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院士们组建的委员会盛装出席，没有头衔的教授坐在末排观席位，这些都是瑟银尖塔的核心成员，参与人数共三十人。

奥列弗院长坐在首座上。他正思索桌上报纸的内容，右手座位空着，所有人都在等待谁。

门开了，同样德高望重的霍夫曼院长姗姗来迟，仍然穿着那件蓝白睡衣。

所有人都在等待霍夫曼，看着他坐上席位，长桌两侧席位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人联合起来足以动摇一个中型国家，但他们没有表达任何不满，毕竟霍夫曼可是瑟银尖塔的瑰宝。

霍夫曼坐下后从手提包里掏东西。

“你终于来了，没有你的话，这场会议没法进行下去。”奥列弗院长开口。

霍夫曼点头，然后从包里掏出……份报纸。

这位只有二阶的魔法者居然当庭看起报纸，对他来说现在是看报纸的时间。在霍夫曼雷打不动的习惯里，阅读报纸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哪怕参加多么重要的会议，也要带上份报纸。

“那是真的？”另一位院士表情担忧，“尘埃真实存在？”

这便是此次会议的话题，距离安妮失控疯狂过去两天，晚宴的经过仍然历历在目。

在此之前，尘埃一直都是存疑的学术命题，他们对此嗤之以鼻，不相信存在某种力量能直接影响魔法者。

而他们现在不可思议地亲眼目睹，尘埃似乎被证实了。

“尘埃具体是什么？”另一位院士敲击桌子。

“这需要霍夫曼院长进行解释。”奥列夫看向老友。

“星辰尘埃，一种蕴含灭寂的力量，让一切事物最后走向消亡，又或者新生。”霍夫曼院长扫视众人。

那名院士皱眉：“消亡和新生？”

“死亡和重生。我研究尘埃许多年，发现有一种规律，尘埃的出现一定会伴随‘载体’，可能是身体内部凭空出现，也有可能是外部选择，总之无一例外和人融为一体。以下是我院调查的参考例子。”

霍夫曼从手提包掏出一叠打印好的资料，站起身走过去，依次分发给每一个人。

资料上是一些人物和关联的事件，洛尔工业城市北部沼泽的妖精之女、凛英兰与奥尔兰境内的巫贤者、瑟银树林的花公主……等等等等，都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有院士沉思半会后，摇摇头：

“魔女？霍夫曼院长，很遗憾我没能立即理解你要表达的意思。”

霍夫曼为大家准备的材料居然是关于魔女的列表，只看了眼内容，各院士们不解其意。

霍夫曼仰头回答：

“你们有些人就是研究魔女的，那是具备神话生物的特征和力量，如果我说这种力量有时并非来自天生呢？”

“霍夫曼院士你是说？”那位院士吃惊。

他们从来没想过会和尘埃扯上关系。不过他们很乐意倾听观点，身为院士必要的修养。

院士们确实了解魔女，但那是在尘埃出现前。

先前他们一直以为和根源有关，根源的畸变导致魔女诞生，比方有人的根源是红龙，那么他堕成魔女后，才导致朝着红龙的特征变化。

所以魔女又是“返祖”的意思。

“魔女的形成确实与根源有关，但没有直接关系，因为根源的相似性，导致被尘埃选择。”

霍夫曼顿了顿，继续说。

“魔女其实就是尘埃的影响者，她们最开始也是普通人类，直到与尘埃产生接触。起初陷入混乱失控，这和那晚安妮的表现一模一样，之后就会彻底失去自我，并且朝着相应的力量转变，这便是死亡，她们不再是原本的自己。”

“转变，有意思的说法，你说的转变，包括她们那畸形的外貌？”

“本来这些都是猜测，如果没有亲眼确认尘埃存在的话。”

“可为什么尘埃能让她们朝着神话生物转变？”

“死亡后的重生，就是接下来我要说的，尘埃的来历。”霍夫曼低声说，“你们应该都知道‘终焉’吧？”

会议厅一阵哗然，窃窃私语。

他们知道“终焉”，那是一场只存在传言中的惊天战争，无法证实真伪。

做为毕生研究世界树的魔法者，没有人比霍夫曼更清楚。

“在传说中，曾发生过一场围绕世界树展开的战争。根据记载，世界树率先诞生了两位永恒精灵，她们是星辰上的曦光与寂夜，也是世界树的化身，守护最纯粹的魔法力量。”

