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大雪,其实按照北方的标准,也就是一场稍微认真一点的雪——薄薄的一层铺在青石板路上,刚刚好能没过鞋底。但对于南方县城来说,这已经是足以让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走到街上看雪的程度了。王婶的面馆破天荒地挂了半天“暂停营业”的牌子,理由是“我要堆雪人”。她家老陈在门口堆了一个半人高的雪人,用两颗煤球做眼睛,一根胡萝卜做鼻子,然后被路过的隔壁邻居家小孩把胡萝卜偷走了。老陈追了小孩半条街,最后气喘吁吁地回来,发现雪人的眼睛也被抠走了。
“这些孩子!”他站在面馆门口,插着腰,对着空荡荡的街道骂了一句。骂完之后自己笑了,转身回店里拿了两颗新的煤球,又把前几天剩下的半截胡萝卜重新插上。
我在工作室门口看着这一幕,端着保温杯笑出了声。保温杯里泡的是后街阿婆的明前茶——五十块一两那种,比我的泡面贵好几倍。但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再过两天就是大年三十,我决定对自己好一点。
“你笑什么?”顾清寒问。
“老陈被小孩偷雪人。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重新给雪人装眼睛了。”
“他为什么还要装?”
“因为明天那些小孩还会来偷,但他还是要堆。堆雪人本身比雪人完好无损更重要。”
顾清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这就是过年的意义吗?”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在吐槽,不是在冷笑,而是真的——在求知。她死的时候是1904年,那一年的大清朝还没有“春运”,她活着的年代过年是另一套规矩:祭祖、上供、磕头、请安,每一条都有严格的规定,错了顺序或者错了手势就是大不敬。她记忆中的“年”是沉重的、严肃的、充满了宗族秩序和等级森严的仪式感。
但眼前的这个“年”完全不一样——一个卖猪肉的大叔和一群小孩在为一颗胡萝卜斗智斗勇,隔壁王婶把面馆关门只为堆雪人,街上每家店铺都贴了对联,有些是买来的烫金大字,有的是自己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吉祥话,还有一家人门上贴的春联明显是小孩写的,字迹胖乎乎的,像一排挤在一起的小馒头。
“是的,”我说,“这就是过年的意义。”
“没有祭祖?”
“有的人家有。但不是强制的。”
“没有磕头?”
“不用磕。给长辈敬杯酒就行,有时候连酒都不用——我去年过年喝的是椰奶。”
“椰奶是什么?”
“你在我脑子里住了这么久,连椰奶都不知道?”
“我在你识海里住着不代表我能搜索你的全部记忆。我只看到你主动想的东西。而你过去三个月主动想的东西主要是泡面、花呗和‘今晚太冷了不想洗澡’。”
“……你能不能至少在过年期间不吐槽我?”
“我尽量。”
这就是我和顾清寒在腊月二十八的对话。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一个活了二十二年还没学会过年的主播,和一个死了一百年从来没有真正过过年的鬼新娘,一起站在老街的雪地里,看一个中年大叔坚持不懈地堆雪人。
中午的时候,宋知言来了。
他是骑着自行车来的——一辆老式的二八大杠,车身生满了锈,但链条上着油,骑起来嘎吱嘎吱响,像一只年迈的蟋蟀。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上沾了几片雪花。车后座上捆着一摞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宋教授!”我朝他招手,“你怎么来了?”
“送东西。”他把自行车停在工作室门口,解开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卷红纸、一盒墨汁和一支毛笔,“春联。我每年都自己写。今年给你们也写一副。”
“你会写毛笔字?”
“我父亲是私塾先生。我五岁开始临帖,临了六十年。”他把红纸铺在我柜台上,拿起毛笔,蘸了墨,手腕一沉一浮之间,两行字已经落在纸上了。字迹是端正的楷书,但笔锋里藏着一点点隶书的味道,稳当而不失灵动,像是一棵老树的年轮,每一圈都长得不慌不忙。上联是“一室清寒驱百祟”,下联是“满城烟火报平安”,横批——“此处安心”。
我看着这副对联,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室清寒”既是顾清寒的名字,也是我们工作室冬天漏风的现状;“满城烟火”是阴平县的日常;“此处安心”是宋知言自己加了四个字——我工作室门口挂的那块手写木牌上已经有一个“此处安眠”,现在他又送了一个“此处安心”。
“这字写得真好。”我说。
“还可以。”宋知言谦虚了一下,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把对联卷起来递给我,“明天贴门框上。腊月二十九贴春联,是阴平县的老规矩。贴早了福气还没到,贴晚了福气已经进别人家了。”
“宋教授你什么时候信这些了?”
