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在青石渡住到第五日,已经能叫出镇上每一个人的名字。

卖馄饨的陈老三是安徽人,年轻时走镖被仇家挑断了脚筋,便在渡口支了个摊子,一卖便是二十年。他下馄饨的手艺极好,汤头用猪骨熬足四个时辰,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见沈清弦身子单薄,每回都多给她盛两个,嘴上却说“煮多了,不吃也是倒”。管渡口渡船的孙二娘是个寡妇,丈夫十年前跑船淹死在江里,她便接过那根竹篙,一个人撑起了一条船。她生得粗手大脚,嗓门洪亮得能压过江风,笑起来像敲一面破锣,沈清弦头一回听她笑,吓了一跳,第二回便觉得那笑声竟有几分亲切。

镇东头的草药铺子由一个姓季的老郎中坐堂,白发白须,脾气古怪,开方子时谁都不许插嘴。沈清弦头一日去抓药,他隔着柜台打量了她一眼,只说了四个字——“心脉有损”,便利利索索地开了一张方子,药到病除谈不上,却比她从前吃的那些贵重丸药更对她的症。沈清弦心下暗暗称奇,苏九娘却说她少见多怪:“季老先生年轻时是太医院的人,给皇帝老儿都把过脉。后来不知什么事辞了官,躲到青石渡来,一躲便是三十年。这镇子虽小,藏龙卧虎的人多了去了。”

她说这话时正蹲在渡口居门口剥蒜,下巴朝码头的方向努了努:“你瞧那个扛包的,三十年前是江南水寨的二当家。那个卖鱼的,当年在淮河上劫过官银。还有那个——”她指了指街角一个低头补渔网的老妇,“她年轻时候,是蜀中唐门外门弟子,一手暗器能打落十丈外的苍蝇翅膀。后来嫁了人便收了手,如今连鱼都舍不得杀,杀鱼都让她孙子动手。”

沈清弦听得怔住了。她自幼读圣贤书长大,书上说江湖是打打杀杀、快意恩仇,却从没有人告诉她,江湖也可以是这样的——刀光剑影褪去之后,一个人可以在渡口边支个馄饨摊,在药铺里安安静静地抓方子,在江风里撑一辈子渡船。那些曾经惊天动地的故事,到头来都化作了寻常日子里的柴米油盐。

她忽然想起自己。她是沈家的大小姐,是沈清秋的妹妹,是深宅大院里一尊易碎的瓷观音——这些身份跟了她十八年,她以为那就是她的全部。可此刻她坐在渡口居门前的石阶上,穿着苏九娘借给她的靛蓝布裙,脚上趿着一双粗麻编的草鞋,手里捧着一碗陈老三多盛了两个馄饨的热汤,江风从渡口吹过来,将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没有人知道她是沈家大小姐,也没有人在意她是谁。她就是青石渡上一个借住在客栈里的病弱姑娘,仅此而已。

这种“仅此而已”的感觉,竟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自在。

苏九娘剥完最后一瓣蒜,拍拍手站起来,瞥了她一眼。她当了十几年客栈老板娘,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一眼便看出这个沈姑娘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她喝茶时端杯的手势是大家闺秀才有的规矩,她说话时目光从不上扬也不下移,她坐在石阶上歇脚时脊背都是挺直的,像是骨子里被刻进了一整套看不见的仪轨。这些仪轨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衣裳,脱都脱不掉。可此刻沈清弦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松散地看着码头上扛包的苦力们吆喝着号子,那模样与刚来那日已经判若两人。

“沈姑娘,”苏九娘忽然道,“你变了不少。”

沈清弦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粗瓷碗:“哪里变了?”

