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清晨,我是被一阵密集的鞭炮声炸醒的。

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小孩子在楼下扔摔炮的动静,而是整条老街所有商户约好了似的、同时点燃了门前那挂红彤彤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从街头滚到街尾,又从街尾滚回街头,像一条火龙在青石板路上翻了个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有点呛,但闻着让人莫名地精神振奋——大概这就是过年的味道。

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意识深处那个声音准时响起。

“早。”

“早。”我打了个哈欠,“你今天怎么主动打招呼?平时都是我先开口。”

“今天是除夕。除夕说吉祥话,这是你昨天告诉我的。”

“……‘早’算吉祥话吗?”

“算。它意味着你活着醒过来了。在新年的前一天活着醒来,本身就是最好的兆头。”

我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说得完全正确——从封印之地走出来的第一百多天,我依然每天活着醒来。手臂上那七道金色符文依然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识海里依然住着一个说话冷冰冰但其实比谁都温柔的灵魂。这些放在五个月前,都是不可想象的事。

“那我也回你一句吉祥话。”我说。

“什么?”

“你今天也很毒舌。”

“……这不叫吉祥话。”

“在我对你的理解体系里,这已经算祝福了。”

顾清寒没有回答,但我感觉到后脑勺那阵熟悉的凉意轻轻跳了一下——她哼了一声。用哼来回应我的祝福,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最准确的相处方式。

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换衣服。不是平时那套“军大衣配睡衣”的居家标配,而是一套正经的新衣服——王婶上周硬拉着我去县城步行街买的。一件红色的牛角扣大衣,厚实得像一床会走路的棉被,但颜色正得很,穿上去整个人的气色都亮了一截。王婶当时站在试衣镜旁边,双手抱胸,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过年就得穿红的。你一个小姑娘天天穿得灰扑扑的像什么样子?买!”然后她就替我付了钱。我后来还了她三百块,她收了,但第二天给我送了三天的牛肉汤。

第二件事是贴春联。宋知言昨天写的那副对联还贴在玻璃门外面,但按照阴平县的规矩,大门上的春联和卧室门上的春联不能一样——大门是给外人看的,卧室门是给自己看的。所以我又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红纸,用签字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大字。我的毛笔字不行,但签字笔写出来的歪歪扭扭有种手工制作的天真感。

上联:“暖。”

下联:“饱。”

横批:“没病。”

“这不算对联。”顾清寒说。

“怎么不算?对仗工整,寓意深刻。‘暖’对‘饱’,名词对名词;‘没病’是横批,总结全文。”

“对联需要上下联字数相等、平仄相对、意义呼应。你这个——字数倒是相等了,但‘暖’是形容词,‘饱’也是形容词,两个形容词不能构成对仗的上下联。”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父亲是秀才。我三岁学《声律启蒙》,五岁能对对子。你写的这个东西——在我父亲眼里应该会被打手板。”

“那你帮我写一副。”

沉默。然后顾清寒用灵力接管了我的右手。她握住签字笔,在红纸上重新写了一副对联。字迹不是她惯常的冷淡风格,而是更柔和的、更圆润的笔画,像是在写的时候刻意放慢了每一个转折的速度。

上联是:“一岁平安身上衣。”

下联是:“百年烟火碗中茶。”

横批:“年年今日”。

我盯着这副对联看了很久。“‘一岁平安身上衣’——是说今年我有新衣服穿?”

“是说有人给你买衣服。王婶。她给你买大衣,就像当年我妈给我缝棉袄。有人惦记你的冷暖,就是平安。”

“那‘百年烟火碗中茶’呢?”

“是我。我等了一百年,等到了人间烟火。等到了你泡的那杯茶。”

我站在卧室门口,把对联贴在门框上。红纸黑字,端正秀丽。外面老街上又炸开了一挂鞭炮,硝烟味穿过门缝飘进来,混着王婶家飘来的腊肉香。

“年年今日。”我说,“这句最好。因为年年今日我都能吃到王婶做的腊肉。”

“……你就不能想点更深刻的东西吗?”

“腊肉就是最深刻的东西。肉是深刻的。”

上午十点,我开始准备年夜饭的“伴手礼”。刘姨说了不要带东西,但我妈教过我,去别人家吃饭空着手是最没礼貌的。我翻了翻工作室的存货——阿英送的糯米糍粑,宋知言送的一小坛桂花酒,还有我自己买的一袋瓜子。糍粑太实在了,吃年夜饭带主食去不合适;瓜子太随意了,像是去开茶话会。那就桂花酒。酒是宋知言自己酿的,他每年秋天摘院子里的桂花泡酒,泡足三个月才开封,度数不高但花香浓郁。之前他送我的时候说“驱寒用的”,但我怀疑他只是想找个借口把多余的酒送出去。

我抱着酒坛子上了五楼。刘姨家的门已经贴好了春联,是街上买的那种烫金大字,门边上还挂了一串红辣椒。我正要按门铃,门自己开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门口,穿着印有奥特曼图案的棉袄,仰着头打量我。

“你是谁?”

