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片剑雨。
而是一座由不同剑术、不同杀意与不同死法共同组成的山。
王都细剑率先抵达。
它们不追求杀伤。
只负责刺向眼睛、手腕与膝盖，逼迫目标改变姿势。
紧随其后的北境长剑封锁左右。
佣兵重剑则从上方压下。
最后方还有数十柄短刃贴着地面滑行，专门切断后退时的脚筋。
格雷文并没有让一千柄剑各自战斗。
他将十二年来吞噬的所有剑术，编成了同一套招式。
没有空隙。
没有冲突。
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莱奥妮抬起双剑。
“不要挡第一轮。”
雷恩站在她右侧。
“那怎么办？”
“往前。”
“前面全是剑。”
“所以它们想不到我们会往前。”
这句话听起来并不像严谨战术。
倒更像艾维娅平时会给出的解释。
雷恩还没有来得及吐槽。
莱奥妮已经冲了出去。
她没有挥剑。
只是压低身体，从最先抵达的三柄细剑下方穿过。
雷恩紧跟。
第一柄细剑擦过发梢。
第二柄划开他肩部衣料。
第三柄几乎贴着喉咙掠过。
只差一点。
却始终没有真正命中。
后方北境长剑已经封住道路。
莱奥妮主剑向前一递。
剑锋没有碰撞。
只是贴在其中一柄黑剑侧面。
“左手。”
她说道。
雷恩立即伸出左手。
银白色神术法阵覆盖掌心。
“神圣偏转。”
这是他在兰特城学会的普通防护神术。
原本用于改变飞行箭矢与低阶魔法的轨迹。
现在……
他将所有力量压缩到黑剑剑尖旁边。
银白光芒并没有挡住攻击。
只让剑尖向右偏移不到半寸。
半寸之后……
那柄黑剑撞上另一柄来自不同流派的武器。
铛！
第一处冲突出现。
莱奥妮主剑顺着两柄武器交错处向上一抬。
原本完整的封锁被打开一道狭窄缝隙。
“进。”
两人同时穿过。
下一刻。
佣兵重剑从头顶落下。
雷恩抬剑。
莱奥妮却直接踢中他小腿后侧。
“别挡！”
雷恩身体失去平衡。
向前扑倒。
重剑擦着后背砸入地面。
轰！
碎石和雪向外飞溅。
雷恩双手撑地。
顺势翻身。
从一柄贴地短刃上方滚过。
刚刚站起……
莱奥妮已经抓住他的后衣领。
将人向左拉开。
第二柄重剑落在雷恩原本站立的位置。
“你踢我之前不能说一声？”
“说了你会先想。”
“思考不是坏事。”
“这种距离是。”
两人继续前进。
背后的剑雨撞入地面。
却没有停止。
黑色根须收缩。
所有落空武器重新拔起。
沿着更加刁钻的角度再次追来。
【剑之适应：18%】
雷恩逐渐发现……
莱奥妮没有试图破解这一千柄剑。
她只处理当前会真正碰到自己的三到五柄。
其余攻击即使看起来再危险……
只要轨迹不会落在他们下一步的位置上，就完全不需要理会。
“不要看全部。”
莱奥妮说道。
“你看不完。”
“那看什么？”
“脚下。”
“格雷文。”
“还有我。”
雷恩看向她。
“为什么要看你？”
莱奥妮没有回答。
主剑突然向后刺出。
雷恩本能侧身。
剑锋从他胸前掠过。
精准击中一柄从视觉死角袭来的黑色短剑。
如果雷恩没有看她……
此刻便会本能后退，与莱奥妮的剑路撞在一起。
“因为你不知道我下一步做什么。”
她说道。
“所以必须看。”
雷恩立刻明白。
两人不是各自躲避。
也不是简单分工。
他们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对方能够站立的位置。
雷恩需要理解格雷文。
也必须理解莱奥妮。
“右侧给我。”
他说道。
“理由？”
“你左手比右手慢了一点。”
莱奥妮眼神微动。
她左侧肩膀在刚才承受格雷文攻击时受到冲击。
伤势不重。
却已经让副剑速度下降。
“看出来了？”
“刚才开始。”
“那就右侧给你。”
雷恩踏到她左后方。
替换原本位置。
一柄北境军剑刺来。
他没有完全偏转。
而是让剑锋擦过自己铁脊直剑。
借助对方力量完成回身。
同时将第二柄细剑压向地面。
动作依旧粗糙。
甚至不符合任何完整流派。
但这正是格雷文最难预测的部分。
黑色战斗躯体站在千剑之后。
覆盖甲壳的面孔没有表情。
那只仍属于人类的深棕色眼睛，却始终追着雷恩动作。
“你正在模仿她。”
格雷文说道。
“但你的身体不适合。”
“力量太多。”
“动作太乱。”
“剑没有自己的形状。”
雷恩挡开黑剑。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什么？”
“没完成的剑。”
他向前一步。
故意让一柄细剑从手臂外侧划过。
在对方收剑以前……
手腕下压。
用铁脊直剑剑格卡住黑剑。
身体旋转。
将它连同连接根须一起扯向莱奥妮方向。
“老师！”
莱奥妮主剑落下。
不是切断。
而是以剑背重击黑剑剑脊。
铛！
冲击沿根须传回。
远处剑巢中，一只连接这柄剑的肉茧剧烈颤抖。
塞西莉亚立刻说道：
“力量减弱！”
“再轻一点！”