奥列弗点头，“我知道这个，起初的永恒精灵，也许也是她们创造了神话生物。”

霍夫曼继续说：

“而其中绝大部分的神话生物们觊觎世界树力量，那是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反叛，它们要杀死世界树顶端的精灵，也成功了，寂夜就此陨落。于是悲伤到极点的曦光率领红龙、黑龙、树精和海妖做出极端的复仇，势必要将整个世界毁灭。”

“神话生物叛乱关我们什么事？”某院士问。

旁边的同僚瞥了他一眼，“我们的根源从何而来？”

“当然是……神话生物，喔！我明白了。”

“能不能听我说完啊。”霍夫曼挠挠头，好几次被打断。

“能否直接说重点。”末尾观席位的教授举手，“这和尘埃又有什么关系？”

霍夫曼停止挠头动作，深深吸了几口气，神情认真。

“神话生物无法被彻底杀死，即使摧毁身躯和抹除灵魂，我相信那位永恒精灵尝试过。陨落的神明最终会化作尘埃，终有一天再次复苏。”

“复苏？”众人诧异。

“复苏！”几位低头的院士相继抬起脑袋，猛地惊呼。

“尘埃会选择符合的根源，从而做为自己将来复苏的载体，换句话说，尘埃是神明的一抹灵魂。不过关于尘埃有没有具体意识这点，我还需要更长的时间研究，总之这是我目前的推测。”

“是不是意味着，谁得到尘埃就有望踏入神话？”许久，某院士低声问。

“立即断绝如此想法，没有人能承担代价。”霍夫曼连连摇头，“尘埃绝非是增强实力的契机，与符文力量截然不同，现在魔女是最好的例子，失去最初的自我，并且死去。”

“那么复苏后的尘埃……我是说接触尘埃后演变的怪物，类似于彻底的神话生物？它们对待世界会是怎样态度？”

霍夫曼看向提问的院士：

“不清楚，可能最后它会‘啪’的爆炸，又或者真正意义上复苏，到时候世界重新存在神话物种。如果它们能像人类那样思考，多半会占据天际山峰，像过去一样俯视万物的巨神。”

“巨山上的神明，听起来还不错，也许它们会馈赠人类，未必是坏事。”某院士很兴奋。

不怪他兴奋，在这间保密的会议厅，讨论的事情足以让整个世界沸腾。

忽然人们某天发现神明要再次现世，只存在故事里的巨龙可以再次翱翔天空，说不定将是魔法者新的春天。

世界树死后造成的魔法资源匮乏，终于能结束。

霍夫曼叹气，缓缓落座到属于自己的座位，苦笑：“阿肯奇，我记得你是研究神话历史的吧？你来回答他。”

名叫阿肯奇的院士点头，他起身站起来，环顾四周，郑重其事的说道：

“神话生物一定不会帮助人类，它们曾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其实就是掌握力量的野兽，反感人类秩序，崇尚暴力和征服。在它们观点里，魔法的力量用于斗争，而绝非维序平和。我们的根源来自它们，不代表是它们的造物，它们也从来不关心人类死活。”

另一位同为研究神话历史的教授跟着开口，是阿肯奇的学生：

“‘终以无声的黑色席卷世间’，证据确凿的记载，这句话记录于鲁鲁特人的羊皮卷。神话生物沃尔夫特，也就是那位称为山神的羊，曾是最温和的神明，它屡次三番制造瘟疫，只为快捷的杀死人类获取血肉。它之所以温和，仅仅因为祸乱的手段不够极端。”

后来沃尔夫特被精灵钉死在瘟疫中心。

“如果可控的话……”提出问题的院士仍不死心。

“哼，异想天开。”阿肯奇院士讥讽他的无知。

被讥讽的院士冷哼一声，做出反击。

“现在神话生物还未复苏不是么？担心这个干什么呢？那只是个推测。阿肯奇，思想过于保守可是会阻碍发展，薇拉陛下的原话。你们难道从未想过人类也能称为神话？”

“人类还活着就是神话，现在异族在哪发财呢？”阿肯奇笑。

那名院士狠狠瞪眼，谁都知道他的学术研究与异族有关。

“发财？”霍夫曼没听懂，只能左看看右看看，“异族不是在瑟银树林里？”

