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雪每日无事可做,晨起便在后院打理灵植,指尖拨弄着盆土间的灵草,看着嫩芽慢慢舒展。
曾经压在她身上的长老会议、宗门值守、各类外派任务,一夜之间全数清空。
整个缥缈剑宗,再也没有人来找她。
一开始她只觉得轻松,可连着闲了三四天,心底反倒空落落的。
她蹲在花圃边,指尖戳了戳嫩生生的灵草叶片,低声嘟囔了一句。
“真闲下来,居然还有点不适应。”
从前争分夺秒修炼、处理宗门事务,连片刻偷懒都不敢,如今彻底成了闲人,反倒浑身不自在。
一直以来,她的活动范围就局限在药峰这一方小天地。
念头转了转,楚清雪站起身。
今天不待在药峰了。
她想去宗门各处走走。
现在的她,是整个缥缈剑宗公认的吉祥物。
没有了先天剑体,褪去了绝世天才的光环,只剩一个空有圣女名头的普通修士,虽然还有极品水灵根,但储存的本源灵力清空了好多,还得慢慢积蓄。
其他弟子,到底是怎么看她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她下意识想起自己前世看过的那些网文套路。
天才跌落神坛,沦为废人,从来都少不了冷眼和欺凌。
嘲讽、排挤、落井下石,都是标配剧情。
会不会也有人在背后议论她?
会不会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看着她的背影窃窃私语?
楚清雪脑海里已经自动脑补出了画面。
——那不是缥缈剑宗从前的圣女吗?
——别理她,没了剑体,就是个没用的废物罢了。
然后把她推到在泥地里,狠狠的嘲讽。
预想中的刻薄话语,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按理来说,想到这些,人该难过、憋屈、心里发堵。
可楚清雪愣了愣,心底居然隐隐冒出一丝微妙的期待。
甚至还有点小小的兴奋。
下一秒,她猛地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不对。
不对劲。
我在想什么?
我不会是隐性抖M吧?
居然盼着被人嘲讽?
这离谱的想法刚冒头,就被她强行掐断。
左右脑瞬间开始互搏。
一边怂恿:去看看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验证一下剧情也好。
一边抗拒:丢人!堂堂圣女,期待被人指指点点,像什么样子?
拉扯纠结了半天,最终好奇压倒了羞耻。
不去宗门闲逛了。
干脆下山。
但这次,她不想穿平日里那一身素白规整的圣女宗门服饰。
楚清雪转身走回屋内,盘腿坐在榻上,伸手翻找着腰间的储物袋。
指尖在一堆丹药、符箓、灵石间划过,最后定格在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
这是早前清水峰长老特意送给她的仙峰旗袍。
款式和宗门制式衣裙完全不同,样式格外别致,她印象极深。
之前某个深夜,没人的时候,她一时好奇偷偷试穿过一次。
彼时看着铜镜里的模样,哪怕是带着前世男生灵魂的她,都没忍住直接看愣,甚至离谱到当场流了鼻血。
就离谱。
“今天穿这个出去试试?”
下意识呢喃一句,话音刚落,她立刻疯狂摇头。
不行。绝对不行。
心底属于前世男生的灵魂念头疯狂叫嚣。
我以前是男人!
怎么能穿这种裙子出门?
缥缈剑宗的圣女,素来清冷自持、风骨绝尘。
穿成这般招摇模样,成何体统?
