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裂隙之后的第三天,黎学会了用尾巴写字。

起因很简单。那天傍晚她们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歇脚,岚蹲在溪底翻找能烧的枯枝,黎坐在沟沿上看着她。银白色的尾巴垂下来,末梢在沙地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画出一堆没头没脑的圈。

岚翻出两根尚算干燥的树根,抬头想叫黎出发,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沙地上。

那些歪歪扭扭的圈中间,藏着一个字。写得很浅,但笔画齐整,是反复描过很多遍才留下的深度。

岚。

岚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

黎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尾巴猛地顿住了。然后她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颈侧的鳞片缝隙。她想把字抹掉,但岚已经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再写一个。"

黎捂着尾巴摇头。

"写。"

黎犹豫了。她的手指绞着衣摆,眼睛飞快地瞟了岚一眼又低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尾巴尖重新点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你喜欢我"

写完她就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岚坐在她旁边,把那行字看完了。沙地上的字歪歪的,"我"字多写了一横,她伸手把那笔划掉,在旁边重新补了一个。

"是这个字。"她说。

黎从膝盖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来瞄。瞄完又埋进去了。

岚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把枯枝塞进背包,然后垂下了左手手腕。几秒钟后,尾巴准确地缠了上来——比平时紧了一点点,但岚没有在意。

她只是迈开了步子。黎在后面跳起来跟着,脸上的红还没褪完,尾巴却已经习惯性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们继续往前走。

边陲之地的边缘在第四天走到了尽头。山脉在这里裂开一道宽阔的隘口,隘口那边的土地骤然变平,视野开了,可黑暗也更稠了。没有山壁的遮挡,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能浸进骨头缝。

黎站在隘口前面望着远处。她比八个月前高了一点,头发又长了一些,在身后的风里飘成一面银白色的旗。岚看见她的下巴微微扬着,像是在辨认空气中的什么气味。

她走过来,用手指在岚掌心写了三个字。

"有什么"

岚也闻到了。风中除了尘土和铁锈,多了一股淡淡的烟火味。不是野火的那种呛人的焦味,而是柴灶燃烧后残余的温暾气息——有人在远处生火。

"矮人。"岚说。

黎的眼睛亮了。

矮人的定居点比她想象的小得多。十几间石屋沿着一条半枯的河流排列,屋外用矮墙围了一圈,墙头插着暗光麦的秸秆,风一吹就哗哗响。矮人们的身高只到岚的胸口,但肩膀宽厚得像两块方石,在微弱的灯火里走动时影子落得又短又实。

岚站在矮墙外没有进去。

黎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银发和角尖在夜色里亮得过分。

墙内一个老矮人最先注意到她们。那个矮人正蹲在屋门口修理一只铁皮桶,抬头看见光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到黎身上。

他张大了嘴。

"……活的烛龙?"

黎往后缩了缩。她整个人几乎贴到岚背后去了,只有尾巴还缠着岚的手腕,末梢绷得笔直,像一根紧张的弹簧。

岚侧了半步,把她挡得更严实了一些。

"我们需要补给。"她说。

矮人们围了过来。不多,八九个,都是老的和半老的,年轻的只有两个。他们看黎的眼神里有惊异,有敬畏,但更多的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盼望——那些目光让岚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

她抬手碰了碰腕上那圈尾巴,用指腹轻轻按了两下。黎的尾巴松了一点点。

老矮人站出来说话了。他自我介绍叫奥格,是这群幸存者的头领。他说他们在这里守了将近二十年,从矮人王都陷落那年起就再没见过外面的活人了。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抖,但他很努力地控制住了。

"你们的血……"他看着黎,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够不够多?我们这边的提灯快烧尽了。地里还有一批暗光麦没熟,要是灯灭了——"

岚打断了他:"我手里的可以匀一些,但需要东西换。"

奥格点了头,转身招呼族人搬东西出来。一大袋干肉、一捆未用的灯芯、两把矮人锻打的短匕。他想了想,又从屋里捧出一只铁盒子,打开来是一张折得极仔细的纸。

"这是我们还能找到的矮人王都的路线图。"他说,"你们要去王都对吗?烛龙晋升都要去王都,我听矮人王生前说过。"

岚接过图。纸页边缘已经脆了,但墨迹还清楚。她的手指抚过王都的标记,然后收进怀里。

黎从她身后慢慢探出头来。她看着那些矮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们比她想象中更矮、更粗壮,可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她的时候亮得让她想起祭坛深处那行刻字。

她吸了吸鼻子,松开岚的尾巴,往前走了两步。

矮人们屏住了呼吸。

黎在他们面前站定,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侧。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她张开嘴又合上了,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然后她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光芒从她掌心里溢出来,一点一点地、缓慢地淌向矮人们脚前的土地。

暖金色的光铺开了一小片。暗光麦地里那些半枯的苗忽然抬起了头,叶片边缘泛出细小的水珠,像是喝到了什么久违的东西。

奥格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矮人们跟着跪下去。膝盖碰地的声音在夜风中闷闷的,像一连串沉重的鼓点。

黎被吓到了。她慌忙摇头,蹲下去想拉奥格起来,急得尾巴乱甩,可她发不出声,只能用手比划。那姿态笨拙得厉害,但奥格看懂了她想说什么。

"你别跪,"黎用指尖在他面前的地上写,"我没什么了不起的。"

