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总是不自觉地抬手去摸,指腹碰到细鳞的触感会让她条件反射地缩回来——那太软了,太暖了,和末日里应该保持的东西背道而驰。末世活着的人都应该硬邦邦的,冷冰冰的,像石头或者刀刃。
可黎的尾巴像一条不知道自己该松开的绳子,从第一夜开始就圈在岚的手腕上,只在翻身或做梦时才偶尔收紧或松开一点。岚试过在她睡着之后轻轻拨开——刚拨开半圈,黎就在睡梦里皱起眉,唔了一声,尾巴自动又缠回来,比之前还紧了一点点。
三次之后岚放弃了。
"这是非自愿的。"她在第四天早晨对黎宣布,"你睡着的时候我摘不掉。"
黎正坐在石屋门槛上啃一块暗光麦饼——岚分给她的一半。她听了这话,叼着饼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弯起来。
"那你就别摘嘛。"
她的尾巴梢得意地晃了一晃。
岚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收拾背包,没让黎看见自己嘴角那一点不受控制的弧度。她花了半秒把那点弧度压下去,把声音也压平了:"走了,今天要到山谷另一头。"
黎跳起来,三两下咽了饼,碎屑沾在嘴角和颈侧的鳞片上,她也不擦,哒哒哒地跑过来拽住岚的衣袖。阳光——不,没有阳光,但她在发光。银白色的头发在微弱的光芒里浮着细细的碎星,角尖上还有一小截没来得及拍掉的饼渣。
岚看了那截饼渣一瞬,伸手弹掉了。
黎愣了一拍,然后笑起来。那种笑法是毫无遮拦的,眉眼弯弯,嘴角裂开,露出两边尖尖的小虎牙——烛龙的牙竟然也是尖的,岚想,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
"你笑什么?"
"你帮我擦东西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黎说,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干什么大事一样。"
"……走了。"
她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山脊方向走。边陲之地的地形在地图上看起来平缓,走起来却处处是陷阱。暗沟、塌陷的洞穴、被风化削薄的地表,踩错一步就可能掉进不见底的黑暗深处。
岚在前头走着,黎在后面跟着。说是跟着,其实就是拽着她的衣摆亦步亦趋。黎的脚还不太稳当,初生的身体还需要时间适应直立行走,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岚其实走得比平时慢了一半,但她没有承认。
河床走到尽头,面前是一段陡峭的砾石坡。
岚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黎正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仰头望着那道坡,嘴巴微微张着,尾巴夹在双腿之间——那个姿态让岚想起小动物面对比自己高的台阶时的样子。
"上来。"岚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黎眨了眨眼。"你要背我?"
"你爬上去要爬到天黑。"
"我可以爬的——"
"天黑之前要翻过这座山脊,要不然露水一上来路全滑了。"岚的声音平平的,"快。"
黎犹豫了两秒,然后靠过来,两条细瘦的手臂绕过岚的脖子,胸口贴上她的后背。她比看起来轻得多,轻得像一团拢起来的薄雾,鳞片隔着岚的旧衣传来温润的、微微发烫的温度。
岚站起来的时候动作顿了顿。
黎的呼吸贴着她的后颈,温热的一小股气流扑在皮肤上。她侧过头,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几缕发丝扫过岚的耳廓,像极轻的羽毛尖。
"你心跳好快。"黎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说。
"爬山呢。"
"还没开始爬呢。"
"……闭嘴。"
黎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闷在岚的肩膀后面,震得她背脊一片细小的麻。
砾石坡比岚预想的难走。碎石在脚下直打滑,她不得不弯下腰,空出一只手去抓岩缝里露出的树根。黎安安分分地趴在她背上,不乱动也不说话了,只是呼吸落在她后颈上,又轻又匀。
爬到半坡的时候岚停了一脚,喘了口气。她感觉到黎环在她颈间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
"岚。"
"嗯。"
"你累不累?"
"废话。"
"那我给你唱歌吧。"
岚差点脚下一滑。"什么?"
"精灵王说人累的时候听了歌就不累了。她以前给我唱过的。"黎清了清嗓子,不等岚拒绝就开始了。调子断断续续的,词也七零八落,像是只记住了旋律的碎片,东拼西凑地黏在一起。那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点鼻音,在黑暗里飘着,像一只飞不稳的萤火虫。
岚听着听着,脚步慢了下来。
唱到一半黎忽然卡住了,唔了一声:"后面怎么唱来着……"
"不记得就别唱了。"
"你明明在听。"
岚没有否认。
她们在沉默中又爬了一段。黎的尾巴在岚的腰侧晃荡着,末梢时不时碰到岚垂着的那只手。岚鬼使神差地张开手指,让那截尾巴尖落在掌心里。黎的尾巴顿了一下,然后乖巧地蜷进了她的手掌,鳞片贴着她的生命线,温顺得像一枚睡着了的小生灵。
"黎。"
"嗯?"
