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句话……
被写在阶梯的每一级。
有些字迹很深。
像持剑者用断刃一笔一划凿进石头。
有些却只留下浅淡白痕。
写到后面时……
那个人手里的东西大概已经钝得无法继续使用。
雷恩蹲下。
手指擦过其中一道刻痕。
石屑落下。
露出被后来者覆盖在下面的另一行字。
【第一个答案是服从。】
更下面还有。
【第二个答案是战胜前人。】
【第三个答案是成为前人。】
最后一行只剩下一半。
【都不……】
后面的部分被某种极薄剑锋削掉了。
切口平整。
像白脊剑炉不愿让这句话继续存在。
“是上一任剑圣写的?”
雷恩问道。
莱奥妮没有立即回答。
她手里仍握着那柄半尺断刃。
锈迹下面的“别坐”二字很新。
至少比阶梯上的大部分刻痕更新。
但仅凭这些……
无法证明留下它们的人是谁。
“剑圣墓园没有记录他进入旧剑塔。”
“只有失踪?”
“记录说他在阻止剑灾时死于山腹坍塌。”
莱奥妮继续向下。
“尸体没有找到。”
“剑也没有。”
“那六柄古剑里有他的剑。”
“嗯。”
“可最后留下警告的却是这柄断剑。”
雷恩看向她手中。
“他把自己的剑交出去了?”
“或者被夺走。”
艾维娅走在两人稍后方。
未完的剑尖偶尔擦过墙壁。
银白光点渗入石缝,又从更深处返回。
她正在确认整座塔的结构。
“还有第三种可能。”
雷恩问道:
“什么?”
“他先交出自己的剑。”
“进入第七席以后……”
“才发现那里需要交出的不只是剑。”
莱奥妮脚步没有停。
留锋却发出极轻剑鸣。
不是畏惧。
更像在为那柄从未回到墓园的旧剑……
感到愤怒。
塞西莉亚抬高圣徽。
金色光芒照向墙面。
刻痕越来越多。
最开始还有完整句子。
继续向下以后……
它们逐渐只剩下一个个名字。
有些名字后面刻着日期。
有些刻着剑的形制。
还有一些名字被反复划去。
仿佛留下它们的人自己也无法确定……
那些人是否真的存在过。
塞西莉亚停在其中一处。
“这里。”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一块石砖上刻着七个名字。
前六个已经被削平。
只剩最下方的一位。
【欧文·赫斯。】
名字旁没有墓志。
只有一句很小的话。
【他说左手也可以握剑。】
雷恩看了片刻。
“为什么要特意写这个?”
莱奥妮说道:
“旧白脊剑式只允许右手起剑。”
“理由?”
“最初留下剑路的人惯用右手。”
“就因为这个?”
“后来所有人都认为……”
“正确的剑应该从右侧开始。”
雷恩沉默两息。
“那左撇子怎么办?”
“被纠正。”
“纠正不过来?”
莱奥妮看向那六个被削掉的名字。
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写在墙上。
塞西莉亚轻轻触碰圣徽。
一缕金光落在那块石砖上。
没有修复被削掉的名字。
也没有将残留意志召回。
只是让藏在划痕深处的墨色重新显现。
一个。
两个。
六个名字先后浮出。
他们并没有被完整刻入石头。
留下名字的人用的是血。
很多年前……
有人在这里把所有被“纠正”掉的人重新写了一遍。
“可以保留吗?”
塞西莉亚问道。
艾维娅点头。
“可以。”
“但离开这里以后……”
“圣光会消失。”
“那就先记下来。”
塞西莉亚从行囊里取出小册。
她没有只抄七个名字。
而是从阶梯上第一个能够辨认的人开始……
一个个记录。
雷恩看向前方。
阶梯还很长。
“全部记?”
“嗯。”
“可能有几百个。”
“那就几百个。”
少女回答得十分自然。
像数量从来不是放弃谁的理由。
艾维娅站在旁边。
看着她低头书写。
没有催促。
莱奥妮也停在下一段阶梯。
只有山腹深处越来越沉重的炉鸣……
在提醒他们时间仍然继续。
雷恩叹了口气。
也从行囊里取出一块空白木板。
“我记右边。”
塞西莉亚看向他。
“你写得清楚吗?”
“至少能认。”
艾维娅说道:
“需要复核。”
“那你记左边。”
“我负责检查。”
“为什么检查的人不写?”
