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
最开始没有。
两辆矿车冲出最后一段铁轨时，包裹石门的暗红纹路同时亮起。
那并不是普通的防御术式。
门内数百柄旧剑一同发出低鸣。
像有人隔着十二年的灰尘，将手掌重新按在了门闩上。
第一辆矿车撞上去。
轰——！
车头瞬间凹陷。
莱奥妮脚下木板碎裂，整个人却没有后退。
留锋已经出鞘。
赤红剑路从矿车前端延伸出去，沿两扇石门中央那条细缝向上攀升。
门没有打开。
赤红道路反而被里面的什么东西一寸寸压了回来。
“不是墙！”
莱奥妮只来得及说出三个字。
第二辆矿车已经撞上第一辆。
雷恩一只手将塞西莉亚护进怀里，另一只手拔出适应。
深蓝剑锋准确落在留锋末端。
他没有试图超过莱奥妮。
而是顺着那条正在被压回来的道路，将两辆矿车尚未散尽的冲力全部送了进去。
【正在适应高速撞击】
【正在理解封门剑路】
【剑之适应：52%】
门后传来无数剑刃同时摩擦的尖响。
赤红与深蓝两道光芒被压在门缝中央。
依旧不够。
“西娅！”
塞西莉亚已经抬起手。
银色圣徽从胸前浮起。
金色光芒没有覆盖众人，而是化作数条极细的光带，分别缠住即将解体的车轮、木板与车轴。
她并不是要让矿车变得更坚固。
只是确保它们在完成最后一次撞击以前……
不会先把乘坐者甩出去。
“可以再撑两息。”
“足够。”
艾维娅站在前车最后方。
兜帽早已被山风掀落。
银白长发向后扬起，未完则安静垂在她手中。
她看了一眼门缝。
没有立刻挥剑。
“左边三寸。”
莱奥妮手腕一转。
留锋偏移。
“再向上。”
赤红剑路沿石门向上抬升。
“雷恩，别跟着她。”
雷恩刚准备修正方向，动作立刻停住。
“那我往哪边？”
“右边。”
“门缝只有一条！”
“所以需要第二条。”
艾维娅终于抬剑。
未完没有斩向门。
银白剑尖只落在赤红与深蓝之间……
那一处本来不存在的空隙中。
咔。
石门内部传来很轻的一声断裂。
不是门碎了。
而是原本只允许一条剑路通过的封印，被迫承认那里还存在另一个位置。
雷恩眼前忽然出现一条极窄的道路。
它不属于莱奥妮。
也不是艾维娅替他留下的答案。
只是一个能够由他自己决定如何通过的空缺。
适应随心意缩短。
深蓝剑锋从留锋下方穿过。
两条剑路第一次在门内分开，又在更深处重新交汇。
石门上的暗红纹路同时熄灭。
“现在。”
四种力量在同一瞬间向前。
轰——！
这一次……
旧剑塔的门开了。
两扇石门没有飞出去。
它们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拉开，恰好让出只够矿车通过的宽度。
雷恩甚至来不及觉得奇怪。
前方已经出现一根横倒在大厅中央的黑色石柱。
“右边！”
“没有轨道。”
莱奥妮说道。
“左边！”
“也没有。”
“刹车呢？！”
莱奥妮伸手拉了一下。
断掉的铁杆被她从矿车侧面完整拔出。
四个人同时看了它一眼。
艾维娅从披肩里取出评分板。
雷恩猛地回头。
“你敢在这种时候打分试试！”
银发少女本来已经抬起炭笔。
闻言停顿半息。
又将木板收了回去。
“延后记录。”
“重点不是延后！”
矿车撞上石柱。
第一辆向左翻转。
莱奥妮踩住车沿，留锋刺入地面。
赤红剑路像一根拉紧的绳索，强行将整辆矿车拖回半圈。
第二辆仍然从侧面撞了上来。
雷恩抱紧塞西莉亚。
金色屏障在两人身下展开。
木板、铁屑与积灰一同飞起。
失控的矿车擦着地面滑出十余丈，最后撞进一座早已干涸的淬火池。
巨响在塔内反复回荡。
许久以后……
一切终于停下。
雷恩睁开眼睛。