“刚来那天,你连正眼都不敢看我。如今会笑了。”

“我没笑。”

“笑了。嘴角弯了一下,我看见了。”苏九娘将剥好的蒜瓣丢进木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别不好意思。姑娘家笑起来好看,你家那位江少侠看了肯定欢喜。”

沈清弦的手微微一颤,碗里的热汤险些洒出来。她低下头,将碗端得更稳些,声音平淡如常:“她不是我家的。”

“哦?”苏九娘挑起一边眉毛,那表情促狭得像一只偷了鱼的猫,“那她刀柄上那方兰花帕子是谁绣的?我瞧她每日擦刀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碰脏了那朵花,恨不得把刀供起来当菩萨拜。”

沈清弦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她没有答话,只是低头喝汤,喝得极慢极慢。苏九娘看在眼里,笑了几声,不再打趣。她拎着装满蒜瓣的木盆转身往灶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沉了下来。

“对了,今日码头上来了一拨生面孔。说是皮货商人,可手上虎口有茧,是握刀握出来的。这阵子怕是不太平,你们小心些。”

沈清弦抬起头,望着码头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深潭。江风将她的碎发吹到眼前,她没有拨开,只是将手中的粗瓷碗轻轻放在石阶上,起身回了后院。

她没有告诉苏九娘,她方才在码头边已经看见了那几个“皮货商人”——五个人,三男两女,做寻常行商打扮,牵着几匹驮货的骡子,看起来与码头上南来北往的商贩并无二致。可她一眼便看出了不对。那五个人腰间佩刀的刀鞘虽裹着粗布,露出的一角却是制式统一的鲨鱼皮鞘——与那日在清音茶楼外灰衣人腰间挂的一模一样。他们走路时肩膀微微内收,重心前倾,看似随意散漫,实则五人之间的间距始终保持在无论谁遇袭、至少有两柄刀能同时出鞘支援的距离。

沈清弦不是江湖人,甚至不是个健全人。可她是沈家的大小姐——沈家在江南商场上屹立三代不倒,靠的不单是银子,更是察言观色、识人于微的本事。她从小在沈府后宅装病装怯,连沈清秋都看不穿她的心思,凭的就是这双眼睛。

如今这双眼睛告诉她——追兵已经到了青石渡。

她没有声张,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去找江苑。江苑一早就去了镇上铁匠铺修刀——那日在驿道上与两名劲装汉子交手,刀身上崩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肉眼几乎看不见,可江苑说刀有暗伤便是埋了一条命在刀刃上,不能留。沈清弦知道她会在铁匠铺待上一整个下午,因为江苑就是那种人——刀有一道裂痕便绝不让它过夜,人有半分险便绝不让它留在身边。

所以她不能去铁匠铺找她。那几个杀手认得江苑的脸,却未必认得她。她只是一个在码头边喝馄饨汤的病弱女子,一个换了靛蓝布裙、趿了粗麻草鞋的客栈住客,一个与沈府大小姐判若两人的路人。

苏九娘说得不错——青石渡这个镇子,藏龙卧虎。而她沈清弦,如今也成了这藏龙卧虎中的一员。

回到后院屋子,沈清弦轻轻掩上门,坐在床沿上,将苏九娘方才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几遍。五个杀手,不知暗处还有没有更多。江苑的刀修好了也挡不住五个人同时出手,更何况还有一个连走路都喘的病秧子拖累。她必须想一个办法。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几只粗陶药罐,是这几日季老郎中给她煎药时留下的。其中一只罐子里还有半罐药渣,她伸手拈了一撮,放在鼻尖闻了闻——当归、黄芪、党参,还有一味她辨不出的草药。季老先生说那味草药叫“麻骨草”,是青石渡后山上采来的野药,能安神助眠,但用量须极准,多了便成了**,能让人睡上整整一天。

沈清弦将那撮药渣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她是久病成医的人,知道什么药能治病,也知道什么药能害人。她知道这撮药渣的分量不够,还须再添些别的。她更知道这件事不能告诉江苑——江苑绝对不会让她以身涉险。可她也知道,这五个杀手是冲玉牌来的,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明刀明枪,江苑以一敌五没有胜算。既然明的不行,那便来暗的。

