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枝孤身一人站立在淡金色的阵法屏障前。
她始终盯着南边的方向,眉头紧锁。
刚才那一阵恐怖的震动,即便是隔着大半个神苍山,也清晰地传到了这里。
桑枝当然不知道那是魔门为了抹除痕迹而启动的自毁程序。
她只知道,神苍山多半是出大事了。
魔门可能已经提前发难了。
但她现在唯一在乎的,只有那个人的安危。
沈辞……你可千万不要有事。
少女在心中默默祈祷。
原本,对于她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掠食者来说。
“祈祷”这种软弱的词汇,是不该出现在她字典里的。
但现在,她却只能用这种凡人的方式,来压制内心那不断翻腾的恐慌。
没过多久,几道身影从不远处的山林中迅速掠出。
一共四人。
他们皆穿着掩人耳目的灰袍,步履轻盈,行事隐秘。
桑枝瞬间看到了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被两名魔修架在中间的人。
他低垂着头,像是陷入了昏迷。
那熟悉的体型,那件神苍山外院的道袍,还有那半张露在阴影外的脸庞……
是沈辞!
桑枝的心脏猛地一跳,喜悦与心疼同时冲进了脑海。
她下意识地想要放出神识去查探对方的状况,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然而,神识刚一靠近,就被一股屏障弹开了。
这几名魔修皆是筑基期,且他们在这个“沈辞”的身上动用了某种隔绝道具,将他所有的气息死死封印,让人无法探清虚实。
桑枝心中一紧,立刻尝试去感应手腕上的红绳。
只要红绳还有反应,就说明沈辞的生命体征平稳。
可是……
识海中的那根因果线,此刻竟然如一潭死水一般,没有传来任何反馈。
就好像被硬生生地掐断了联系。
桑枝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一瞬。
她以为,是魔门中人用了某种秘法,彻底屏蔽了红绳的感应。
她哪里知道,就在距离她不足百丈的一处视线死角里。
真正的沈辞,正披着灰羽披风,安静地站立在那里。
他运转着《封灵术》,将自身的气机与这方天地彻底割裂,顺带也用神识强行封堵了红绳的感应反馈。
他看着那个被魔修架出来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这场“画皮”大戏,终于开场了。
桑枝强行压下内心的焦躁,目光冰冷地看向对面的魔修。
“人我看到了。”桑枝冷声说道:“按约定,我给你们打开无妄崖的阵法缺口,你们把人放了。”
为首的一名魔修走上前来,眼神戏谑地看着对方。
“小姑娘,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魔修摊开手,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们要的,可不仅仅是你打开一道缺口。我们要的,是你手中的无妄崖中枢玉牌。”
桑枝闻言,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你在做梦?”
“约定里,我只需要配合你们进入无妄崖。什么时候说过,要把玉牌交给你们了?”
中枢玉牌是控制整座无妄崖大阵的核心。
交出玉牌,就等于交出了底牌和性命。
“哈哈哈……”
那名魔修突然大笑了起来。
“小姑娘,你也太天真了。”
“如果你不把阵法的控制权限交给我们,等我们前脚刚踏进无妄崖,你后脚就操控阵法来个关门打狗,把我们全都镇杀在里面……”
“那我们……岂不是死得太冤枉了?”
魔修收起笑容,语气森寒地说道。
“没有这层保障,我们绝不可能进去。交出玉牌,否则……”
“我们就只能带着这小子一起回去了。至于他的死活,那可就说不准了。”
说罢,旁边的一名魔修故意用力掐住了“沈辞”的脖子。
“住手!”
桑枝咬牙切齿,怒火在胸腔中燃烧。
这群魔修,果然阴险狡诈,不好糊弄。
她本打算等换回沈辞之后,如果这群人敢有什么小动作,就直接动用玉牌权限将他们绞杀。
现在看来,对方早有防备。
理智告诉她,交出玉牌,她将失去无妄崖阵法的倚仗,而且还有危险。
但……看着那个垂着头、生死不知的“沈辞”。
看着那张脸庞,那具她发誓要养熟的躯体……此刻却被别的人粗暴地抓在手里。
她不能看着他死。
绝对不能。
“行……”
桑枝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把玉牌给你们。”
“但是,我要一手交人,一手交玉牌。而且,不能在这里交易。”
魔修眉头一皱:“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桑枝冷笑了一声。
“刚刚神苍山南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长生殿现在肯定已经乱作一团,正在清点人数和排查各处节点。”
“无妄崖是重中之重,巡逻的执事随时可能赶到这里。”
“我们站在这光秃秃的崖边,太显眼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在往里走一点,去那边的乱石林里交易。”
桑枝指了指无妄崖侧面一片岩石丛生的区域。
那里确实更加隐蔽,而且并不在无妄崖的阵法覆盖范围内。
几名魔修互相对视了一眼,将信将疑。
但在衡量了一番后,他们觉得桑枝的提议确实合情合理。
神苍山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地震,这个时候站在显眼的地方交易,确实容易暴露。
况且,乱石林不在阵法内,桑枝就算有玉牌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好,依你。”
魔修头领点了点头。
随后,几人架着“沈辞”,跟着桑枝走向了侧面的乱石林。
在移动的过程中,走在最前面的魔修头领并没有注意到。
那个一直垂着头、装作深度昏迷的“假沈辞”,在阴影中悄然睁开了眼睛。
他与带队的头领隐蔽地交换了一个视线。
随后,他不动声色地再次闭上眼睛,继续装死。
而这一幕,自然没有逃过暗处真沈辞的眼睛。
沈辞心中了然。
这个伪装成他的家伙,根本不是随便找来的喽啰。
能在几个筑基魔修中占据如此主导的地位……
这只能是那位传说中有着筑基巅峰修为的左护法,亲自下场了。
魔门左护法,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级别,但竟然能放下面子,亲自套上一张人皮面具来骗一个表面炼气期的女弟子。
真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很快,双方来到了乱石林深处。
两边隔着大约十丈的距离,停了下来。
“可以了。”
桑枝从怀中摸出那枚温润的中枢玉牌,举在手中。
“我数三声,我把玉牌扔过去,你们把人推过来。”
“一。”
“二。”
“三!”