头顶是漆黑的拱形穹顶。
数百柄旧剑倒悬在铁链之间。
每一柄剑都保持着剑尖向下的姿态。
像一群已经等了太久的人……
此刻终于低头看向闯入者。
“西娅？”
“我没事。”
塞西莉亚仍被他护在胸前。
金色屏障挡住了所有碎片。
只是她束在肩后的金发散开一部分，发尾沾了些灰。
雷恩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撑着池底坐起来。
莱奥妮已经站在池沿。
除了披风下摆被车轮割开一道口子，几乎看不出刚经历过一次翻车。
艾维娅则站在另一辆彻底散架的矿车旁。
她没有坐安全带。
也没有提前把自己固定在车上。
刚才矿车倾覆时……
她一只手扶住了莱奥妮，另一只手还顺便接住了从雷恩行囊里飞出去的水袋。
此刻水袋被她挂回腰侧。
评分板也完好无损。
雷恩看了一眼。
“你到底是怎么保证那块木板永远不会摔坏的？”
“保管得当。”
“我们两个刚才差点和矿车一起折成四段。”
“所以你们的保管方式需要改进。”
“我说的是人！”
艾维娅低头检查木板右下角原本就缺失的那一小块。
“人也完整。”
塞西莉亚已经从淬火池中走上来。
她先检查雷恩肩膀，又走到艾维娅面前。
“手。”
艾维娅伸出右手。
塞西莉亚握住她的手腕。
神圣力量沿皮肤轻轻流过。
没有伤。
脉搏也很稳定。
只是体温比常人略低。
这并不值得奇怪。
进入北境以后，艾维娅的手一直偏冷。
少女确认完，便松开了她。
“都没事。”
雷恩看向被撞开的入口。
“至少门还开着。”
话音落下。
两扇沉重石门在他们身后同时合拢。
砰。
门闩落下。
整座大厅随之一暗。
短暂的沉默里……
艾维娅重新取出评分板。
雷恩问道：
“这次又是什么？”
“判断。”
“多少？”
“零分。”
“门是自己关的！”
“发言以后立刻遭到现实否定。”
“这也能算我的问题？”
“客观结果。”
雷恩正准备提出申诉。
莱奥妮忽然抬手。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大厅另一端传来金属拖过地面的声音。
很慢。
也很重。
咔……
咔……
数百柄倒悬旧剑随着声音轻轻晃动。
铁链碰撞。
叮叮当当。
黑暗深处……
一只苍白巨手缓缓伸了出来。
它与矿车进入塔前看到的那只手相同。
五根手指由无数折断的剑熔接而成。
掌心没有皮肉。
只有一枚不断开合的暗红炉口。
可它这一次没有抓向距离最近的雷恩。
也没有抓向三柄新剑中力量最强的未完。
苍白手掌越过两人。
五指直接扣向莱奥妮。
“散开！”
留锋出鞘。
赤红剑光从下方向上斩过。
巨手食指被完整切断。
数十柄残剑散落一地。
其余四指却没有停。
它们在半空自行解体，又从不同方向重新拼合。
莱奥妮脚下、背后与头顶同时出现剑锋。
那不是普通攻击。
每一道剑势都恰好落在留锋准备经过的位置。
它知道剑圣会如何出剑。
莱奥妮第一次变向。
巨手也同时改变。
第二次。
依旧如此。
像无数个早已死去的人……
正在用他们共同留下的答案，封死现任剑圣的每一种选择。
雷恩踏入战场。
适应横在莱奥妮左侧。
“它认识你的剑。”
“不是我的。”
莱奥妮挡开三柄从地面刺出的断刃。
“是剑圣的剑。”
雷恩立刻听懂了区别。
巨手知道所有被白脊山脉记录过的剑圣传承。
但留锋刚刚诞生。
属于莱奥妮自己的部分……
它尚未见过。
“那就用新的。”
“正在用。”
两人同时向前。
莱奥妮没有选择最快的斩击。
留锋先向右侧留下半条道路。
巨手立刻用三柄残剑封住终点。
可莱奥妮本人根本没有踏上去。
雷恩从另一侧进入。
