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画皮”去欺骗桑枝的计划敲定,这两人本该立刻前去准备。
但跟在后面的手下,似乎有些不太放心。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又低头查探了一番手中的一面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静止不动,代表着地下驻地的出入口阵法,在这段时间内并未检测到任何活物通过。
“老大。”手下快步跟上,压低嗓音提醒,“入口的阵法全无反应,这意味着那个叫沈辞的小子,或许……根本就没逃出这座地下驻地。”
“他既然还藏在这里,为了避免横生枝节,要不要通知弟兄们封锁各处石室,我亲自带人去把他给挖出来?”
手下的顾虑合情合理,毕竟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若是潜伏在暗处伺机破坏,多少是个隐患。
万一他等他们离开之后,出去报信……那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走在前面的魔修老大却猛地停下脚步,冷笑了一声。
直接打断了对方的提议。
“不需要了。”
手下一愣,满脸疑惑。
既然知道人在里面,为何不搜?
这似乎不符合圣教向来谨慎的行事作风。
老大转过身,脸色冰冷,眼神漠然。
“护法大人的命令是立刻集合,总攻在即,我们去哪里挤出时间陪一个炼气期的废物玩捉迷藏?”
老大伸手拍了拍。
“这地下堡垒的使命,到今天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既然沈辞没逃出去,那就让他永远留在里面好了。传令给所有弟兄,半炷香之内,必须全部撤离这座驻地。”
“撤离之后,本座会亲自启动……‘逆行阵法’。”
手下听到这四个字,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逆行阵法,是整个山洞最底层的阵法,一旦运转无法停止。
到那个时候,这个山洞内所有关联的阵法都会主动开始逆行。
结果就是……
坚硬的岩层会塌陷,数百米深的地底会被狂暴的灵力彻底绞成一锅烂泥。
无论那个叫沈辞的小子躲在哪个角落,无论他有什么隐匿气息的法宝。
在这等天地倾覆般的毁灭力量面前,都只能化作一摊肉泥。
更重要的是,这么做可以彻底抹除圣教在此地经营了数年的痕迹,顺便还能将那三个被囚禁的长生殿真长老一起掩埋。
一石三鸟,干脆利落。
魔门行事之狠辣、果决,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且,这其实本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用来吸引神苍山高层,以及山主注意力的一环……
……
……
甬道的另一端,沈辞将这一切尽收耳底。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打算。
既然魔修暂时顾不上这边,他大可以离开地下,在安全地带传信给长生殿的执事。
让神苍山的人自己来处理这个烂摊子,解救那三位被困的长老于水火之中。
这样既能保全自己,又能让神苍山与魔门在内部彻底撕破脸。
但……魔门的谨慎与狠毒,超出了他的预期。
半炷香的时间,撤离并摧毁整个基地。
就算他现在去通风报信,神苍山的执事也绝对来不及赶到这数百米深的地底救人。
若是任由那三位长老被活埋在这里……
不行,这三位长老还有用。
他们是拆穿魔门卧底、搅乱神苍山上层局势的绝佳利器。
不能就这么死了。
沈辞转身,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向着最底层的监牢折返。
在回去的途中,他的身形在阴影中迅速变换。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灰羽披风,罩在身上,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个头部。
接着,一顶斗笠压下。最后,则将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白色面具,扣在了脸上。
当他再次出现在那间重犯牢房前时。
那个软弱、普通的炼气期弟子沈辞已经彻底消失。
现在的他,是一位犹如从幽冥中走出的神秘剑客。
牢房内。
三位枯坐的长老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
他们仅仅只是抬起眼皮,简单看了门外之人一眼。
随后便重新闭上双眼,一点也不感兴趣。
甚至……连最基本的神识探查都未曾发动。
沈辞自然明白这三位老人的心思。
在他们看来,那个叫沈辞的炼气弟子已经逃走了,魔门的人肯定会气急败坏地回来报复。
眼前这个打扮诡异、气息深不可测的神秘人,必定是魔门派来处决他们的刽子手。
既然结局注定是死,他们这种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连开口求饶或者质问的力气都懒得浪费。
面对这坦然赴死的三人,沈辞缓抬起了右手。
食中二指并拢,化作剑诀,朝着前方的特制铁门,以及三位长老身上的枷锁挥了下去。
三道无形无相的剑气,从他指尖纵横而出。
《无相剑经》所修之剑,不滞于物,专斩无形之气机。
那三道剑气直接穿透了铁门物理层面的阻碍,斩断了附着在上面的阵法脉络。
“铮——”
铁门上的暗红符文瞬间湮灭。
困住三位长老手脚的重金属枷锁,也从内部崩解,化作一地废铁。
牢房被破开了。
整个过程转瞬之间完成。
原本闭目等死的三位长老,猛地睁开双眼。
他们……原本以为门外站着的是魔门的处决者。
但这等凌厉无匹、纯粹至极的剑气,怎么可能出自那些修炼魔功、满身污浊的魔修之手?
更可怕的是,对方仅仅只是随手一挥,就破开了困扰他们数年的特制阵法!
拥有这等恐怖手段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沈辞知道这三人心中满是疑惑,但他并没有在此刻解释的打算。
时间紧迫,他还要去跟踪那三个魔修,看看他们那出“画皮”的戏码究竟要怎么唱。
沈辞手腕一翻,几个瓷瓶凭空出现,精准地落入了三位长老的怀中。
“此乃固本培元的丹药。”
沈辞变换嗓音,如同一个中年男人在说话一样。
“三位长老服下后,即可压制伤势,恢复些许真元。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去吧。”
说罢,他一撩灰羽披风,转身便欲隐入甬道的黑暗之中。
“恩公且慢!”