“管理职责不同。”
“这里没有记录委员会。”
艾维娅停顿一下。
“可以成立。”
雷恩立刻转向墙面。
“我突然觉得自己写也没问题。”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一声。
莱奥妮已经拿过另一截炭笔。
“我记中间。”
四个人沿阶梯向下。
原本可能需要很久的事情……
被分成三列。
艾维娅最后复核。
偶尔指出某个字母被磨掉。
偶尔用未完填回一小块缺失的石面。
她没有直接将整条阶梯恢复原状。
因为有些划痕属于留下名字的人。
将它们全部消除……
反而会让这里再次变成一条看不出发生过什么的正确道路。
……
阶梯尽头是一扇木门。
与旧剑塔所有石门不同。
它很普通。
门框甚至因为受潮产生变形。
莱奥妮将手放在门把上。
断刃忽然从她另一只手中挣出。
啪。
它横着贴到门上。
“又怎么了?”
雷恩问道。
艾维娅观察片刻。
“拒绝进入。”
“这次倒是看得出来。”
断刃剧烈震动。
像在赞同。
艾维娅伸手。
“先行者。”
断刃立刻停止。
雷恩看向它。
“为什么它真的开始听你说话了?”
“管理有效。”
“你们之间只发生过一次越狱。”
“回来代表认可。”
“它是为了带我们找暗门。”
“贡献已经记录。”
艾维娅将评分板翻过来。
背面不知何时多出一行:
【先行者:情报贡献,八十分。】
雷恩沉默。
“你一路都在给它打分?”
“需要鼓励。”
“它是一柄剑。”
“留锋也有意见。”
莱奥妮看了一眼自己的剑。
“不要把它们相提并论。”
断刃又震了一下。
似乎受到了冒犯。
短暂插曲以后……
莱奥妮仍然推开木门。
门后没有敌人。
只有一间狭窄起居室。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只早已熄灭的壁炉。
墙边堆着大量空水壶。
桌上还摆着半块已经石化的黑面包。
有人曾经在这里生活很久。
至少不是匆匆躲入。
房间里没有窗。
唯一出口就是他们进来的那扇门。
雷恩走到桌旁。
上面压着一叠薄铁片。
每一片都刻着不同剑式。
第一张动作严谨。
第二张更加简洁。
第三张删去了一次变向。
越往后……
剑式越少。
到了最后一张,只剩下一条笔直的线。
雷恩把铁片依次排开。
“它在改进剑术?”
莱奥妮只看一眼便否定。
“不是改进。”
“是在删除。”
“每一次删除……”
“都让能使用这套剑的人更少。”
塞西莉亚在床下找到一本封皮脱落的记录。
纸张大多已经腐坏。
只有夹在中间的几页因为沾过炉油……
勉强保留下来。
第一页没有日期。
只写着一句话。
【我通过第一席时,舍弃了左手。】
第二页。
【通过第二席时,舍弃了退路。】
第三页。
【通过第三席时,舍弃了不能杀人的理由。】
【他们说那些都是多余之物。】
继续向后。
字迹逐渐潦草。
【第五席问我,剑圣是否需要同伴。】
【我答不需要。】
【这是正确答案。】
【所以他们把同行者的名字从我记忆里拿走了。】
塞西莉亚读到这里。
声音停住。
房间里只有纸张被火光烘烤时发出的轻响。
雷恩看向那条写满名字的阶梯。
“墙上的人……”
“可能不只是被剑炉删除的挑战者。”
“也有被进入者自己舍弃的人。”
艾维娅拿过最后几页。
其中一页被撕掉大半。
剩余文字只有三行。
【第七席没有剑。】
【坐上去的人就是剑。】
【六位前人会将所有正确答案……】
句子在这里中断。
最后一页只有密密麻麻的重复字迹。
【不要坐。】
写满整张纸。
与断刃上的警告完全相同。
莱奥妮看着那些字。
“是他。”
这次没有疑问。
上一任剑圣在十二年前进入旧剑塔。
交出自己的剑。
通过六席。
舍弃被剑炉判定为错误的一切。
最后却在坐入第七席以前……
逃了。
或许正是他的拒绝,引发了十二年前的剑灾。
也或许……
那场被称为灾难的事情,本来就是他最后一次抵抗。
“为什么没人知道?”
