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江苑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从睡梦里拽出来的——那是八年亡命生涯刻进骨头里的警觉,即使被药物强行按下去,时辰一到便会挣脱出来。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被晨光染成淡青色的房梁,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

她记不起昨夜是何时睡着的。这在旁人身上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在她身上,却是天大的异常。八年来她从未睡过这样一个整夜——不打一个激灵,不做一个噩梦,不因为屋顶猫踩瓦片就翻身拔刀。像是被人将脑子里那根绷了八年的弦,在睡梦中轻轻剪断了。

茶。那壶茶。

她缓缓坐起身。地铺边上的矮几上,那只粗陶茶壶还在原处,壶盖半掩,壶嘴残留着昨夜的茶渍。她端起茶壶凑近鼻尖,残茶已凉,气味散去大半,可那一缕极淡极淡的异样苦味还是没能逃过她的鼻子。

“沉夜”。

江苑握着茶壶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了白。她认得这味药——当年师父秦望山教她辨识天下毒物时,其中便有此药。麻骨草的根须提炼而成,一厘安神,三分昏睡,一钱杀身。师父说这味药失传已久,只在太医院的秘藏典籍里有过记载。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后怕,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昨夜下在茶里的分量恰到好处——让她沉沉睡了一夜,不伤经脉,不损神识,只是睡了一觉。这说明下药之人通晓药理,而且反复掂量过分寸。不是想害她,只是不想让她醒着。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床上。沈清弦侧身蜷在薄被里,面容平静,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一只手伸出被外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睡梦中也不曾放下什么。床边的矮凳上整齐地叠着她的靛蓝布裙和月白斗篷,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江苑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脸。就是这个人,昨夜在茶里下了药,让她睡了八年来最沉的一觉。就是这个人,明明连走路都喘,却敢独自一人去算计五个持刀的杀手。

她俯下身,伸出手,想替沈清弦将被角掖好。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空中,指尖离她的肩膀不过寸许。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杂乱而沉重,不止一人,踩在青石板路上毫不避讳,脚步中带着一股肆无忌惮的笃定——不是暗袭,是明逼。

江苑的手在沈清弦肩头上方悬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她直起身,右手按住腰间刀柄,左手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而出,又将门无声无息地合上。

院门已经被推开了。

来的是三个人。当先一个身形魁梧,络腮胡,腰间佩一柄宽刃刀,刀鞘上的鲨鱼皮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身后一左一右两个汉子,一个瘦高如竹竿,一个矮壮如树墩,三人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将院门到屋门之间的通路封得严严实实。他们走路时肩头微收,重心前倾,与那日在清音茶楼外灰衣人的姿态如出一辙。同一伙人,同一个主子。

络腮胡在院中站定,目光在江苑身上打量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江少侠,起得早啊。”

江苑靠在门框上,姿态懒散,像是在迎接一拨来得不是时候的客人:“不早了。几位若是来住店,客栈在街口,走错门了。”

络腮胡不理会她的装傻,直截了当道:“玉牌交出来,我们转身就走。沈大小姐的事,主子说了——可以不计较。”

江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我若是不交呢?”

“不交?”络腮胡偏了偏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咱们五个人,你一个,还带着个拖油瓶。”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刀。我赌你撑不过三刀。”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同时往前逼了一步,手都按上了刀柄。

江苑没有后退。她只是将刀柄上的兰花帕子拢了拢,确认那朵花贴着自己的掌心,然后缓缓拔出短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光泽,那道铁匠精心修复的裂痕已看不出半分痕迹。

便在此时,屋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开了。沈清弦披着月白斗篷,扶着门框站在门槛上。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头发只来得及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显然是被院中的动静惊醒后匆忙起身的。可她的神情却出奇地平静,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从络腮胡看到瘦竹竿又看到矮树墩,像是在看三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她不是拖油瓶。”江苑没有回头,声音却忽然变得极认真,像是在纠正一个不容含糊的事实,“待会动起手来,你们会发现她比我难对付得多。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络腮胡挑了挑眉毛,显然把这句话当成了临死前的嘴硬。他右手缓缓握住刀柄,拇指抵在护手上,刀身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的微响——那是动手前最后的信号。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江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络腮胡身后的两个人——瘦竹竿和矮树墩,他们的姿势有些不对。不是寻常的防备姿态,而是在努力维持平衡。瘦竹竿握刀的手在微微发颤,矮树墩的眼神有些涣散,眨眼的频率比正常人慢了一倍。他们都是老手,杀气够重,脚步也稳,可那种迟钝瞒不过江苑的眼睛。那分明是“沉夜”残留的痕迹——分量不足以致昏睡,却足以让人的反应慢上半拍。