“我是楼下的租客。刘姨请我来吃饭。”

“奶奶!楼下那个姐姐来了!”小男孩朝屋里喊了一嗓子,然后又转头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怀里的酒坛子上,“这是什么?”

“桂花酒。”

“酒是大人喝的。你带小孩的礼物了吗?”

“小宇,别没礼貌!”一个年轻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是刘姨的儿媳,四川人,围着一条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冲我笑了笑,“你就是小苏吧?妈跟我说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我进了门,把桂花酒放在客厅桌上。刘姨家不大,装修还是九十年代的风格,但收拾得极其干净,沙发上铺着手工钩的白色花边垫子。电视里正在播放春节特别节目,音量调得很低,成了背景音。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了七八盘凉菜——酱牛肉、拍黄瓜、糖醋小排、凉拌木耳、炸春卷、腌萝卜皮、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皮冻。热菜还在锅里炒着,厨房里传来呲啦呲啦的油锅声和辣椒入锅后的爆香。

刘姨从厨房里出来,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紫红色羽绒服,只是外面加了一条围裙。她看到我怀里的酒坛子,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没开口就被我抢了先:“这不是水果。这是酒。不是买的。是朋友自己酿的桂花酒。不算违反你说的‘不许带东西’。”刘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行了行了,带了就带了。正好我家老头子爱喝酒,你这坛子他肯定喜欢。快坐下,外面冷。”

客厅里已经坐了五个人。刘姨的爱人——一个瘦瘦高高的退休教师,戴着老花镜,正在给小孙子剥橘子;儿子——在县供电局上班的电力工程师,穿着格子衬衫,表情温和,一看就是那种不太爱说话但脾气很好的人;儿媳——四川人,炒菜的手艺从厨房里的香味就能判断出至少是专业级别;以及那个穿奥特曼棉袄的小男孩,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加上刘姨和还没到的“神秘第七人”,正好七口人。

“不是说七个人吗?”我问。

“还有我妹妹,”刘姨说,“她每年都来得晚,因为要先去公墓给故人上坟。应该快了。”

我心头微微一动。除夕去公墓上坟——不是清明,不是忌日,而是除夕。这说明她祭拜的那个人走的时间还不长。新丧的人,家人才会在除夕这天特意去一趟,因为“第一年没有他的团圆饭”,得先给他送一碗。

不到一刻钟,门铃响了。进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素色围巾,鬓角已经花白了。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但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那是从供品里带回来的,按阴平县的老规矩,上过坟的供品带回家分给家人吃,故人的福气就会传给活着的人。

“姐,”她叫了刘姨一声,声音有点哑,“路上公交车晚了。”

“不晚不晚,菜还没上齐呢。”刘姨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顺手把她围巾解下来挂在门后的衣钩上,“你先坐,喝口热茶。”她给妹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没有多余的语言,但那一个动作已经说了所有的话——我看到你红着眼眶回来,我不问,但茶是热的,饭是热的,我们都在。

六点整,年夜饭正式开始。热菜一盘一盘地从厨房里端出来——回锅肉、红烧鱼、油焖大虾、梅菜扣肉、蒜蓉粉丝蒸扇贝、清炒豌豆尖、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圆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盘子摞着盘子,筷子碰着筷子,酒杯碰着酒杯。刘姨的爱人开了我那坛桂花酒,给每个大人都倒了一小杯。酒色金黄,桂花香扑鼻,入喉温润,不辣不呛。

“这酒不错,”他说,“自己酿的?”

“我朋友酿的。他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摘花泡酒。”

“好喝。你朋友手巧。”

识海里,顾清寒轻轻哼了一声。不是不满,而是某种带着占有欲的小得意——别人夸我朋友酿的酒好,那也是在夸我的朋友。而我的朋友也是她的朋友。这大概就是灵魂共生的奇妙之处:你不需要自己开口炫耀,另一个人会替你在心里得意,然后你还会嘲笑她太得意。

席间的闲聊是一锅大杂烩。供电局的儿子聊今年县里新装了几台变压器,四川儿媳聊老家腊肉和阴平腊肉的区别,退休老教师聊他年轻时第一次来阴平县的情景——那时候还没有这条老街,现在这条街上的每一栋楼以前都是稻田。刘姨聊隔壁王婶的雪人被小孩偷了四次,聊着聊着又聊到今年的天气——说是这雪下得虽然不大,但“瑞雪兆丰年”。最后聊到了我。刘姨的妹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开了一个民俗文化咨询工作室。

“民俗文化?是不是看风水的?”她问。

“差不多。有时候也帮人处理一些……用科学解释不了的事。”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你信不信——人走了以后,还有东西留着?”