适应沿赤红道路前进到一半，忽然缩短。
深蓝剑锋转向巨手掌心。
那里没有预先准备好的防御。
铛！
适应刺入暗红炉口边缘。
神圣力量顺剑身扩散。
巨手所有动作同时迟缓。
莱奥妮已经从最开始那个没有留下任何剑路的位置出现。
留锋横斩。
四根手指一同断裂。
巨手失去支撑，重重砸向地面。
“结束？”
雷恩问道。
“没有。”
艾维娅站在战场外侧。
未完尚未出鞘。
她看着散落的残剑。
每一柄剑都在轻轻震动。
不是准备重新聚合。
而是在转向。
数百道剑尖……
全部指向莱奥妮。
一道声音从大厅四面八方响起。
并不苍老。
也没有愤怒。
它平稳、空洞，像有人将无数份判决重叠在一起。
“现任剑圣。”
“入席。”
大厅地面亮起七道圆形纹路。
六道纹路中各自浮出一柄古老长剑。
最后一道空着。
位置恰好在莱奥妮脚下。
雷恩皱起眉。
“什么席？”
声音没有回答他。
“现任剑圣。”
“归还姓名。”
“归还道路。”
“入第七席。”
赤红纹路沿莱奥妮靴底向上。
留锋发出一声低鸣。
不是响应。
而是抵抗。
莱奥妮抬剑斩向地面。
赤红锋芒落下的一瞬……
六柄古剑同时出鞘。
六条完全不同的剑路交叉而来。
每一条都早于她的动作。
留锋被迫停在半空。
莱奥妮手臂第一次明显下沉。
雷恩正要上前。
银白剑光已经先一步穿过六条道路。
没有碰撞声。
也没有任何剑断裂。
六条苍白剑路只是突然多出了一小段无法解释的空白。
它们彼此衔接的顺序被打乱。
留锋随之落下。
轰！
第七道圆形纹路被直接斩碎。
艾维娅站到莱奥妮身边。
未完仍指向地面。
“入席需要本人同意。”
空洞声音说道：
“剑圣不属于本人。”
“剑圣属于白脊。”
艾维娅思考了一下。
“产权争议。”
她从披肩里拿出评分板。
“需要补充证明材料。”
雷恩看向她。
“你准备和一座塔讨论产权？”
“它先提出。”
“它看起来不像准备提供材料。”
“所以驳回。”
艾维娅在木板上写下一行。
【申请无效。】
六柄古剑同时震动。
整座大厅的铁链猛地绷紧。
数百柄倒悬旧剑开始下降。
不是落下。
而是在将穹顶一点点拉向地面。
塞西莉亚抬起圣徽。
金色屏障撑住最先压下的三根石梁。
“它要把这里封死。”
“不是封。”
莱奥妮看向脚下。
被斩碎的第七席纹路正在重新聚合。
“它在重开仪式。”
雷恩问道：
“十二年前那一次？”
莱奥妮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六柄古剑上。
其中一柄……
她曾在王都的剑圣墓园见过。
并非实物。
而是拓印。
那柄剑属于十二年前死在白脊剑灾中的上一任剑圣。
可墓园记录里……
他的剑从未被找到。
“以前不是剑炉失控。”
莱奥妮的声音很低。
“至少不只是。”
“有人来过这里。”
“参加过同样的仪式。”
她抬起留锋。
“然后没有出去。”
大厅中央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十六柄被他们一路押送的旧剑……
正从翻倒矿车下方缓慢爬出。
绳索早已断裂。
大部分旧剑立刻飞向穹顶，加入不断下降的剑群。
只有那柄半尺长的断刃停在原地。
也就是被艾维娅命名为“先行者”的那一柄。
它左右晃了晃。
先看向正在重新形成的第七席。
又转向大厅左侧一面完整石墙。
下一刻……
断刃径直撞了上去。
叮。
它落到地上。
重新浮起。
再次撞墙。
叮。
雷恩看了两次。
“它在做什么？”
艾维娅说道：
“申请归队。”
“这怎么看都不是。”
断刃第三次撞上石墙。
这一次……
墙后传来一道空响。
莱奥妮立刻转身。