她没有犹豫太久。她将药渣包在一方粗布里,换了身干净衣裳,对苏九娘说去季老郎中的药铺抓药,便出了门。

天色已近黄昏,镇上的炊烟渐次升起,码头边那几个“皮货商人”已经不在原处。沈清弦在镇口的大榕树下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渡口、茶摊和两间客栈的方向,很快便重新找到了他们的踪迹——五个人包下了码头边福来客栈二楼整层的房间,窗子正对渡口,进出只有一条木梯,是标准的警戒布局。他们换了身衣裳,却换不掉走路时肩头微收的姿态,换不掉腰间鲨鱼皮鞘的刀。

沈清弦低下头,将这几个人的位置和动线在心中默默记了一遍,转身走进了季老郎中的药铺。

季老先生正坐在柜台后切党参,刀起刀落,薄如蝉翼的药片整齐地排在案板上。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问:“今日脉象如何?”

沈清弦将手腕搁在脉枕上,却在他搭脉之前忽然开口:“季先生,我想向您讨一味药。”

季老郎中诊脉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搭上她的脉,声音平淡如常:“什么药?”

“能让人睡上一整夜的药。”

诊脉的手指在她腕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季老郎中抬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了沈清弦很久。那目光里不是惊讶,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看尽世事的老人在端详一个他没能预料到的后生。

“你是沈家的大小姐。”他忽然说了一句与药方毫不相干的话,语气笃定如宣读一份尘封已久的案卷,“你祖父沈怀山,三十年前我见过一面。”

沈清弦怔住了。三十年前——那是沈家刚刚起势的时候,老太爷还正当盛年,是江南商场上最锋锐的一把刀。关于祖父年轻时的往事,父亲从不提起,族中的老人也讳莫如深。季老郎中是从太医院辞官的人,他说见过祖父,便绝不止是“见过”而已。

季老郎中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转身从药柜最上层取下一只落了灰的陶罐,用戥子称了一小撮深褐色的药粉,包在桑皮纸里,递给她。他枯瘦的手指按在那方纸包上,微微发颤,却是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此药名‘沉夜’,入水即溶,无味无色。一厘安神,三分昏睡,一钱——”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一钱便是杀身。老夫在这青石渡隐居三十年,这味药从无人知。今日给你,不问缘由。”

他松开手,转身继续切他的党参,刀落案板的声响一如既往地沉稳。只是在沈清弦走到门口时,他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桑皮纸遇潮则溃,入水即化。你若要用药,分量自己掂量。”

沈清弦收好药包,深深福了一礼,没有多问祖父的事,也没有解释自己要这味药的缘由。她只是在心底默默记下了“三十年前”这三个字——这三个字背后,藏着江苑师父满门被杀的悬案,藏着沈家那幅被窃的《江雪独钓图》,藏着太多她暂时无暇深究的旧事。她眼下只有一个最紧迫的难题:五个杀手,一把暗伤的刀,一个连走路都喘的病秧子。

她攥紧袖中药包,深吸一口气,沿着青石街往回走去。暮色渐浓,码头上的苦力们收了工,渡口船也拴了缆,镇上的人家点亮了檐下的灯笼,星星点点的暖光在江风中轻轻摇晃。青石渡的夜依旧安详如常,可沈清弦知道,这片安详底下,暗流正在翻涌。

回到渡口居时,灶房顶上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像一道灰白的绸带被江风吹得斜斜的。苏九娘正把一屉新蒸的桂花糕从笼里取出来,糯米粉掺了新打的桂花,蒸得白白嫩嫩,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沈清弦换上那身靛蓝布裙,挽起袖子,舀水净了手,安安静静走进灶房替苏九娘打下手。

她没有提起祖父,没有提起沉夜,也没有提起码头边那五个换了衣裳的人影。她只是低头揉面,将桂花糕一块一块整齐地码在蒸笼里,又帮着切了一碟酱牛肉,码得齐齐整整,筷子搁在碗沿上,角度与碗口平齐,不差分毫。

苏九娘在一旁炒菜,瞥了一眼她码的牛肉,啧啧道:“你这是做菜还是绣花?”

沈清弦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摆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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