“还好我自制力够强。”
“差点就犯错了。”
楚清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点蠢蠢欲动的好奇心,自我庆幸。
五十息后。
铜镜之前。
楚清雪静静看着镜中的人。
仙峰旗袍完美贴合身形,将线条尽数勾勒出来,不多一分冗余,不少一分单薄。
大半截雪白修长的双腿露在空气中,搭配着她那张冠绝宗门的清冷面容,反差感直接拉满。
她盯着镜里的自己,沉默良久。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真的……太好看了。
下一秒,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耳根却红得彻底。
可恶。
果然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羞耻感密密麻麻爬上心头,脸颊发烫,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可镜子里的画面,又让她舍不得移开视线。
她抬手捏了捏衣角,给自己疯狂打气。
怕什么。
凡俗的世家贵女,本来就常穿旗袍。
就连宗门里不少外峰女弟子,也会穿各式别致的裙装。
很正常。
圣女也是人,也有爱美之心。
反复自我洗脑几遍后,心底的羞耻感终于压下去大半。
收拾好情绪,楚清雪敛了敛神色。
眼底的纠结褪去,只剩下一丝藏不住的忐忑和期待。
推门,下山。
今日的缥缈剑宗山道,注定和往日不一样。
鸣雷锋,地底密室。
厚重的黑石石门严丝合缝,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石壁四周刻满交错的禁制法阵,灵光微弱流转,彻底封死了神念探查、传音窥探的可能,是整座鸣雷锋最隐秘的地方。
密室正中,立着两道人影。
鸣雷锋主雷洛一身墨色道袍,身姿挺拔,指尖捏着一盏温热的青玉茶杯。
杯中青雾袅袅,茶香静谧,可他周身的气场却冷得刺骨。
他目光沉沉落在身前的少年身上,眼底压着难以掩饰的愠怒。
雷无桀垂着肩,脊背松散,双目空洞无神,整个人像丢了魂魄一般,没了往日练剑时的锐气,蔫头耷脑立在原地。
数日以来,他不练剑、不打坐,终日怔怔发呆,任凭光阴空耗。
啪。
雷洛指尖轻扣杯壁,清脆的响声刺破死寂。
他脸色骤然阴沉,厉声呵斥,打破了密室的沉闷。
“近日为何荒废修行?”
“还私自接下断绝之地采摘灵草的宗门任务?”
“那是金丹修士才敢涉足的险地,你筑基未稳,自己几斤几两,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严厉的质问砸落下来。
换做往日,雷无桀定会立刻低头认错,乖乖领罚。
可今日,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倒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父亲,我想帮清雪师妹。”
“药谷的人说,断绝之地的幽心灵草,或许能治好她,帮她找回先天剑体。”
此言一出,雷洛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致的不屑。
他轻嗤一声,抬手放下茶杯,动作慢条斯理,眼神却锐利如刀。
“荒唐。”
“区区幽心灵草,我缥缈剑宗药峰库房存量颇多,何须你拼死跑去断绝之地求取?”
“给你散播这种流言的药谷之人,摆明了没安好心。”
雷无桀身形一僵,嘴唇微张,瞬间说不出一句话。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看着儿子一脸单纯懵懂、被人随意撺掇的模样,雷洛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稍稍放缓,却字字冰冷现实。
“桀儿,为父问你。”
“从前楚清雪坐拥先天剑体,剑道天赋冠绝整个年轻一辈,千年难遇。”
“彼时的你,日夜苦修,拼尽全力,可曾有半分追上她的可能?”
雷无桀喉结滚动,默然低头。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从前的楚清雪,是高悬九天的皓月,耀眼夺目,遥不可及。
而他,只是山下追逐微光的修士,哪怕有点天分,但在楚清雪面前,也是不值一提。
两人之间的差距,是天堑,是鸿沟,从来不是努力就能抹平的。
“你们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人。”
雷洛的声音在密闭的密室里缓缓回荡,冰冷又通透。
“以前是这样,所有人都默认,你这辈子,只能仰望她的背影。”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自己的儿子,道出最残酷的真相。
“楚清雪失了先天剑体。”
“我早已私下问过药峰峰主,她体内状况极其诡异。”
“她依旧保留着万中无一的极品水灵根,肉身根基完好无损,可她调动灵力的方式,彻底乱了。”
说到此处,雷洛微微眯起双眼,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与笃定。
“不止是剑体。”
“依药峰峰主探查,她连根植神魂的剑心,也一并尽数消散了。”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雷无桀脑海中。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满脸的难以置信。
剑体破碎已是重创。
可剑心,是一个剑修的根本,是剑道之路的根基,是神魂执念所化。
没了剑心,便等于断了终生剑道之路。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天赋绝世的剑仙圣女楚清雪。
“你以为她只是跌落神坛?”
雷洛看着一脸失魂落魄的儿子,继续开口,字字诛心。
“她是从顶级天骄,彻底沦为了空有灵根、毫无前路的普通修士。”
“于你而言,这未必不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以前的你,连追随她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她坠落尘埃,你们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已经消失了。”
“只要你潜心修炼,稳步突破,用不了多久,你就能稳稳压过她一头。”
雷洛盯着雷无桀的眼睛,沉声说道。
“别再执着于帮她复原。”
“她的落幕,就是你的机会。”
密室之内,灵光沉寂。
雷无桀怔怔立在原地,手脚冰凉,心底最后一丝希冀,仿佛在这一刻,被自己的父亲亲手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