。
面前放着那卷被弗里茨扣过分的登记表。
炭笔则停在手边。
莱奥妮看向她。
“什么意思?”
“没有敌人。”
“没有灾难。”
“也没有必须由剑圣处理的问题时……”
艾维娅问道:
“你是什么?”
莱奥妮沉默。
这个问题比刚才所有制度争论都更难回答。
她可以说明剑圣的职责。
可以列出北境需要她完成的工作。
也可以解释留锋为何仍然属于自己。
可如果将这些全部拿走……
剩下的是什么?
“莱奥妮。”
雷恩忽然说道。
他没有举手。
也没有经过议事流程。
只像回答一个太过简单……
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她还是莱奥妮。”
议事厅内再次安静。
莱奥妮转头。
雷恩已经意识到周围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我说错了?”
他问道。
“没有。”
塞西莉亚轻声回答。
“只是这里原本不需要你发言。”
“那我收回?”
“说过的话不能收回。”
艾维娅十分自然地作出判定。
雷恩看向她。
“你刚才不是还说不做外部评委?”
“这里不是白脊剑炉。”
“所以规则又变了?”
“根据场地调整。”
莱奥妮没有参与争论。
她只是看着雷恩。
直到对方重新坐好……
才将目光收回。
手中的笔落在文件末尾。
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签在“唯一判定者”的位置。
而是在第一批回收人员名单中……
与另外三个人并列。
最后一笔完成。
艾维娅抬起双手。
啪。
啪。
啪。
三声掌声在议事厅里响起。
并不算大。
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书记官神情有些茫然。
“这是……”
雷恩解释:
“通过。”
“什么通过?”
“暂时不用知道。”
艾维娅已经拿起炭笔。
在登记表背面写下:
【唯一主剑制度:驳回。】
【旧剑归名:通过。】
【剑圣身份与本人完成初步分离。】
写到最后一行时……
炭笔停了一下。
随后又补上:
【下一阶段开始。】
……
下一阶段首先需要处理的……
是一只笼子。
准确来说。
是笼子里那只已经把第二根栏杆咬出缺口的虫兽。
三撞缩在王铸院后院。
六条足肢全部收在腹下。
两片腐翼紧贴背部。
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安静很多。
如果忽略它口器旁边仍在不断掉落的铁屑……
甚至可以称得上服从管理。
看守学徒将记录册交给莱奥妮。
“它这三天没有攻击人。”
“每天撞笼两次。”
“然后开始吃东西。”
雷恩翻到最新一页。
【今日撞击次数:两次。】
【食欲正常。】
【疑似开始服从管理。】
他看向三撞。
“你确定这是服从?”
学徒犹豫。
“至少第三次没撞。”
三撞听见“第三次”。
身体明显向后缩了一下。
猩红复眼越过雷恩……
看向站在最后的艾维娅。
银发少女走近铁笼。
三撞立刻松开口器。
剩下半截栏杆掉在地上。
当啷。
它又向后退去。
直到甲壳贴住笼子另一侧。
艾维娅伸出手。
指尖碰到被撞弯的第一根铁柱。
没有剑光。
也没有任何夸张声势。
铁柱只在她手下发出一声轻响……
便重新恢复笔直。
第二根。
第三根。
就连被三撞咬掉一半的缺口……
也被银白力量重新填补。
整个过程只用了数息。
看守学徒睁大眼睛。
雷恩倒没有意外。
“你不顺便把笼子加固?”
“需要保留原始行为环境。”
“它都快吃出来了。”
“所以修复。”
“修完还是原来的强度。”
“便于比较下一次破坏时间。”
三撞复眼中的光似乎更暗了一些。
塞西莉亚走到笼边。
没有靠得太近。
“它确实拒绝了控制。”
少女说道。
“体内残留的命令痕迹已经消失。”
“但拒绝是因为害怕艾维娅。”
雷恩提醒。
艾维娅看向他。
“恐惧可以作为早期学习动力。”
“你承认它怕你了?”
