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炼化大阵的中央，四名魔修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阵法内的真元流失速度越来越快，任凭他们如何运转功法，都无法遏制这种颓势。
“护法大人！不能再拖了！”
老三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气息已经开始紊乱。
“这女人的阵法太邪门了，专门克制我们的魔气。再被困上半炷香的时间，我们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其他两名手下也纷纷附和，难掩心中恐慌。
他们自诩是魔门精锐，面对同阶修士向来不惧。
但这种连敌人都看不见的局，他们还从未遇到过，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理。
左护法深吸了一口气。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若隐若现的阵纹节点。
他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深知形势比人强的道理。
到了这个地步，面子、尊严，哪怕是任务本身，都不如保住性命来得重要。
“姑娘，我们认栽。”
左护法提振中气，将声音远远地送了出去。
“这门阵法确实精妙绝伦，本座甘拜下风。”
他放低了姿态，试图做最后的和谈。
“既然你我都明白，大家皆是这神苍山的过客，都有各自的目的，何必非要落个鱼死网破的结局？”
左护法目光闪烁，抛出了自己认为最能打动对方的筹码。
“只要姑娘撤去阵法，本座愿意立下心魔大誓，立刻带人退出神苍山。”
“至于你那小情人的下落，本座定会双手奉上，绝不食言。如何？”
这番话说得倒是有些重量。
对于修仙者而言，心魔大誓乃是牵扯大道根基的重誓。
一旦违背，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身死道消。
左护法自认，这个条件已经给足了对方台阶。
然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四周除了红雾翻滚的细微动静，再无任何回应。
桑枝隐匿在暗处，根本不屑于搭理。
心魔大誓？
在吞噬大道的传人眼中，这世上任何口头上的承诺，任何誓言，都比不上一具尸体来得可靠。
她只相信自己亲手剥离出来的记忆，只相信搜魂后得到的真相。
既然对方弄丢了沈辞，还敢拿个假货来骗她。
那就全部炼化成养料好了。
见自己的低头并未换来任何回应，左护法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很好。”
他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姑娘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把事情做绝，那就休怪本座心狠手辣了。”
左护法反手在储物袋上一抹，掌心中顿时多出了一枚暗金色的圆珠。
这枚珠子表面布满了繁复的天然纹路，刚一出现，周遭的红雾竟隐隐有退避的趋势。
这是圣教高层的一位金丹真人，在他们潜入神苍山之前，特意赐予他的保命底牌。
珠子内部，封印着那位金丹真人的一记道法。
这本是左护法打算留到最后，用于应对无妄崖内部可能存在的未知凶险的。
这等珍贵的底牌，用一次少一次。
但今天，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到了不得不用的地步了。
“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左护法高举手中的暗金圆珠，威胁道，“撤阵放人，大家相安无事。否则……一旦本座动用这最后底牌，你这阵法必破无疑，连你也要跟着陪葬！”
四周依旧死寂。
等待了片刻，左护法发现阵法抽吸真元的速度不减反增。
那女人显然是铁了心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是你逼我的！”
左护法再也顾不上心痛，将体内残存的真元注入到了暗金圆珠之中。
……
画面一转。
距离乱石林颇远的一处隐蔽山坳中。
沈辞正负手而立，身上披着的灰羽披风随风微微摆动。
他其实一直都在附近。
从桑枝主动要求将交易地点换到这片偏僻的乱石林时，他心中就有所察觉。
这丫头行事乖戾，却绝不愚蠢。
在魔修的逼迫下被迫妥协，这本身就与她那掠食者的本性不符。
沈辞一路用神识悄然尾随，直到桑枝在那边启动了炼化大阵。
感知到那股颇为邪异且霸道的阵法波动后，沈辞为了避免被卷入其中，才不得不暂时退到了这个安全距离。
“倒是我小看她了。”
沈辞在心中默默评价了一句。
这女人虽然在面对“沈辞”这个问题上时常失控。
但在战斗与算计方面，却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早早就为自己规划好了退路，甚至还藏了一手无人知晓的私阵。
由于阵法的隔绝，沈辞此刻也无法探清乱石林内部的具体战况。
趁着这个空档，他从袖中取出了那面母阵盘。
刚一感应。
沈辞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这面母阵盘上的阵纹正在剧烈闪烁，表面甚至有些发烫。
他尝试将神识探入其中，去连接埋设在神苍山南边山脚的子阵盘网络，想要看看那边的战局如何。
结果反馈回来的画面，却是一片混沌。
各种狂暴的灵气波动交织在一起，就像是沸腾的浆糊，根本无法分辨出具体的人影或招式。
沈辞立刻切断了连接，免得神识受损。
“信息过载了。”
他看着手中渐渐平息的母阵盘，心中迅速做出了推断。
他炼制的这套子母阵盘，受限于材料和目前的修为，只是一个临时使用的侦测工具。
应对炼气期、筑基期的战斗尚且游刃有余。
可一旦战斗的烈度跨越了某个界限，涉及到更高层级的力量对撞。
子阵盘捕捉到的天地灵气便会被彻底打乱，传回来的自然只有混沌。
山脚那边的气息如此混乱……
再联想到魔门那个撤离地下驻地、启动自毁阵法的果决举动。
以及无妄崖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却连一个巡逻执事都没有赶来。
这一切的线索拼凑在一起，真相昭然若揭。
“神苍山的主力，被全面拖住了。”
沈辞思索着。
刚才地底崩塌闹出的那等惊天动地的动静，必然已经惊动了长生殿，甚至逼得那位一直待在主殿的山主亲自出山了。
有山主那位深不可测的存在下场，再加上那三位被他放出来的真长老去报信，神苍山上层的混乱必定很快就能平息。