“二十年前。自从我发现门神确实能挡住那些东西之后,我对所有民俗都保留了一份敬畏。不是迷信,是——经验主义。在没有足够证据证伪之前,先按照传统来。这是一个田野工作者的基本素养。”
顾清寒在我识海里轻轻哼了一声。“他当年进封印之地的时候还不信门神。是我逼他画的。”
“你逼他画的?”
“他不画我就不带他进山。我用灵力把墨汁泼在门上,他不画也得画。后来他对着那扇门守了二十年,终于肯承认‘某些传统习俗可能具有未被现代科学解释的实证基础’。这是他论文里写的原话。他把‘我信了’三个字扩展成了一个学术定义。”
我笑出了声。宋知言不知道我在笑什么,但他已经学会了不追问——跟一个体内住着百年女鬼的人打交道久了,有些笑点最好不要深究。
宋知言走后,下午又来了一个人。
阿英。
侗寨的巫祝传人,穿着一件绣着侗族花纹的棉袄,背着一个竹背篓,风尘仆仆地从长途汽车站走过来的。她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但眼睛里带着笑。自从姐姐开始重新说话之后,她的笑容越来越多了,虽然还是那种含蓄的、抿着嘴的笑,但至少嘴角是往上弯的。
“阿英!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就准备好吃的了。我要突击检查,看你平时是不是又在吃泡面。”
“……我早上喝的是明前茶。五十块一两。”
阿英挑了一下眉毛,那个表情在说“我不信”,但她没有追究。她把竹背篓放在柜台上,从里面往外掏东西——一包茶叶、一袋糯米糍粑、一串腊肉、一罐腌菜、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什么东西。
“腊肉是我自己熏的。糍粑是我阿婆打的。茶叶是寨子后面那棵老茶树的秋茶——春茶最好,但你上次说茶好喝,我就又给你留了一些。秋茶味道更浓。”她把红布包推到最前面,“这个是给你的。不是给你的工作室的,是给你的——你们两个的。”
我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两个香囊。侗族刺绣,针脚细密,用的是靛蓝色的底布,上面绣着银色的纹样。一个是弯月牙,另一个是太阳——不是具象的太阳,而是侗族传统纹样里的“日纹”,一圈一圈的光纹向外扩散,像水面上被雨点敲出来的涟漪。日月,双生,一冷一暖。
“这是护身符,我们寨子里姑娘出嫁的时候才绣的。日月纹样代表夫妻同体,银线是驱邪的——我姐让我捎给你的。她听说你开工作室的事,说你需要这个。她让我告诉你——不是用来辟邪的,是留个念想。”阿英说着,又从背篓最底层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暗红色的酱料。“这是她自己做的枇杷酱。今年院里的枇杷结得特别多,她摘了一整天,说挑最甜的给你。”
顾清寒没有说话,但识海深处那种微凉的触感荡漾了一下。她每次被触动的时候都会有这种反应——不是剧烈的情感爆发,而是轻轻的、像是被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的涟漪。
“你姐最近还好吗?”
“好多了。能说完整的句子了。上个月能说十几个字,现在能说二三十个字。她说得慢,但每个字都是自己想的。医生说语言功能在慢慢恢复,也许再过半年就能正常对话了。”阿英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背篓的竹编边缘,“她让我问你——那位住在你身体里的姐妹,能尝到枇杷的味道吗?”