“教学关系中存在适度敬畏很正常。”
莱奥妮合上记录册。
“它之后怎么办?”
王铸院学徒立刻说道:
“议事厅有人主张处死。”
“毕竟它曾经袭击骑士。”
“也有人希望留下研究。”
“它能够感应剑炉……”
“也可能找到其他污染。”
三撞不理解这些话。
只是继续盯着艾维娅。
它曾经服从来自刻洛斯的敲剑。
也曾经因为完成第三次撞击……
被眼前的人类拍翻。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直到它终于明白……
命令不一定要完成。
而有些结果最好提前避开。
莱奥妮看着它。
“留下。”
学徒问道:
“以研究对象的名义?”
“观察对象。”
“有什么区别?”
“研究它能做什么。”
“和观察它会选择做什么……”
“不是一回事。”
三撞听不懂。
可就在学徒重新把肉块递到栏杆前时……
它没有立即扑上去。
先看向艾维娅。
银发少女没有动作。
三撞这才伸出口器。
将肉拖进笼中。
艾维娅抬起炭笔。
在登记表背面继续写:
【三撞。】
【第三次行为取消。】
【自主选择能力:初步确认。】
雷恩从旁边看见。
“多少分?”
“暂不评分。”
“为什么?”
“样本数量不足。”
三撞咬住肉块。
咔嚓。
第一口。
咔嚓。
第二口。
随后停下。
像在非常认真地回避第三次。
雷恩指向它。
“现在够了吗?”
艾维娅沉默片刻。
“统计意识不合格。”
“建议增加基础教学。”
……
等所有工作暂时结束……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王铸院侧厅摆了一张并不算大的长桌。
没有宴会。
只有一锅炖得过久……
已经看不出原本放了什么的浓汤。
几块黑面包。
烤肉。
还有王铸院学徒从厨房临时找来的腌菜。
雷恩坐下以后……
第一件事是把剑放到桌边。
第二件事是趴在桌上。
“我今天绝对不会训练。”
莱奥妮在对面坐下。
“本来就没安排。”
“你下午看了我三次。”
“确认伤势。”
“每次确认都先看我的握剑手。”
“习惯。”
“所以你其实想过训练。”
“没有。”
“迟疑了。”
“没有。”
塞西莉亚将第一碗汤放到雷恩面前。
“先吃饭。”
“吃完处理肩伤。”
雷恩抬起脸。
“白天不是处理过?”
“你搬箱子时又裂开了。”
“那是弗里茨的问题。”
“弗里茨先生让你搬的是登记表。”
“箱子是你自己去帮莱奥妮搬的。”
雷恩动作停住。
“她那边太多了。”
莱奥妮说道:
“我没让你帮。”
“我知道。”
“那你还搬?”
“都已经走过去了。”
“可以走回来。”
“空手回来很奇怪。”
莱奥妮看着他。
似乎想说这种理由根本没有道理。
可最后……
只将一碟离雷恩较远的烤肉推了过去。
“吃。”
“为什么?”
“你又受伤了。”
“只是裂开。”
“那就少吃一块。”
雷恩立即拿走两块。
“已经拿了。”
“不能退。”
塞西莉亚也坐下来。
“你们在这种地方倒是很像。”
两人同时看向她。
“哪里像?”
“都不肯好好承认自己在照顾别人。”
雷恩低头喝汤。
莱奥妮也拿起面包。
没有人继续反驳。
艾维娅最后入座。
她面前已经放着一份食物。
银发少女吃得很安静。
第一块面包很快消失。
随后是第二块。
雷恩看见以后……
把自己手边还没动过的半盘炖土豆推过去。
“今天负责口头扣分消耗很大?”
“持续记录需要能量。”
“你还真承认了。”
艾维娅已经开始吃土豆。
没有任何人觉得异常。
这三天一直在山里行走。
每个人的食量都比平时更大。
塞西莉亚甚至又替她添了一碗汤。
吃到一半。
艾维娅从披肩内取出一张折过四次的纸。
雷恩立刻警觉。
“那是什么?”