留锋刺入断刃撞击的位置。
赤红斗气沿砖缝扩散。
墙后确实存在一条通道。
只是入口被人为封住。
而且封墙时间……
远比旧剑塔本身年轻。
大约十二年。
雷恩弯腰捡起断刃。
剑身内侧藏着一道几乎被锈迹覆盖的刻痕。
不是剑名。
只有两个字。
【别坐。】
短短两个字。
像有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来不及留下更多警告。
莱奥妮看向那六柄古剑。
上一任剑圣的剑仍在其中。
可这柄断刃……
很可能才是他最后真正握过的东西。
穹顶继续下降。
第七席即将再次完整。
艾维娅抬起未完。
“墙后有路。”
雷恩问道：
“能打开？”
“能。”
“会塌吗？”
“不会。”
“你回答得这么快，我有点不放心。”
“因为这次不需要矿车。”
银白剑锋落下。
石墙被无声分成四块。
不是炸开。
四块巨石向内滑动，露出后方狭窄黑暗的阶梯。
同一瞬间……
大厅中所有旧剑全部坠下。
莱奥妮挡在入口前。
留锋斩出赤红半圆。
雷恩站到另一侧。
适应接住她未能覆盖的空隙。
塞西莉亚最后撤入通道。
金色屏障在三人身后合拢。
艾维娅却没有立即进来。
她站在数百柄剑雨中央。
未完只是向上轻轻一抬。
所有落下的剑锋……
同时停住。
像一场被某个人随手按住的暴雨。
“艾维娅！”
雷恩回头。
银发少女看了一眼大厅中央的第七席。
又看向六柄古剑。
她似乎还想确认什么。
但只停了不到一息。
随后便退入通道。
未完离开大厅的瞬间，悬停的剑雨重新落下。
金色屏障外传来连绵巨响。
封墙也随之复原。
黑暗重新笼罩四周。
只有塞西莉亚圣徽发出的光芒……
照亮一段向下延伸的阶梯。
雷恩看向莱奥妮。
“它不是要收回留锋。”
“嗯。”
“也不是适应和未完。”
“至少现在不是。”
莱奥妮握着那柄刻有警告的断刃。
“它要的是剑圣。”
艾维娅纠正：
“准确来说。”
“它需要一个人坐进第七个位置。”
“然后呢？”
银发少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已经从刚才六柄古剑的连接方式中……
看见了仪式剩余的部分。
六条被保存下来的剑路并不是为了欢迎继承者。
它们会固定新来者的每一个选择。
剥去不符合旧答案的部分。
最后将一个活着的人……
变成第七柄剑。
“然后。”
艾维娅说道：
“这座塔会得到一位永远不会犯错的剑圣。”
雷恩握住适应。
“听起来不像好事。”
“对塔来说是。”
“对莱奥妮呢？”
“没有莱奥妮。”
阶梯上安静下来。
塞西莉亚握住圣徽的手稍微收紧。
雷恩脸上的最后一点玩笑也彻底消失。
莱奥妮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留锋。
随后向下迈出第一步。
“那就去看看。”
“十二年前的人……”
“究竟为什么没有把它毁掉。”
四人沿阶梯继续向下。
他们身后的封墙外……
第七道圆形纹路终于重新闭合。
只是本该坐在那里的人已经消失。
六柄古剑同时转向。
剑尖指向黑暗阶梯所在的位置。
那道空洞声音再次响起。
“现任剑圣拒绝入席。”
“启动纠正。”
山腹深处。
第六声锻锤缓缓抬起。
而比锻锤声更早传来的……
是许多年前，一个人留在墙后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没有被刻在剑上。
而是被反复写满了整条阶梯。
【不要相信正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