“暂时还不能,”我说,“但我们在想办法。”
“那就先留着。枇杷酱放得住。等她能尝到味道了再吃。”
这是一个来自被域主吞噬了三十年、又一点点把自己从虚无中拉回来的女人的礼物。她知道“不能尝到味道”是什么感觉——她自己三十年没有味觉,直到苏醒后才重新尝到了枇杷的味道。所以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另一个同样被困在虚无与现世之间的灵魂留一罐枇杷酱。
“告诉她,”顾清寒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把什么东西碰碎,“枇杷酱留着,等我。还有——她说话的速度比我快多了。我当年从封印之地出来,用了整整两个月才能说完整的句子。”
我把这句话原样转述给阿英。阿英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在冬天的阳光里像一朵刚开的梅花——小小的、粉粉的、带着点山里的清气。“我姐听了一定会高兴的。她一直觉得你比她强——她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现在她知道你也需要时间恢复,她会觉得你更近了。”
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不是客户,不是朋友——是房东。一个六十来岁的本地阿姨,姓刘,烫着一头小卷发,穿着紫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串钥匙。我三个月没见到她了——每个月都是微信转账,准时但沉默,像某种远程存在的民事主体。
“小苏啊,”她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还没贴春联的空门框,“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房东上门通常只有三种情况:涨房租、收房子、或者你干了什么让邻居投诉的事。我的工作室兼住处最近频繁出入的人有:一个研究邪神的人类学教授、一个侗寨巫祝传人、一个抱了只布兔子的小女孩和她做护士的妈。任何一个组合看起来都足够可疑。
但房东刘姨说的是另一件事。“今年过年,你要是一个人过的话,到楼上来吃年夜饭。我们家七个人,多你一双筷子不嫌多。”
我愣了一下。我和刘姨的租约上写的是“甲方刘秀芳”,除此之外我对她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住在这栋楼的五楼,不知道她家有七口人,更不知道她知道我是一个人过年。
“我看你这几个月进出都是一个人,”刘姨说,“也没见有家里人来看你。过年嘛,一个人算怎么回事。上来吃顿热乎的。我儿媳是四川人,做的回锅肉可地道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只知道我名字和转账记录的房东阿姨,站在我的工作室门口,用最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在腊月二十八的傍晚红了眼眶的话。
“谢谢刘姨,”我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但是我——”
“不用但是了,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六点,五楼502。带上你自己就行,不用带东西——你要是提水果来我跟你急。”她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二楼楼梯口那个窗户关不严实,晚上风大你记得多穿点。有暖气片但老化了不顶用,别指望它。”
她走了。紫红色的羽绒服在楼道里一闪一闪地往上移,脚步声踏实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在水泥楼梯的同一个位置——说明她走了很多年,已经不需要看脚下了。
我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没来得及贴的春联。天色正在变暗,老街两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来,王婶的面馆已经重新开门了,里面传来老陈中气十足的声音:“你不是说今天停业吗?”“我说的是‘暂停’!暂停懂不懂!现在雪停了就开!”雪还在下,但比下午小了很多,雪花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煤球眼睛又被人抠走的雪人身上,落在每一个匆匆回家的路人肩上。
“顾清寒。”
“嗯。”
“你今年也是跟人一起过年。不是跟一缕残魂在簪子里,是跟活人——跟会做回锅肉的四川儿媳、烫小卷发的房东阿姨、追小孩追了半条街的猪肉大叔、堆了四次雪人的面馆老板娘,还有她们的家人、邻居、孩子。你也会在这条老街的烟火里,度过一个除夕夜。”
识海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
“苏念念,你知道我上一次吃年夜饭是什么时候吗?”
“1903年?你死之前那年?”
“1902年。1903年的年夜饭没吃成——那年腊月我父亲发现了血祀的规律,全家都在密谋怎么毁掉封印。没人有心思吃饭。1904年八月我就被关进棺材里了。所以上一次吃年夜饭,我十六岁。桌上有一道菜是桂花糖藕,是我最喜欢的。我父亲给我夹了三片。”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背书。但我知道她在用手指轻轻摸那个已经不可能再摸到的糖藕盘子。不是真的在摸——是她没有实体的手指在做着那个动作,在我的识海里画了一个圈,像在描一个盘子的轮廓。
“桂花糖藕,”我说,“我不知道刘姨家会不会做。但我会给你留一个位置——吃饭的时候,把离我最近的位子空着。你喜欢坐在哪边?”
“左边。在你心脏的左边。”
“好。”
雪停了。夜空中出现了几颗星星,很淡很淡,但在没有月亮的晚上已经足够亮了。老街上有人在放鞭炮,不是那种震天响的大炮仗,是小孩玩的摔炮,扔在地上啪一声,伴随着一阵尖叫和大笑。我转身回了工作室,把宋知言写的春联端端正正地贴在玻璃门两侧。“一室清寒驱百祟”,左边;“满城烟火报平安”,右边;横批“此处安心”,贴在门框正上方。贴完之后我退后两步看了看——字好,内容好,位置正。这大概是整条老街上最好看的一副春联。
“你觉得呢?”我问顾清寒。
“横批的字比上下联稍微往右偏了一点。”
“……除了这个呢?”
“除了这个,都很好。”
我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去调整那个横批。偏了就偏了——就像老陈那个眼睛老被偷的雪人一样,不完美本身就是意义。一百年前的年是完美的、严格的、一步不能错的。而现在这个年,允许春联贴歪,允许雪人的眼睛被小孩偷走,允许一个素不相识的房东用“多一双筷子”的理由邀请你上楼吃年夜饭。
这就是我和顾清寒将要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