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阴平县,桂花开了满城。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铺天盖地的开法——桂花从来不是那种花。它是悄悄的、暗地里就把香铺满了整条街的,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在甜丝丝的空气里生活了好几天了。老街两旁的桂花树是三十年前街道办统一栽的,树干有碗口粗,树冠连成一片,金色和银色的花簇藏在墨绿的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风一吹,整条街都像是被泡进了桂花蜜里,连王婶面馆的牛肉汤都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今天是寒露。二十四节气里第一个带“寒”字的节气。阴平县的老人说,寒露一过,就该穿棉鞋了。我在工作室一楼的柜台后面,脚上还趿拉着一双凉拖鞋,被王婶看到之后挨了一顿数落。她说“寒露不穿袜子,老了膝盖疼”,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双新袜子塞给我。灰色的,羊毛的,脚踝处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她自己织的。我说王婶你这个绣花水平见长,她说“少拍马屁,把袜子穿上”。

这就是我在阴平县生活的第二个秋天。距离从封印之地走出来,已经整整一年零两个月。距离帮陈秀兰闻到她女儿的洗衣液味道,过去了四个月。距离搬进有两室一厅的新房子,过去了三个月。距离在猎户小屋前给沈素心立碑——那个写着“距孙女十里”的青石碑——过去了两个星期。

我变了吗?也许变了。也许没有。账本还是记得乱七八糟,泡面还是在懒得做饭的时候充当主力,直播间的粉丝从十三个人涨到了三十七个——其中一半是来看王婶骂我的。“主播今天又被面馆老板娘骂了”已经成了固定栏目。另一半是来看顾清寒偶尔代班直播的,据说她讲解民俗知识点时候那种“不笑也不互动但讲得特别清楚”的风格,被弹幕称为“冷酷科普流”。有人问她是不是AI配音,她回了一句“我不是AI,我是死了又活的”。弹幕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发了一句——“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冷。”她没有解释。

工作室的生意不温不火。上周帮一个被鬼压床的小伙子解决了问题——其实就是他睡前吃太多,胃压迫膈神经,加上房间不通风。我把他的床头调了个方向,开了窗,收了五十块咨询费。上上周帮一个老太太找到了她老伴留下的存折——不是用灵力,是用逻辑推理。她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没找到,我问她“爷爷生前最喜欢坐哪把椅子”,她指了指客厅那把旧藤椅。我把藤椅翻过来,存折粘在椅面底下。老太太哭了又笑,说爷爷生前就爱把东西往椅子底下藏。她说老头子“走了三个月了”,这些天一直托梦说存折的事,原来不是托梦,是他藏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忘了。我陪她坐了很久。她走后我在想,所谓民俗咨询,也许真正能做的不是通灵,而是帮人找到存折粘在椅面底下的那片胶带。

今天下午没有预约。我给自己泡了一杯阿英寄来的秋茶,翻着宋知言上次送来的新资料——他在整理阴平县民国时期的丧葬习俗变迁,想让我帮忙看看有哪些是他漏掉的。茶刚泡开,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县城少见的深灰色西装,但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但款式不是领导用的那种——是帆布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肩带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我认出那是省内一所大学的校徽。他身后跟着一只狗。不是宠物狗。是一只土黄色的中华田园犬,耳朵半耷拉着,左前腿有点跛,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它没有牵绳,但紧紧跟在男人脚后跟,进门之后在门口蹲下来,安静地打量着我。

“请问是苏小姐吗?”他问,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是。请坐。”

他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然后看了一眼门口那只狗。狗没有动,只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门外的阳光里。它看起来跟过很多地方——爪子上的毛磨得很薄,耳朵边缘有一个旧伤疤,肚子上的皮肤有一点松弛,像是生过小狗。

“我叫何远舟,”他说,“在省城大学教民俗学。这次来阴平县是为了做一个课题——关于西南地区民间祭祀仪式的田野调查。”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工作证递给我,然后又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鹅蛋脸,有一双特别清澈的杏眼,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一点点,像个小括号。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片油菜花田前面,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她的身后是一排蜂箱,蜜蜂在花田和蜂箱之间的阳光里飞舞着,被镜头虚化成了金色的光点。

“我妻子,”何远舟说,“叫林簌簌。蜂农,养了十年蜜蜂。上个月在阴平县境内失踪了。”