“是的，也快灭绝，如今生活在那片树林的矮人不过上百，妖精几乎绝迹，哪怕是与人类拥有同等创造力的鲁鲁特人。所以才有现在我们如今的生活，神话生物极具威胁，我不建议尝试接触。”

说完这段话，紧接着阿肯奇接着提高声音继续开口，告诫所有人：

“现在尘埃陆陆续续降临，谁能保证得到尘埃的人不会是我们敌人？只要我们采取的手段不够强硬，哪怕只有一个，都会造成祸乱整个大陆的麻烦。”

“我同意。”已经有院士举手投票，“必须消除尘埃。”

“那能否考虑尘埃存在温和的可能呢？”一位院士好奇询问。

“还要研究，目前为止我没有亲自接触尘埃。要是尘埃存在能够利用的可能性，我也很高兴啊。”霍夫曼挠挠头。

“既然如此，我同意，前提是我们确实不能利用尘埃。”那院士举起手。

院士们陆陆续续举手，最后会议完成表决。

奥列弗院长环顾一圈。

“那么就这样，待会我会上表瑟银皇宫，阻止尘埃的扩大同时，尝试研究，而且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件事。”

“我想……已经有人知道了。”霍夫曼忽然叹气。

奥列弗不解看他。

霍夫曼将报纸递过去，“看看吧，关于尘埃的消息，其实早就传了出去。”

“怎么会？”

奥列弗院长接过报纸瞥过内容，难以置信。

某院士说：

“是那些贵族们吧？这段时间招新生，学生的家长们也涌入瑟银尖塔，他们完全可以打着探望的名义‘东张西望’，何况那晚邀请参加宴会的贵客也不少，所以就泄露了出去。”

“他们又不知道尘埃是什么。”有人耸耸肩。

“万一也有人研究？”另一个人忍不住问。

会议厅陷入死寂，包括奥列弗院长在内所有人都进行沉思。

会议结束了，院士们相继离去，教授从侧门离开，只剩下霍夫曼和奥列弗这对年迈的老人。

就在霍夫曼收拾东西也要走时，奥列弗叫住他：“喂。”

霍夫曼停顿抬头，“奥列弗，这次的会议没那么顺利。”

“让他们知道尘埃的严重性，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也只会耳旁风，最坏可能是贪心。”

“其实我觉得也没那么严重，都只是猜测，那种东西怎么会让人‘进化’？简直是堕落，正常人都会这么想。”

“嗯。”奥列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还有件事情想问你，关于你院系的学生安瑟莉娅。”

“你也发现她的潜力了？”霍夫曼很意外的样子，带着高兴。

“她？果然是个女孩。”

“我有说‘她’？你听错了，夏普说她是个男孩来着。”霍夫曼一愣，含含糊糊。

“哦？是么？”奥列弗满脸不相信，“算了，我想问的是那晚的经历，她真什么都不记得？”

“当时受到过度惊吓昏厥过去。”霍夫曼遗憾叹气。

“嗯，那就是说安妮确实逃走。我们那位疑似被尘埃影响的学生，带着尘埃藏在别处，且已经表现出某位神话生物的特征，先不说其他人可能的别有用心，如果让女皇陛下知道……”

“确实很糟糕，以女皇陛下的性格，绝对不允许帝国任何角落的混乱。”

“那就交给你。”

“什么？”霍夫曼再次一愣。

“由你负责研究尘埃。”

“我本来就研究尘埃。”

“我的意思是，以后所有与尘埃有关的事件，交由你处理，你是专家。”奥利弗微笑。

“啊？”

“因为我相信你，这么多年，整个瑟银尖塔只有你算靠谱，那些院士每天想着如何为自己家族施加便利，否则也不会等事情过了两天才举行这次会议。”

“嗯。”霍夫曼也没拒绝。

“还有，有时间抽空去夏普那看看，她是你的学生，可她好像不会教人，安瑟利娅这几天在中心城堡来回到处跑，给夏普跑腿。做为你们院系好不容易找到的继承人，不要放任不管。”

“我会说的。”霍夫曼悠悠走出会议厅。

背后，奥利弗淡淡看着他背影，目光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