怪不得是三个人。江苑心中雪亮。五个杀手昨夜都在码头边的福来客栈里,包括茶肆里饮酒的那两个。沈清弦昨夜做的事,不止是给自己下了药。她还去了一趟茶肆,对其中至少两个人动了手脚。所以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才是三个而不是五个,所以其中两个人才会反应迟钝。

昨夜她独自出门时,她以为她是去通风报信。原来她是去——下毒。

江苑心中翻涌的不知是什么滋味,手上却没有半分停顿。她出手了。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络腮胡的刀刚刚拔出一半,瘦竹竿和矮树墩都还没来得及完全进入战斗状态。她的短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取络腮胡持刀的手腕。络腮胡显然没料到她会在以一敌三的情况下主动出击,仓促间横刀格挡,刀锋相撞,火星迸溅。便在刀锋相撞的那一刹,江苑借力腾空,身形在半空中翻转,一脚踏上瘦竹竿的肩头,将那人踩得踉跄后退了三四步,后背砰地撞上了院墙。那力道若是放在平日,瘦竹竿本该能躲开至少一半,可他今日的反应慢了不止一星半点——从看见江苑的脚踢来到侧身躲避,中间多了一眨眼的延迟。就这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背脊已经重重撞在墙上了。

江苑借着这一踏之力凌空翻身,短刀回旋,刀柄朝下砸向矮树墩的后颈。那人闷哼一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刀脱手落在地上哐当作响。同样是慢了一拍——他本该在江苑落地之前便退开,可他的脚步没能跟上他的判断。

络腮胡的脸色变了。他带来的两个人,一个照面便废了一个、伤了一个。这和他的预判完全不同。他是拿过银子、看过情报的人——情报上说江苑的内伤虽愈,武功不过二流中上,以三对一,胜算在握。可情报上没有说,他的两个手下会在动手之前就中了暗算。

没有时间给他细想了。江苑的刀已经到了。短刀如一道惊鸿,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络腮胡防守的空隙里。络腮胡的刀法走的是刚猛路数,大开大合,可江苑的身法太快太灵,他的刀势刚一展开便被她侧身避开,刀身落空之后露出的那一线空隙,正好被江苑的刀尖填上。两人在院中缠斗了十余招,刀锋相击之声密如骤雨打在芭蕉叶上。到第十五招时,江苑的短刀觅得一个极小的破绽——络腮胡的左肩回刀时慢了半寸——刀尖便如银蛇般钻了进去,扑的一声刺入他的右肩。络腮胡闷哼一声,手中的宽刃刀脱手落地,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撞翻了一口水缸,哗啦一声,水漫了整个院子。

江苑没有追击。她收刀回鞘,站在院中,微微有些喘息,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三个杀手。瘦竹竿正挣扎着从墙根爬起来,矮树墩还跪在地上捂着后颈,络腮胡一手按住肩头的伤,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方才说三刀。”江苑低头看着络腮胡,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好,我用了三刀。”

络腮胡咬着牙没有答话。江苑也不需要他答话。她已经得到了比一场胜利更重要的东西——她用自己的刀,验证了沈清弦昨夜做的一切。那壶茶不是害她,是护她。茶肆里的手脚,削弱了两个敌人,将五成的胜算提到了八成。沈清弦没有告诉她,她也暂时不打算戳破。有些事,戳破了便不好收拾。就让沈清弦以为她不知道,让她继续扮她柔弱无助的病秧子,让她以为她的秘密依旧是秘密。

可江苑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用“病秧子”这三个字来想她了。

络腮胡捂着肩头的伤挣扎着站起来,鲜血从指缝间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地上。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使诈。”

江苑收刀回鞘,淡淡道:“你们三个打我一个,说我使诈?”