“失踪?”我的动作停住了。茶凉了,我没有再喝。

“上个月我来阴平县做田野调查,她跟我一起来的。她不是为了陪我工作——她说阴平县的荆条蜜特别有名,想来找本地蜂农交流。我们住在县城招待所,每天我跑档案馆,她下乡寻访蜂农。九月十七号那天,她一个人去了县城西边的山区。那附近有个废弃的蜂场,她说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以前的老蜂农问问荆条蜜的事。然后她就没有回来。”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搜了那片山区,什么都没找到。没有尸体,没有遗物,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他的声音很稳,但稳得有点过头了,像是在悬崖边缘拼命抓住自己的表情和语气。“但现场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自封袋。袋子里面装着一撮泥土。我隔着袋子都能闻出那股不同于普通泥土的甜腥气。是坟土。湿坟土,深褐色的,带着一层极淡的油光——和一年前林晓放在我柜台上那个袋子里装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的坟土里面还混着别的东西:几片细碎的昆虫翅膀,几粒微小的、淡金色的花粉。蜂花粉。

“顾清寒。”

“嗯。坟土。同样的质地,同样的湿度,和一年前那个被锁在榕树下的女人留下的信物一样——但这次的灵力残留更淡,年代更久。混在里面的花粉和昆虫翅膀属于蜂场环境,说明这撮坟土不是从墓地里挖出来的,而是某种‘灵迹’——亡灵经过某个蜂场旧址时,无意间留下的痕迹。簌簌的失踪,不是人为的。”

“她还能活着吗?”

沉默。然后——“灵迹在空气中存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这撮土的花粉还很新鲜,翅膀还没有被潮气腐蚀。说明在最近——也许是五天之内——还有亡灵在蜂场旧址附近活动。不是簌簌的亡灵。是另一个。而这个亡灵,可能是唯一知道簌簌下落的存在。如果簌簌是在追踪那个亡灵的过程中迷失的,就还有希望。你告诉他——你妻子可能还活着。但她是追着一个迷路的亡灵走进了不属于活人的地界。那个地界叫‘夹缝’,是生与死之间的过渡地带。在夹缝里的人,活人找不到,死人也找不到。但她自己,如果还活着,也许还在那里等着有人来找到她。”

我把这段话转述给何远舟。他听完之后,那双一直在拼命克制情绪的眼睛终于裂了一条缝。不是崩溃,不是嚎啕,而是眼眶瞬间涌上来的红——被水淹没之前的最后一道堤坝。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门口的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然后它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腿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你妻子,”我轻声说,“在那些自封袋里的东西旁边,有没有留下她自己的什么痕迹?”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个自封袋。里面是一张纸条,被水浸过,字迹晕开了一些,但还能看清。字很娟秀,横平竖直,应该是随身带的便签本上匆忙写下的。上面只有一行字——“远舟,我在追一个很轻很轻的东西。它看起来像一只蜜蜂,但不是蜜蜂。它翅膀上有字。我去看看。”

我把纸条放在桌上,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从柜台抽屉里拿出阿英送的新秋茶,泡了一杯热茶,放在自封袋旁边。“阿英的茶。今年秋天的茶,味道比去年更浓一些。一个从三十年沉睡中苏醒过来的女人摘的。你妻子不是平白无故去追那个东西的——她说‘它看起来像一只蜜蜂’。她是一个养了十年蜜蜂的人,对蜜蜂没有恐惧,只有好奇。你找到她的时候,她会告诉你她看到了什么。现在喝口茶,然后我们出发。”

窗外老街上的桂花还在簌簌地落着。那只跛了腿的狗趴在何远舟脚边,闭着眼睛,但耳朵一直朝着门口的方向支棱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的脚步声。而阴平县西边的群山里,一片废弃多年的蜂场旧址正被秋风吹拂过开满野菊花的山坡。失踪了一个月的养蜂人林簌簌,正蹲在一片开满野菊花的山坡上,对着空气里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翅膀上有字的、像蜜蜂一样的发光小东西说——“你别怕,我不伤害你。你告诉我你迷路多久了,我帮你找回去的路。”

她不知道丈夫在外面找她。她不知道苏念念和顾清寒正要来找她。她不知道自己被列为“失踪人口”已经一个月,她的照片被贴在县城汽车站的寻人启事栏里,旁边贴着别人的寻人启事——隔壁县失踪了三年的老蜂农,五年前最后出现在这片蜂场。两个素未谋面的养蜂人,隔着三年零一个月的时间,在同一个废弃蜂场的山坡上,追着同一只迷路的亡灵蜜蜂,走进了同一条夹缝。而今晚,寒露的月亮正升上阴平县的夜空。蜂场旧址上的野菊花在月光下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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