“临时记录。”
“吃饭时间禁止评分。”
“没有这条规则。”
“现在有。”
“无授权修改。”
“三票可以通过。”
莱奥妮说道。
塞西莉亚轻轻点头。
“同意。”
雷恩立即举手。
“同意。”
艾维娅看着三个人。
“投票事项尚未进入流程。”
“我们提前投。”
“程序不成立。”
“多数成立。”
艾维娅将纸放到桌上。
“这不是评分。”
“那是什么?”
“下一阶段安排。”
雷恩重新坐直。
莱奥妮也抬起眼。
纸上只有一行字。
【非战斗适应观察。】
下面则是一片空白。
“剑之适应已经达到九十一。”
艾维娅说道。
“战斗协作暂时通过。”
雷恩问道:
“所以剩下九分还要练什么?”
“不知道。”
艾维娅回答。
雷恩愣住。
“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
“那为什么说不知道?”
“答案不能提前说明。”
“这和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
“我们不知道。”
“存在明显区别。”
雷恩觉得这套逻辑与白脊剑炉有些相似。
至少都不准备让答题者提前看见标准答案。
莱奥妮问道:
“明天继续练?”
“不练。”
“后天?”
“不练。”
“剑路复盘?”
“取消。”
“旧剑登记?”
“由回收人员先行。”
“城防巡查?”
“北境骑士负责。”
“格雷文的审判材料……”
“书记官已经接手。”
莱奥妮每说一项。
艾维娅便否定一项。
直到她沉默下来。
“你准备让我做什么?”
“没有准备。”
“那观察什么?”
艾维娅吃完碗里最后一块土豆。
将勺子放下。
“观察你们在没有任务的时候……”
“会做什么。”
桌边安静数息。
雷恩率先开口:
“睡觉。”
“不合格。”
“你不是说没有标准答案?”
“那是莱奥妮的答案。”
“所以我不在观察范围?”
“在。”
“那为什么我不能睡?”
“可以。”
“但单独睡觉无法产生有效观察结果。”
“你这句话很危险。”
塞西莉亚脸颊微红。
莱奥妮则完全没有向那个方向理解。
她仍然看着纸上的空白。
“没有任务。”
“就没有必须做的事。”
“嗯。”
艾维娅说道:
“白脊剑炉已经结束。”
“你不需要立刻寻找下一个必须由剑圣解决的问题。”
“至少今晚不用。”
莱奥妮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普通人在任务结束以后会做什么。
休息。
喝酒。
与家人见面。
去城里走一走。
或者什么也不做。
可这些选项放到自己身上……
却忽然变得陌生。
十二年里。
她几乎所有时间都能够被划进某项职责。
训练是为了更强。
休息是为了下一次出剑。
吃饭是为了维持身体。
即便偶尔走在街上……
也是巡视城防与确认居民状况。
真正没有目的的时间……
似乎从来不存在。
“我去看格雷文。”
她最后说道。
艾维娅没有否定。
只问:
“以什么身份?”
莱奥妮抬眼。
“他是剑灾重要当事者。”
“书记官已经完成今天的询问。”
“他的身体需要确认。”
“西娅下午检查过。”
“那……”
莱奥妮停住。
艾维娅没有替她说完。
雷恩也没有。
塞西莉亚轻声说道:
“你可以只是去看叔父。”
莱奥妮看向她。
少女没有露出安慰的笑。
也没有告诉她应该原谅谁。
只是在陈述一个一直存在……
却被职责遮住的事实。
格雷文是剑灾当事者。
是需要等待审判的人。
也是教她第一次握剑……
失踪了十二年的叔父。
这些身份可以同时成立。
就像她可以继续承担剑圣的职责。
却不必每一刻都只作为剑圣活着。
“嗯。”
莱奥妮说道。
“我去看叔父。”
艾维娅拿起炭笔。
在空白纸面写下第一行。
【莱奥妮。】
没有剑圣。
没有瓦尔哈特。
也没有任何评分。
只写了她的名字。
……
格雷文被安置在王铸院西侧疗所。
那里原本负责处理锻造事故。
墙壁比普通房屋更厚。
窗户外侧还有防止火星进入的金属网。
如今。
四名北境骑士守在门外。
房间内部也布置了神圣封锁。
既是为了防止污染复发。
也是为了确保审判以前……
格雷文不会离开。
莱奥妮独自抵达时。
夜已经很深。
守门骑士看见她……
立刻准备行礼。
“剑圣大人。”
她抬手。
“不用。”
“格雷文醒着吗?”