络腮胡一时语塞,恶狠狠地瞪了江苑一眼,转身带着两个踉踉跄跄的手下往院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停,侧过半张脸,那双眼睛从江苑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门槛里那个月白斗篷的身影上。他盯着沈清弦看了片刻,目光里不是怨毒,而是一种恍然大悟——他终于知道,今日这场翻船,病根在谁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按住了腰间的匕首。

江苑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看见了那个动作——络腮胡的右手按在匕首柄上,肩膀微微下沉,重心前倾,那是杀手在临退之前做出最后一击的姿势。他的目标不是她,是沈清弦。她离沈清弦太远了,中间隔着整个院子,隔着满地碎缸水和东倒西歪的杂物,来不及拔刀,来不及格挡。她只能喊——

“沈清弦!”

声音还未落地,络腮胡的匕首已经脱手飞出。

那匕首去得极快,快到江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可就在匕首即将越过门槛的一刹那,斜刺里飞来一枚石子,叮的一声击在匕首刀身上。那声音清脆得像石子弹在了瓷瓶上,匕首被震得偏了方向,擦着沈清弦的鬓角飞过去,咄地钉入门框,刀刃入木三分,犹自嗡嗡作响。

络腮胡的脸色刷地白了。不是愤怒,不是意外——是恐惧。那种恐惧江苑见过,是一个人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本能的战栗。

他抬起头,望着院墙的方向。江苑也抬起头。沈清弦也抬起头。

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斜倚在墙头,一条腿垂下来,一条腿屈着,长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江风吹得拂过面颊。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剑穗的长剑,剑鞘素黑,剑柄上的麻绳磨得发亮。她一手提着一只青瓷酒壶,另一手的两指间还夹着一枚石子,正漫不经心地上下抛着,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李顾倾。

她眯着那双永远像没睡醒的眼睛,朝院中扫了一眼,目光从络腮胡看到两个残兵败将,从江苑看到沈清弦,最后落在钉入门框的那柄匕首上。她歪了歪头,像是在端详一件不入流的赝品,然后嗤了一声。

“匕首使得这么下作,”她仰头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语气不咸不淡,“怪不得你们主子只敢派你们来送死。”

络腮胡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李前辈,这趟浑水——”

李顾倾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醉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亮的光。络腮胡立刻闭上了嘴。他比谁都清楚,在江湖上让李顾倾出手两次的人,从来不存在第二次。他将匕首从门框上拔下来,捂着肩伤退出了院子,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两个手下跌跌撞撞地跟在身后,头都不敢回。

院子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李顾倾从墙头上跃下来,落地时脚步歪斜了一下,像是喝醉了站不稳。她从沈清弦面前走过,脚步不停,只是与她擦肩的一瞬间,那双醉眼极快极深地看了她一下。那目光不是方才看杀手时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是一个欠了命的人,终于看见债主安然无恙时,眼底才会浮起的释然。

沈清弦怔住了。她见过这个人。那日在清音茶楼门口,长街上的乱局之中,李顾倾也曾这样看她——用一种她读不懂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又像是看一桩未了的心债。她不认识这个女人,可她第二次从那双醉眼里读到了同一种情绪。

“多谢前辈。”她对着李顾倾的背影开口,声音不算响,却被晨风送得清清楚楚。

李顾倾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她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中的酒壶,朝身后晃了晃,像是在说“省了”,又像是在说“不用”。然后她脚步一歪,拐过院墙,消失在晨光尽头。

渡口方向传来货船起锚的吆喝声,江风将炊烟吹散成淡蓝的薄雾。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卖鱼的支开了摊子,撑船的撑开了篙。江苑站在满院狼藉之中,看着院门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沈清弦面前。她看着那柄钉入门框又被拔走的匕首留下的刀痕——就在沈清弦鬓边不足三寸之处。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道深沟,像是要把它抹平,指腹擦过硬木的毛刺,沾上了一撮木屑。木屑落在她们之间的门槛上,无声无息。

“昨晚的事,我暂且不计较。”江苑低着头,声音极轻极稳,“但你欠我一个解释。”

沈清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斗篷的下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什么昨晚的事?”

江苑没有戳穿她。她只是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后怕,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纵容。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屋里。

沈清弦站在门槛上,看着她被晨光勾勒出的背影,慢慢松开攥着斗篷的手,指尖沾着一层细密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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