雷恩问道。
“因为出去的人已经不是原本的他。”
塞西莉亚看向记录。
“也可能根本没有出去。”
艾维娅走到壁炉旁。
炉灰下藏着一道被烧毁的传讯术式。
边缘残留王国军使用过的封印。
这间房不是偶然遗留。
有人在剑灾结束后进入这里。
看过记录。
然后封住所有出口。
“当年处理剑灾的人知道。”
艾维娅说道。
“至少知道一部分。”
“他们选择把事情埋起来。”
雷恩皱眉。
“为什么?”
莱奥妮回答:
“因为剑圣不能是一个逃跑的人。”
她的语气没有讽刺。
只是陈述北境曾经相信的事实。
一个拒绝完成传承、导致整片山脉失控的剑圣……
不会被写进墓园。
更不会被允许留下“正确答案有问题”这种警告。
于是他被记录成了为阻止剑灾牺牲的英雄。
也被从自己真正做过的事情中……
彻底删除。
雷恩看向莱奥妮。
“你怎么看?”
“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这不是回避。
莱奥妮确实不知道。
若没有那些舍弃……
上一任剑圣也许根本走不到第七席。
若没有最后的逃离……
他又会变成一柄不再认识任何人的剑。
那个人做对了什么。
又做错了什么。
没有简单答案。
可莱奥妮从小接受的所有教导……
都要求剑圣必须给出答案。
雷恩没有逼她。
只伸手拿起最后一张铁片。
那条笔直剑路映在适应上。
系统提示随之出现。
【发现高度收束剑路】
【正在解析……】
【警告:该剑路缺少变化余地】
【继续适应可能导致既有复合结构被覆盖】
雷恩立刻将铁片放下。
提示消失。
他盯着桌面看了两息。
“它不只想让莱奥妮坐上去。”
艾维娅看向他。
“发现了?”
“这条剑路在等适应。”
“准确来说……”
“它在等一个能够把所有旧剑路放进身体的人。”
雷恩握住剑柄。
“莱奥妮是第七柄剑。”
“我是什么?”
房间墙壁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六柄古剑从外部刺穿石层。
剑锋停在墙内。
没有立刻攻击。
空洞声音再次响起。
“适应者。”
“入炉。”
“去除矛盾。”
“合并道路。”
“为第七席完成剑身。”
雷恩的表情变得十分难看。
“我听起来像一块材料。”
艾维娅点头。
“评价准确。”
“不需要在这种时候认同。”
莱奥妮已经拔出留锋。
“它想用你整理所有剑路。”
“再把整理后的结果放进我身上。”
“大概。”
雷恩也拔出适应。
“那它选人的眼光不怎么样。”
“为什么?”
“我刚学会的第一件事……”
“就是不接受别人准备好的答案。”
六柄古剑同时穿透墙壁。
石块向房间中央崩落。
塞西莉亚的屏障迅速展开。
金色光幕护住记录与那些写满姓名的木板。
莱奥妮正面挡住第一柄古剑。
留锋与苍白剑刃碰撞。
她脚下地面瞬间开裂。
第二柄从侧面刺向雷恩。
适应格挡。
深蓝剑身接触对方的一瞬……
一整套陌生剑路强行涌入意识。
不是让他学习。
而是要占据适应内部所有可以变化的位置。
【检测到剑路强制写入】
【正在抵抗】
【剑之适应:53%】
雷恩转动手腕。
没有与那套剑路比拼完整。
他主动缩短适应。
让对方预定的下一个变化失去着力点。
深蓝剑锋贴着古剑侧面滑过。
在墙上划出一道弯曲痕迹。
那不是最合理的反击。
甚至破坏了他自己的重心。
可正因为不够正确……
古剑迟疑了一瞬。
雷恩肩膀撞上剑脊。
将它整个顶回墙外。
“它只会应对留下过的剑路!”
莱奥妮已经同时面对三柄古剑。
每一次留锋起势……
都会有另一柄剑提前出现在终点。
听见雷恩的话。
她忽然松开右手。
留锋在半空下落。
三柄古剑同时停顿。
下一瞬……
莱奥妮用左手接住剑柄。
赤红剑锋从完全相反的方向斩出。
第一柄古剑被正面击飞。
第二柄护手断裂。
第三柄来不及改变剑路,被留锋剑柄重重撞进墙内。
雷恩看了一眼。
“你不是一直用右手?”
“会左手。”
“为什么以前没用过?”
“不需要。”
“现在呢?”
莱奥妮左手持剑。
动作没有右手稳定。
剑势中多出许多过去绝不会出现的细小偏差。
“现在需要。”
墙外传来尖锐剑鸣。
六柄古剑同时改变形态。
它们并非没有学习能力。
只是学习速度远不及雷恩。
第二轮攻击到来以前……
艾维娅走到两人中间。
“退后。”
雷恩问道:
“你准备全拆了?”