“刚刚结束换药。”
“意识清醒。”
“但医师说不能谈太久。”
“知道了。”
骑士打开门。
莱奥妮走进去。
留锋仍在腰间。
那件象征剑圣身份的披风……
却留在王铸院侧厅的椅背上。
不是刻意。
只是吃完饭离开时……
她忘了拿。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灯。
格雷文半躺在床上。
身体大部分区域仍然被绷带包裹。
皮肤下残留的黑色纹路已经变淡。
右手却依旧无法正常伸直。
像还记得那柄已经被斩断的甲壳剑。
他听见开门声。
缓慢睁开眼。
“奥妮。”
莱奥妮停在床边。
“是我。”
格雷文看了她一会儿。
视线落到肩膀。
“披风呢?”
“忘了。”
“你会忘东西?”
“偶尔。”
“小时候经常。”
“那是十二年前。”
“对我来说不远。”
格雷文说道。
“醒来以后……”
有些记忆像发生在昨天。
有些则隔着十二年无法跨越。
莱奥妮拉开椅子。
坐下。
没有询问他的疼痛。
也没有先说审判。
“旧剑塔停了。”
她说道。
格雷文眼神轻轻变化。
“第七锤呢?”
“落下了。”
“谁入席?”
“没有人。”
“主剑?”
“没有。”
格雷文沉默很久。
“那你们怎么出来?”
“把位置毁了。”
“谁斩的?”
“一起。”
这个答案似乎已经足够。
格雷文重新闭上眼。
呼吸比刚才放松一些。
“好。”
他说道。
莱奥妮看着他。
“你不问细节?”
“以后有时间。”
“审判日期还没有决定。”
“我不是在说审判。”
格雷文睁开眼。
“你会来看。”
“弗里茨会骂。”
“那个用剑太僵的学徒……”
“大概也会在旁边说很多没用的话。”
“时间会很长。”
莱奥妮说道:
“他现在没那么僵。”
“嗯。”
格雷文看着她。
“你替他说得很快。”
房间安静一瞬。
莱奥妮神情没有变化。
“事实。”
“我没说不是。”
格雷文没有继续。
他身体仍然十分虚弱。
每说几句话……
呼吸便会出现明显停顿。
莱奥妮伸手。
替他将滑下去的毛毯重新盖好。
动作与月桥驿站那晚一样。
格雷文看见了。
“你还准备做剑圣?”
“嗯。”
“他们没让你成为主剑?”
“让了。”
“拒绝了?”
“嗯。”
“为什么?”
莱奥妮想起议事厅里的问题。
也想起雷恩那句根本没有经过思考的回答。
“因为剑圣只是职责。”
“不是我全部。”
格雷文眼神停住。
许久以后……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并不完整。
更像一次带着疼痛的呼吸。
“我十二年前……”
“如果知道这句话……”
后面没有继续。
莱奥妮也没有替他说完。
有些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格雷文不会因此回到十二年前。
死去的人也不会回来。
他们能做的……
只是让下一次选择不再重复。
“今天的死者名单增加了。”
莱奥妮说道。
“确认到一百八十一人。”
格雷文闭上眼。
右手指尖轻轻颤抖。
“读给我。”
莱奥妮从衣袋里取出折好的名单。
一行一行念下去。
没有省略。
也没有将那些名字变成一个总数。
格雷文始终听着。
偶尔会在某个名字后面……
说出他记得的事情。
“左手剑。”
“喜欢把磨刀石藏在靴子里。”
“他有一个女儿。”
“那个人……”
“没有被我完全控制。”
“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把剑折断。”
莱奥妮全部记下。
没有评价。
也没有安慰。
名单读完时……
灯芯已经短了一截。
格雷文的声音越来越低。
“够了。”
“医师说不能谈太久。”
“你现在才想起来?”