话音落下的瞬间,桑枝毫不犹豫地将玉牌掷向了半空。
对面,两名魔修也将手里的“沈辞”用力向前一推。
玉牌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入了魔修头领的手中。
而那个“沈辞”,则脚步踉跄地朝着桑枝跌撞而来。
桑枝内心顿时喜悦无比。
她的宝物,终于平安无事了。
她本能地张开双臂,准备去拥抱那个即将扑入自己怀中的人。
就在两人即将接触的那个瞬间。
因为极度的在乎,桑枝下意识地再次将神识探了过去,想要确认对方体内是否有暗伤。
这一次,因为距离很近,那层用来隔绝探查的道具失去了效果。
神识轻而易举地扫过了对方的躯体。
然而。
就在察觉到对方气息的那一刹那,桑枝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对!
这不是沈辞!
这股气息……
这根本就不是她的所有物!
“你——”
错愕才刚刚涌上心头,嘴里的话还未吐出。
异变突生。
那个前一秒还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沈辞”,双眼猛地睁开。
紧接着,他的右手迅速抬起,掌心凝聚着一团压缩到了的暗红魔气。
没有半点犹豫,他直接朝着桑枝的腹部狠狠拍去!
这一掌,他蓄谋已久。虽然是面对一个炼气弟子,但难免对方会有神苍山长老给予的什么保命底牌。
所以,这一章他是用了十成功力,免得出现意外。
在他的计算中,这么近的距离,又是偷袭。
这一掌足以将眼前这个炼气九层的女弟子丹田瞬间崩碎,当场击毙!
然而。
他算错了一件事。
这神苍山上,喜欢伪装的,可不止他一个。
在生死危机的瞬间,桑枝作为吞噬大道传人的本能被彻底激活。
前些时日在引仙节上,白玉京降下祈福灵气,虽然让沈辞吐了血,但桑枝却照单全收。
凭借那股精纯的灵气,她的真实修为早已冲破了瓶颈,跨入了筑基后期。
电光火石之间。
桑枝根本来不及躲避,但她的体内却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幽暗灵力。
那股灵力如同黑洞一般,瞬间汇聚在她的腹部,硬生生地迎上了那致命的一掌。
“砰——!”
狂暴的气浪将周围的巨石震得粉碎。
虽然桑枝及时做出了反应,但终究是因为事发突然,未尽全力。
在两股力量的对冲下,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击飞了出去。
她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地砸在了一块岩石上,嘴角溢出了一抹鲜血。
远处的几名魔修看到这一幕,纷纷露出了狞笑。
拿到玉牌的那个魔修头领,更是忍不住出言嘲讽:
“真是个蠢女人!”
“竟然真的以为,交出玉牌后我们会让你活着回去?”
“小姑娘,下辈子记住,相信谁也不要相信自己的敌人!”
他看了一眼倒在废墟中生死不知的桑枝,不屑地转过头。
“好了,玉牌到手,阻碍已除。”
“走,我们现在就进去……”
“结阵!”
一声暴喝,突然打断了这几名得意的魔修。
那是站在原地的“假沈辞”喊出的。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右臂还在微微颤抖。
刚刚那碰撞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拍中的不是一个炼气期修士的肉体,而是一块铁板。
那股反震回来的力量,差点让他的经脉受损。
“那个女人没死!立刻结阵!”
左护法不在隐藏自己的真实声音,大声咆哮道。
此言一出。
那几名魔修顿时愣住了。
他们下意识地抽出了法器,向左护法靠拢,但每个人都有些错愕,有些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左护法可是筑基巅峰的强者!
他蓄力已久的一掌,怎么可能打不死一个炼气期的女弟子?
就在他们疑惑不解的时候。
乱石堆中。
一只沾染了些许尘土的手,忽然从碎石之间摸了出来。
随后,桑枝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擦去了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
她看着那个顶着沈辞脸庞的男人,看着他嘴里吐出陌生的声音,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魔气……
敢用他的脸来骗我。
敢拿他做局。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
一瞬之间,少女身上伪装被全部卸下了。
属于筑基后期的狂暴威压,以及那恐怖的杀意,尽数显露而出。
“你们……”
“全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