“不。”
未完抬起。
银白剑光没有斩向古剑。
而是从房间正中央划过。
桌子、床铺与壁炉都没有受损。
只有这座房间与旧剑塔之间的连接……
被暂时填成一片不存在于原结构中的空白。
六柄古剑失去目标。
全部停在半空。
“它们会找到这里。”
艾维娅说道。
“大概三十息。”
雷恩看向唯一的木门。
门外阶梯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七条同时延伸到黑暗中的长廊。
每一条尽头……
都能看见一座亮起苍白火焰的高台。
“我们走哪条?”
“都走。”
艾维娅将评分板夹在腋下。
又从记录中抽出那页第七席说明。
“六柄古剑不是守卫。”
“它们是六个已经固定的答案。”
“第七席会将进入者放在中间。”
“让六个答案依次删除不一致的部分。”
塞西莉亚已经明白。
“只要破坏其中一席……”
“仪式就无法完成?”
“会重新选择。”
“所以要同时处理六席。”
雷恩看向七条长廊。
“我们只有四个人。”
艾维娅指向最中央那条。
“第七条不是席位。”
“是被舍弃的东西流向哪里。”
断刃忽然震动起来。
它从桌面飞起。
径直指向中央长廊。
那里的苍白火光最暗。
也没有古剑镇守。
可墙上所有被删除的名字……
都在同一时间产生了极轻的回应。
“先行者知道路。”
艾维娅说道。
雷恩问道:
“所以怎么分?”
艾维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向莱奥妮。
又看向雷恩。
两人的剑路在刚才的战斗里……
已经被六柄古剑同时标记。
留锋代表仪式需要的剑身。
适应则是整理所有矛盾的炉火。
无论他们进入哪一条路……
白脊剑炉都会试图将两人重新放到一起。
这本来是坏事。
但如果利用得当……
也可以省去许多安排。
艾维娅收回目光。
“先走中央。”
“为什么?”
“查清楚它丢掉了什么。”
“再决定要砍掉什么。”
雷恩点头。
“这次不像你的风格。”
“哪里不像?”
“你通常会先砍。”
“然后再确认砍掉的是什么。”
艾维娅思考片刻。
“吸取经验。”
“谁的经验?”
“门。”
“门怎么了?”
“撞门会导致评分争议。”
雷恩看着她。
忽然觉得……
她所谓的吸取经验,也许和普通人理解的并不完全相同。
未完制造的隔离开始松动。
六柄古剑在空白之外重新锁定方向。
三十息即将结束。
莱奥妮将断刃交回艾维娅。
“它带路。”
艾维娅接住。
“临时领队。”
雷恩立即说道:
“不要给一柄剑晋升。”
“已有情报贡献。”
“它连完整剑身都没有。”
“不影响管理能力。”
断刃在艾维娅手中轻轻震动。
像十分满意。
塞西莉亚将记录册收进行囊。
“先走吧。”
四人踏入中央长廊。
身后……
房间与旧剑塔重新连接。
六柄古剑同时贯穿墙壁。
却只刺中一间空屋。
空洞声音沿七条长廊扩散。
“适应者拒绝入炉。”
“现任剑圣拒绝入席。”
“启动相近道路合并。”
莱奥妮脚步一停。
雷恩也看向地面。
赤红与深蓝两种光芒……
正在两人脚下自行延伸。
它们并没有互相排斥。
反而被某种力量不断拉近。
像白脊剑炉已经开始判断……
这两条不愿服从的道路究竟有多么相似。
长廊尽头。
一扇刻着无数断剑的黑门缓缓开启。
门内没有高台。
只有一座看不见底的巨大剑室。
无数失败、偏离、没有被采用的剑……
安静堆积在黑暗里。
门上只有一条规则。
【相近者入内。】
【唯一者离开。】
艾维娅看着那句话。
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雷恩立刻产生不祥预感。
“你刚才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
“时间有限。”
“所以?”
艾维娅将评分板收进披肩。
十分自然地说道:
“先处理外部问题。”
雷恩盯着她看了两息。
没有证据。
但他总觉得……
眼前这座明显不该进去的剑室,已经被某个人临时加入了另一种用途。
远处。
第六声锻锤继续抬升。
六座高台同时点燃苍白火焰。
而通向弃剑室的门……
正在等待两条足够相近,又始终不肯变成同一个答案的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