"你还能想起精灵王多少事?"
黎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带着远方废墟的尘土味,涩涩的。
"她人很瘦,"黎说,声音变得慢了一些,像在翻一本被水泡过的书,"手指特别长,握匕首的时候很好看。她说话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墙上一样牢靠。她说'别怕'的时候我是真的不怕。"
她顿了顿。
"她跟我说过好多世界以前的样子。说白天有太阳,太阳是圆的,金色的,挂在天上不会掉下来。说云是白的一块一块,风会把它们吹成各种形状。说雨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干净的水,不是边陲这种黏糊糊的湿气。她说的时候总是笑着的。"
黎的下巴磕在岚的肩窝上,声音闷下去一点:"我那时候就趴在蛋壳里面听。听着听着就觉得,外面应该没那么可怕。反正有她在嘛。"
岚的手指动了动,无意识地捏了一下掌心里的尾巴尖。黎没有反应,大概没感觉到。
"后来她就没有再说话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深水里,沉下去,没声了。岚等了很久,等到了山脊顶端,等她把黎从背上放下来,黎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只是站在岚身边,沉默地望着前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角尖上的光微微闪了闪。
岚没有看她。她蹲下来整理背包里的提灯,翻出一截吃剩的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塞到黎手里。
"吃了,还要走很远。"
黎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声音轻轻的:"你每次都把大的给我。"
"你还在长身体。"
"你怎么知道我在长身体?"
"你的尾巴比第一天长了一点。"
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抬头看了看岚。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只是弯下腰,把饼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很认真。
岚站起来的时候,黎的尾巴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手腕,一圈,比之前稍稍松了一点,像是知道她不会挣开似的。温热的,带着鳞片微微的起伏,像脉搏。
岚没看它,继续往前走。
黎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小团发光的影子,一步一步踏着她踩过的石头。
又走了三天。
第四天早晨岚醒来的时候,发现黎不在草窝里。她的心猛地一空——那种空法来得太快太猛,快到她来不及按住它——然后她看见石屋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银色背影。
黎背对着她蹲在门槛外面,低着头,手里在捣鼓着什么。
岚走过去。
黎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满手都是碎草屑和泥巴。她面前的地上摆着两团用草茎编成的、歪歪扭扭的圆圈。大小刚好能套进手腕。
"你在干什么?"
"编手环。"黎举起一个,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我昨晚睡不着,你睡着了又不好吵你,我就去外面拔了一点草。你看——这个是你的,这个是我的。一个圈给你,一个圈给我。"
她说着,把那个更丑一点的——线头都没收好——朝岚的手腕比了比。
"丑。"
"可是是草编的嘛。"黎不介意,"等光照回来了我给你编好的。用花编,那种红色的,精灵王说叫蔷薇——"
她的话忽然顿住了。
也许是提到了精灵王。也许只是风忽然大了。黎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她又笑起来,把那个丑手环塞进了岚的手心里。
"你先收着,"她说,"等我学会编更好看的就给你换。"
岚站在晨风里,掌心里托着一团歪歪扭扭的干草圈。草叶割过她的指腹,痒痒的,干干的,散发着边陲之地特有的枯涩味道。
她把那个手环放进了衣襟最贴身的口袋里。
"走。"
"嗯。"
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自然而然地伸手去够岚的袖子。岚这回没有等她拽,自己把手腕垂了下来。
黎的尾巴卷上来,银白色的、温热的,圈住她的腕骨。
她们往前走。
光在暗处亮着,一路照亮脚下的路。
后来岚在很久以后回想这段日子,发现自己记住的细节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黎编的那只丑手环,她在口袋里放了整整四十年。黎唱歌跑调的样子。黎第一次摔倒时蹭破了膝盖上的鳞片,她没有哭,只是皱着眉低头看,然后用指尖摸了摸那块裂口,说"好奇怪,原来我也会痛"。
那些小事在当时看来什么都不算,后来却一块一块地垒成了一面墙。她靠着那面墙度过了很多很多年。
但在那个初晨,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左手腕上缠着一圈银白色的温度,口袋里塞着一只干草编的丑手环,身边跟着一个怕黑却从来不说怕的话痨小烛龙。
她们翻过山脊,往山脉裂口的方向走。
黑暗铺天盖地。
但光在身旁亮着。
一步,又一步。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