居中的那位长生殿大长老挣扎着站起身,顾不得去查看瓷瓶中的丹药,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看阁下适才所施展的剑诀,锋芒内敛却能破尽万法,似乎并非我神苍山一脉的传承。”
“阁下救我等性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还请留下名讳,日后神苍山必有重谢!”
沈辞脚步微顿。
他站在阴影中,略一沉吟。
在这局势复杂的棋盘上,多一个强有力的假身份,无疑能给自己增加许多回旋的余地。
既然这三人都这么问了,那就顺水推舟,将这出戏唱完。
“我乃剑宗之人。”
剑宗二字一出。
三位长老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见三人这等反应,沈辞内心稍定。
他之前就被那几位魔门中人误认为了是剑宗的人。
如今拿来应付这几位长生殿长老,正是恰到好处。
沈辞故作愤恨地说道:
“魔门妖孽,行事阴毒,人人得而诛之。”
“我奉宗门之命,一路追杀这批潜逃的魔修痕迹,阴差阳错之下,才被迫无奈潜入贵派的神苍山中。”
他给自己的潜入找了一个理由。
“方才察觉此地有异,顺手为之罢了。”
“待我解决完这批魔修,自会离去,三位不必忧虑我会有什么别的企图。”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三位长老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的疑虑暂时打消了。
难怪!
难怪对方能无视神苍山的护山大阵悄然潜入,难怪对方能一招破开魔门的封印。
如果是那群不讲理的剑修,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原来是剑宗的高徒!失敬!失敬!”
三位长老老泪纵横。
被囚禁数年,受尽折磨,原本已经心如死灰。
没想到在这最绝望的时刻,竟然遇到了仗剑行侠的正道高人。
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沈辞所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剑宗高徒仗义出手,挽救我等老朽性命,也就是挽救了神苍山的基业。”
“此等大恩……”
长老的话还未说完。
下一秒。
一阵剧烈的轰鸣,突然从地底深处传来。
地面在颤抖,墙壁上的石块在崩裂,大量的灰尘与碎石簌簌落下。
原本平稳流转在堡垒各处的阵法脉络,突然开始逆行运转。
沈辞微微眯眼,神识瞬间铺展开来。
他立刻感知到了周遭灵气流动的异样。
“阵法逆行开始了……”
沈辞心中了然。
魔门的人手脚倒是挺快,那边刚下达命令,这边就已经启动了自毁程序。
这帮家伙,是真的打算把这座地下驻地彻底抹平,不留任何痕迹。
“恩公!发生什么事了?”
长老们惊呼出声,勉强在摇晃的地面上稳住身形。
“魔门,要摧毁此地了……”
……
……
与此同时。
神苍山极北之地,无妄崖外围。
在那座宏伟的大阵前。
一道娇小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桑枝违背了长生殿下达的全体弟子前往避难所的禁令。
她随便找了个闭关疗伤的借口,孤身一人来到了这里。
手中,放有一枚能够掌控无妄崖中枢阵法的玉牌。
玉牌温润无比,与前方那座庞大的阵法隐隐有所共鸣。
只要她将真元注入其中,稍微拨动几个节点,这道守护了神苍山不知多少岁月的屏障,就会向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魔门中人敞开大门。
桑枝站在崖边,任由狂风吹乱她的发丝。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似乎有些复杂。
其实,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犹豫的。
她来到这座神苍山的初衷,从来都不是为了成为什么名门正派的弟子,也不是为了接受什么狗屁传承。
她是吞噬大道的传人。
是行走在暗面的掠食者。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按照师尊的指引,找到那个天命之人。
养熟他,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剥夺他的气运,吞噬他的道果。
神苍山这些人的死活,与她何干?
那些虚伪的长老、那些愚蠢的同门,哪怕全都被魔门屠戮殆尽,她的内心也不会有半点波澜。
所以,当那个魔门之人用沈辞的性命作为要挟,让她打开无妄崖的阵法时……
她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欠奉,直接就答应了。
用一座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山头,换取自己唯一在意的“道果”的安全。
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可是……
当她真正站在这座阵法中枢前,即将迈出那不可挽回的一步时。
她不知为何,指尖竟然开始发颤。
内心……竟然有些不忍。
为什么?
桑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满眼困惑。
为什么我现在会犹豫?
难道我真的对这个破地方产生了归属感?
不,不可能的。
她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那是……因为什么?
一张温和、克制、总是带着几分无奈笑容的脸庞,突兀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沈辞。
桑枝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犹豫的原因,根本不是神苍山,而是沈辞。
如果在接下来的大乱中,沈辞知道了是她打开了无妄崖的大门。
如果沈辞知道了她其实是个心狠手辣的魔头。
如果沈辞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
“不……”
桑枝捂住胸口,那里正传来一阵阵刺痛。
师尊的教诲在耳边回荡:动了凡心者,抽出灵脉碾碎身躯喂食饕餮。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护食,只是把沈辞当做最美味的猎物。
但此刻,她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
害怕被他厌恶,害怕失去他。
这种完全脱离掌控的情感,让这个冷血的魔道猎手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就在桑枝陷入病态的纠结与自我怀疑时。
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了一阵轰鸣。
紧接着,整个神苍山脉似乎都跟着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动静就跟地龙翻身一般。
无妄崖周边的碎石簌簌滚落,就连那座淡金色的封印大阵,也因为这股震动而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发生什么了?
桑枝稳住身形,猛地转过头,望向神苍山南边山脚的方向。
那股恐怖的震动,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担忧如同野草般疯长。
这动静必然是魔门中人弄出来的,这说明他们或许开始了针对神苍山的总攻……
沈辞呢?
他会不会被卷进去?他会不会受伤?
“沈辞……”
少女握紧了手中的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