魔门的大部队虽然准备充分，但在神苍山的底蕴面前，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沈辞并不担心神苍山的存亡。
大局有人去掌控，他现在唯一需要关注的，就只有前方那个女人。
保住桑枝的命。
这并非出于什么同门情谊，更谈不上男女之情。
只是因为桑枝活着，对他而言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这个身份复杂、实力强悍，又对他有着病态执念的女人。
是他接下来探寻这方世界真相、隐藏自身实力的最佳掩护。
就在沈辞思绪翻涌之际。
前方的乱石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咔嚓……”
紧接着。
一道道暗金色光芒，从乱石林的缝隙中爆射而出。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一股以乱石林为中心的风暴，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那些历经岁月的巨石，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豆腐般脆弱，瞬间被碾成了齑粉。
整个石林的地皮都被掀翻了一层，漫天的尘土遮蔽了天日。
沈辞瞳孔微缩，立刻运转功法，在身前布下一道真元屏障，挡住了那扑面而来的气浪。
“金丹境……”
他立刻判断出了这股力量的层级。
看来，魔门那帮人是被逼急了，连这等底牌都砸了出来。
哪怕桑枝的阵法再强，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自然也是不堪一击的。
烟尘还未散去。
沈辞便捕捉到，一道狼狈的身影，正从废墟中倒射而出。
是……桑枝。
她此刻的模样……可谓是凄惨无比。
原本整洁的道袍已经变得破破烂烂，身上多处挂彩。
最严重的是她的右肩，似乎被那金丹之力擦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连气息都变得萎靡不振。
但她的求生本能并未消减。
借着法宝破碎的反震之力，桑枝一路狂奔，连头都没有回，直奔后方的无妄崖大阵而去。
很快，她便逃到了那层淡金色的阵法屏障之下。
身后。
四道身影从尘烟中冲出，紧追不舍。
正是左护法四人。
有金丹底牌开路，他们只是受了些许皮外伤，并未伤及根本。
四人呈扇形散开，将背靠阵法屏障的桑枝团团包围。
不过，他们并没有立刻动手。
左护法看了一眼桑枝身后的那道宏伟阵法，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兔子急了还咬人。
他担心逼得太紧，这个疯女人会直接毁掉中枢玉牌，或者强行动用权限引爆周围的阵法节点来个同归于尽。
于是，左护法停下了脚步，开始在安全距离外进行心理攻势。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左护法冷笑连连，试图彻底瓦解对方的斗志。
“姑娘，何必呢？”
“你我都很清楚，大家并非神苍山土生土长之人，来这破地方都有各自的盘算。”
“你这一身邪功，若是在外界面对正道宗门，恐怕早就被群起而攻之了。神苍山的死活，与你何干？”
左护法循循善诱。
“把真正的中枢玉牌交出来吧。”
“只要我们拿到玉牌，立刻进入无妄崖，你大可以趁着现在神苍山大乱，自己逃下山去。何苦为了那群虚伪的长老，把自己的命搭在这里？”
背靠着阵法屏障，桑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低下头，伸手擦了擦嘴角的鲜血。
听着魔修那自以为是的劝降，桑枝突然笑了一下。
“好呀。”
她沙哑着嗓音吐出两个字。
下一瞬。
桑枝手腕一抖，将一块泛着灵光的东西，朝着左护法等人的侧方用力扔了出去。
那东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灵力波动相当剧烈。
老三等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甚至有人想要飞身去接。
然而，就在他们视线偏移的这半个呼吸间。
桑枝的另一只手，早已紧紧握住了真正的中枢玉牌。
玉牌上光芒大作。
她背后的那层淡金色屏障，仿佛水波般向两旁荡开，瞬间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桑枝身形一矮，直接钻了进去。
“别管那个！是障眼法！”
四人之中，左护法的反应最快。
他一直盯着对方。
看到阵法裂开，左护法立刻全力催动体内的真元，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紧跟着桑枝的步伐，硬生生挤进了那道正在迅速闭合的缺口之中。
“你们在外面看好了！任何人不得靠近！”
左护法的断喝声从阵法内部传出，随后，那道裂缝眼看就要闭合了。
剩下的三名魔修面面相觑，只能无奈地留在阵法外围，各自占据方位，警惕地守候着。
远处的阴影中。
沈辞目睹了全过程。
他知道，时不我待。
以他现在的实力，若是突然暴起发难。
想要处理掉外面这三个筑基魔修，完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沈辞的目光越过那三人，落在了那层隔绝天地的淡金色阵法上。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自重生以来，沈辞一直按兵不动。
前世，他身处修仙界的最巅峰，却发现整个世界不过是域外神尸的一个屠宰场。
灵气是尸瘴，飞升是消亡。
为了打破那个绝望的囚笼，他碎尽道骨，燃尽魂魄。
而新时代的今天，变化很大。
除了尸瘴之外，这里还有纯正的天地灵气存在。
而这神苍山十分神秘，有诸多古怪的规矩，无妄崖更是这里的禁地。
这一切，究竟是好是坏？
那神苍山的阵法之下，封印的究竟是曾经那具神尸的残片，还是某种全新的灾厄？
魔门如此大费周章地渗透、潜伏，甚至不惜发动全面进攻，他们要在无妄崖里寻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这一切的谜团，只有亲自踏入其中，才能找到答案。
既然缺口已经打开，那这场探秘之行，自然少不了他。
沈辞身形一晃。
就在无妄崖大阵的那道裂缝，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
一阵微风拂过外围那三名魔修的面庞。
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
一道残影忽地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