奥格看着那行字,老泪纵横。

那天夜里岚和黎被留在了矮人村里。矮人们腾出最大的一间屋子给她们住,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和兽皮,角落里点着一盏用岚的血液换来的提灯,昏黄暖光把整间屋子的边角都镀上了层柔和。

黎在进屋后五分钟就睡着了。晋升消耗了她太多体力,加上十天的跋涉,她的眼皮早在和矮人比划交流时就一直在打架。岚把她放上草垫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攥着岚的衣摆不松。

岚试着掰了一下。没掰开。

她放弃了。和衣躺在黎旁边的草垫上,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可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银白色的小脑袋精准地找到了岚的肩膀位置,拱进去,窝好了,不动了。

她呼出的热气浅浅地铺在岚的颈窝里。

岚睁着眼望着屋顶。

"岚。"

黎的声音。岚转过头去,看见黎依然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着。她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岚的名字,这一次岚看清了口型。

黎在说梦话。发不出声,但依然在说。

她把那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反反复复地咬,像一只正在梦里嚼草的小兽。

岚盯了她很久。久到自己的呼吸也变得和黎的节奏同步。

然后她侧过身,把那只攥着她衣摆的手轻轻覆住了。掌心贴着掌心,她感觉到鳞片底下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跳动着一颗同样频率的脉搏。

"听见了。"她说。

黎的梦话没有停。

但她攥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岚被窗外一阵奇怪的声响弄醒了。她睁开眼,发现黎不在身边。草垫上空空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她的心又空了半拍——但这次很快就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那是很多矮人在笑。笑声粗粗的、低沉的、此起彼伏的,中间夹着一个细细的、急促的脚步声。

岚走出去。

院子里,黎正被四五个矮人小孩围着。那些小矮人只有黎的腰高,头发乱蓬蓬的,袖子上沾着泥,正在叽叽喳喳地问她各种问题。黎蹲在他们中间,用树枝在地上飞快地写字回答。她表情认真得像是正在回答什么了不得的大问题,角尖上的光随着她点头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你头发为什么是白的?"

"天生的。"

"你的角痛不痛?"

"不痛。角不是骨头。"

"你能飞吗?"

黎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写字:"我试试。"

她站起来,踮起脚蹦了一下。没飞起来,落下去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尾巴绊倒。小矮人们全笑了,黎自己也笑了——她笑不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看见岚站在门口,立刻跑了过来。尾巴欢快地甩着,跑到跟前她停下来,把树枝举到岚面前。

树枝顶端沾着一朵小花。

很小的一朵,暗光麦田边偶尔会长的那种,半白半黄,花瓣薄得像纸。黎把它往岚手里塞,然后飞快地在沙地上写:"他们教我的。这个花叫晨露花,据说以前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花瓣上会有露水。"

她写完仰头看着岚,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岚把那朵花捏在指尖看了很久。然后她垂下手,让黎的尾巴缠上来。晨露花被她们夹在一起,银白色的尾巴和浅金色的花瓣,像一枚生长在一起的物证。

"走了。"岚说。

黎点了点头。

矮人们送她们到村口。奥格又塞了一只布袋过来,里面是晒干的肉和一小包盐。他说这是矮人们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了,说完又忍不住看了黎一眼。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黎看懂了。她弯下腰,在奥格的手心里写:"我会把光照回来的。"

奥格攥着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岚带着黎离开了矮人村。

身后的石屋和提灯越来越远,黑暗又一次把她们围了起来。但岚的左手上缠着一圈银白色的温度,口袋里有一朵压扁的晨露花,地图上标注了矮人王都的方向。

黎走在她身旁,脚步比之前稳了很多。她不说话了,但她偶尔会加快两步走到岚前面,回过头来用眼神示意她"走这边"或者"前面有坑"。她的目光比以前更活络了,会亮,会弯,会烧。

岚发现自己渐渐依赖起了那双眼睛。

入夜后她们找了个避风处歇脚。岚在岩壁下铺开干草和兽皮——矮人送的,厚实暖和。黎坐在旁边,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像是在想什么。

岚把提灯调暗了一半,靠着岩壁合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黎的尾巴轻轻拍了几下她的手臂。

她睁开眼。黎正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她写得很快,断断续续的,边写边偷看岚的反应。

"今天那些矮人小孩问我是不是你的"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充:"我说是。"

然后飞快地把后面的字抹掉了。

岚看着那片被抹掉的沙地。抹得很潦草,有几笔的痕迹还隐约留着。她认出了那两个字。没被抹干净的两个字。

"家人。"

岚没有动。她依然靠在岩壁上,面色平得像一潭浅水。但她伸过去的手落在了黎的头顶——掌心贴着那对浅金色的角,缓缓摩挲了一下。

温热的,细鳞的触感像某种古老的、被时光摩挲过的玉石。

"嗯。"她说。

黎的尾巴哗地一下炸开了鳞片。然后她的脸又红了。她背过身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只把尾巴伸过来缠岚的手腕。

比平时紧三倍。

岚由着她缠。黑暗里她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落在黎的尾巴尖上感觉到了。那截尾巴在她腕骨上轻轻地、飞快地蹭了两蹭。

像猫。岚想。

然后她闭眼。

明天还要赶路。矮人王都还远。

但她觉得,走着走着总能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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