“刚想起来。”
格雷文说道:
“披风都能忘。”
“医嘱忘得更快。”
莱奥妮将名单收好。
站起身。
“明天再来。”
“奥妮。”
她停住。
格雷文没有睁眼。
“外面有人。”
莱奥妮看向房门。
神圣封锁能够隔绝大部分声音。
她没有听见脚步。
“骑士。”
“不是。”
“医师?”
“也不是。”
格雷文呼吸已经逐渐平稳。
“那个学徒……”
“在门外站了很久。”
莱奥妮没有说话。
数息以后。
她推开房门。
……
疗所外的风比来时更冷。
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棱。
夜色已经覆盖格兰塞尔。
远处王铸院的炉火却仍然明亮。
雷恩站在石阶旁。
肩上落了一层很薄的雪。
看样子……
确实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他没有带剑。
适应留在住处。
手里也没有伤员报告、旧剑登记或需要莱奥妮确认的任何文件。
只是站在那里。
莱奥妮走下石阶。
“今晚不训练。”
雷恩抬头。
“我知道。”
“也没有任务。”
“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雷恩看了一眼疗所紧闭的门。
“觉得你出来以后……”
“可能不想一个人走。”
莱奥妮没有立即回答。
风从两人之间经过。
吹动她没有披风遮挡的衣摆。
雷恩这才发现。
“你披风呢?”
“忘了。”
“你也会忘东西?”
“格雷文刚刚问过。”
“所以答案呢?”
“偶尔。”
雷恩笑了一下。
没有继续追问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只从墙边站直。
“走吧。”
莱奥妮问道:
“去哪里?”
“你住的地方。”
“我认识路。”
“我知道。”
“不需要护送。”
“也知道。”
“所以?”
雷恩安静片刻。
“所以只是陪你走一段。”
这不是训练。
也不是任务。
没有需要两人共同解决的敌人。
没有必须完成的剑路。
更没有谁要求雷恩站在这里。
他只是在莱奥妮独自走进疗所以后……
发现自己并不想让她独自走出来。
仅此而已。
莱奥妮看着他。
似乎仍然在寻找这件事背后的实际用途。
可艾维娅刚刚说过。
今晚没有必须完成的事。
她也不需要为每一个选择找到职责。
“嗯。”
莱奥妮最后说道。
“那就走一段。”
两人沿疗所外的石路向前。
没有并肩作战时那么近。
也没有老师与学生训练时……
固定的一前一后。
只是隔着半步。
走在同一个方向。
雷恩视野边缘……
系统提示安静浮现。
【剑之适应:91%】
数字没有增加。
没有发现新的剑术。
也没有记录任何协作结构。
因为这一段路……
原本就和剑没有关系。
雷恩看了一眼。
很快将提示关掉。
没有因此走快。
也没有试图寻找能够增加数值的话题。
他只是继续留在莱奥妮身边。
……
王铸院侧厅二层。
艾维娅站在窗边。
手里拿着那张临时记录。
从这里能够看见通往疗所的半条街。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离开屋檐。
很快……
距离从半步变成了并肩。
塞西莉亚已经回房整理伤员记录。
没有人知道艾维娅还站在这里。
银发少女低头。
在【莱奥妮】下方……
写下第二行。
【无任务同行。】
【第一次。】
炭笔没有继续。
纸上也没有出现分数。
艾维娅看着两人走过街角。
抬起双手。
啪。
啪。
两声很轻的掌声……
落在没有评分板的夜里。
不是满分。
甚至还远远算不上优秀。
但至少……
终于不再是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