“信。”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工作就是处理这些留下来的东西。有些是好的——比如有人在梦里给家人留了一句来不及说的话。有些是不好的——比如有人被铁链锁在某棵树下几十年没人知道。但大多数时候,留下来的东西都只是想让人记住。不需要被崇拜,不需要被祭祀,只是被记住。”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对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液面轻轻笑了一下。“他生前最爱喝桂花酒,”她说,“今天给他倒了一杯。你朋友这酒——酿得正好。”

我没有问她“他”是谁。不需要问。她红着眼眶从公墓回来,她带回的供品是橘子,她茶杯里映出的倒影也许还带着另一个人的脸。这些细节已经足够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而她在这个除夕夜喝到的桂花酒,也许正好是那个人喜欢的味道。宋知言的桂花,刘姨妹妹的故人,我和顾清寒共用的味觉——所有的线索都在一个茶杯里打了个旋,然后沉下去了。

电视里的春晚开始进入倒计时。主持人穿着大红礼服,声音慷慨激昂地念着倒数:“十、九、八、七——”。小男孩趴在茶几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退休老教师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四川儿媳靠在丈夫肩头,打了个哈欠。刘姨的妹妹端着茶杯,目光穿过窗户望着远处不知什么地方。

“三、二、一——新年快乐!”

老街上的鞭炮声同时炸开。不是一条街,是整个县城——东西南北,每一条巷子,每一栋楼,都在这一刻同时点燃了辞旧迎新的炮仗。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不是那种大型晚会级别的烟花,而是普通人家的、零零散散的、但数量多到足以照亮整片天空的那种。金色、红色、绿色、紫色,一朵接一朵,像是有人在夜空中撒了一把彩色的碎钻。

我站在五楼窗边,看着窗外的烟花。左臂上的七道金色符文在烟花的光芒里微微亮了一下——不是警示,不是预警,而是温柔的共鸣。每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符文就轻轻一闪,像是在应和窗外的人间烟火。

“新年快乐。”我在心里说。

“新年快乐。”顾清寒回了一句。然后她沉默了一秒,用一种比平时轻很多的语调加了一句:“这是我一百二十年来,第一次收到新年的祝福。”

我本来想跟她说“那你以后每年都能收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她活了一百年又死了二十多年,活人世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失而复得的奢侈品。她说不出口的不是感谢,而是在感谢之外那种更深的情绪——她终于不再是“被留在旧年的人”了。旧年的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新年的第一缕烟花是为她放的。

从刘姨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老街上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一张红色的地毯。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余香——有人家做了糖醋排骨,有人家做了韭菜饺子。我的口袋里多了一盒剩菜——刘姨硬塞给我的,说“你一个人住肯定没好好吃饭,这些带回去热热就能吃”。另一个口袋里多了一个红包——退休老教师给每个晚辈都发了,包括我。他说“没结婚的都有”,然后把红包塞进我手里的时候还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回到工作室,我把剩菜放进冰箱,把红包放在枕头底下。然后我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把左臂抬起来放在被子外面,看着手腕上那七道淡淡的金色符文。

“顾清寒。”

“嗯。”

“今天你觉得怎么样?第一次正经过年。”

“不怎么样。”

“……哈?”

“太吵了。鞭炮声震得你识海都在抖。电视节目不好看,主持人说话声音太大。那个四川儿媳的回锅肉太辣——辣味通过你的味觉传过来,我不太适应。刘姨的孙子画了一条腿的奥特曼,审美堪忧。”

“那你有没有什么觉得好的?”

沉默。然后她回答了。

“桂花酒很好。烟花很好。对联我写的很好。”

“还有呢?”

“……有人给你红包很好。你今年过年穿的是新衣服很好。你吃了三片回锅肉、两个春卷、一块鱼、一碗鸡汤——很好。”

她数的那些“很好”没有一个关于她自己。全都是关于我。这就是顾清寒表达幸福的方式——通过确认我是否幸福,来间接承认自己也在幸福。

“你漏了一个。”我说。

“什么?”

“你今天吃了年夜饭。这是你一百二十年来第一次吃年夜饭。是通过我的味觉吃的,但你在吃。你在尝。你觉得回锅肉很辣,那就是你的感受。你的。不是我的。你也在。”

她沉默了。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是从识海深处传来的,而是很近——很近很近,近到像是在我的左耳边。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雪花落在耳垂上。

“是。我吃了。很辣。很好吃。”

窗外的夜空被最后一朵烟花照亮,然后暗下去。老街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不是冷清,而是热闹过后的满足的安静——像是一只吃饱了的猫趴在暖气旁边睡着了。我的左手轻轻搭在右手上,像是隔着两层皮肤,握住了另一个灵魂的手指。

“晚安。”我说。

“晚安。”顾清寒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明年见。”

这是她第一次说“明年见”。不是“明天见”,是“明年见”。因为她知道,明年还会有年夜饭,明年还会有烟花,明年刘姨还是会邀请那个一个人住在楼下的租客上楼吃饭,明年退休老教师还是会给她发红包,明年她的对联也许会贴得更端正一些。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下来了。细密的、无声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的雪花,落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落在鞭炮碎屑上,落在雪人空荡荡的眼眶里。而在这间月租八百块的工作室二楼,一个负债清零的年轻人裹着新买的红色大衣,握着另一个从簪子里走出来的灵魂的手,一起睡着了。

这是她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年年今日,此处安心。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