莱奥妮及时收力。
雷恩也松开剑格。
被困在肉茧中的剑士没有受到严重伤害。
黑剑却因为控制节奏被破坏，暂时失去动作。
“你在把人当锁链甩。”
格雷文说道。
“不是。”
雷恩重新举剑。
“我知道剑后面有人。”
“所以没有斩。”
“那你总有一天会被他们刺穿。”
“到时候再想。”
格雷文发出低沉笑声。
“半成品。”
“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
剑轮转速骤然提升。
上千柄剑不再从外向内攻击。
而是绕着莱奥妮与雷恩形成一座巨大漩涡。
剑尖全部朝内。
任何方向都是锋刃。
“停下。”
莱奥妮说道。
雷恩立即稳住脚步。
“为什么？”
“移动越多……”
“它收缩越快。”
格雷文黑剑向内一握。
整个剑轮开始压缩。
十米。
八米。
五米。
无数剑锋逐渐逼近。
每一柄都连接着活人。
无法用大范围剑气摧毁。
也不能让艾维娅直接一拳砸开。
因为那样所有人质都会同时承受冲击。
剑林外围。
塞西莉亚双手紧握圣徽。
众名之环已经扩展到极限。
一千多个名字与生命反应层层重叠。
她脸色逐渐苍白。
额角不断渗出冷汗。
“活人连接有七百三十二柄。”
“死亡记忆构成的剑……”
“二百八十一柄。”
“还有十九柄无法确认！”
雷恩问道：
“能把死者的剑标出来吗？”
“数量太多。”
“我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二十息。”
剑轮距离他们只剩四米。
莱奥妮迅速判断。
“没有二十息。”
“我可以切开一个方向。”
“会伤到多少人？”
“至少七个。”
雷恩摇头。
“不行。”
“再拖下去……”
“所有人都会死。”
“所以找别的方法。”
莱奥妮看着他。
“你有什么？”
“暂时没有。”
“那就让我斩。”
“规则第一条。”
剑圣眼神骤冷。
“现在不是拿木板规则开玩笑的时候。”
雷恩没有后退。
“我没开玩笑。”
“那七个人还活着。”
“只要还有别的可能……”
“就不能先决定他们该死。”
这是塞西莉亚曾经说过的话。
也是他们在兰特城用整座城市学会的东西。
莱奥妮当然明白。
可她更清楚……
战斗中不是每次都有足够时间寻找第三条路。
格雷文就是在逼她承认这一点。
逼她斩断活人的剑。
逼她重新接受“剑士最后只能依靠自己的剑”。
“十七息！”
塞西莉亚说道。
剑轮只剩三米。
雷恩甚至能感觉到剑尖带起的寒意。
莱奥妮手中主剑逐渐亮起赤色光芒。
她准备斩出一条道路。
哪怕必须伤害人质。
至少要让雷恩活着离开。
就在这时……
一块写着分数的木板从剑轮外侧飞了进来。
啪！
评分板精准卡进两柄黑剑之间。
旋转剑轮出现极短停顿。
雷恩一眼认出。
“艾维娅！”
剑轮外围传来她十分平静的声音。
“考试过程中……”
“禁止提前交卷。”
莱奥妮说道：
“别碰那些剑！”
“没碰。”
艾维娅确实没有直接攻击。
评分板只是卡在两柄死者之剑中间。
它们没有连接活人。
可以承受冲击。
格雷文眼神一变。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艾维娅回答。
“二百八十一柄里面……”
“猜中两柄的概率不低。”
塞西莉亚立即反驳：
“很低！”
“所以运气不错。”
评分板被剑轮挤压。
普通松木表面发出令人不安的弯曲声。
却没有破碎。
艾维娅的力量并不在木板上。
而是沿着它卡住的位置，悄悄压住两柄死者之剑后方的控制根须。
整个剑轮的旋转节奏因此慢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足够雷恩看见。
“西娅！”
“还要多久？”
“九息！”
雷恩低头看向脚下。
旋转剑轮并不只依赖剑。
所有根须都汇聚到他们下方。
如果让其中一条控制线出现错误……
整个漩涡便会重新调整。
“莱奥妮。”
“你能让剑轮继续向左转吗？”
“现在就是左转。”
“我是说……”
雷恩看向右侧最靠近自己的三柄黑剑。
“让它以为我们准备从右边突围。”
莱奥妮立刻理解。
“然后呢？”
“格雷文会加强右侧。”
“左侧的控制线就会变松。”
“还是需要斩断。”
“不斩。”
雷恩说道：
“把我扔出去。”
莱奥妮看着他。
“你再说一次？”
“把我扔向右边。”
“让剑轮追我。”
“你会被刺穿。”
“所以你要抓住我。”
“怎么抓？”
雷恩抬起左手。
“共同行路。”
远处塞西莉亚一怔。
随后立即展开圣行强化。
银白光线跨越剑轮缝隙。
连接雷恩身体。
这原本是两人共同旅行时减轻体力消耗的共鸣神术。
现在……
雷恩将它全部压缩到左手。
“莱奥妮抓住神术光带。”
“这不是绳子。”
“可以当。”
“断了怎么办？”
“西娅不会让它断。”
塞西莉亚声音传来。
“我不会。”
莱奥妮看向那道银白光带。
又看向不断逼近的剑轮。
最终伸手握住。
光芒没有实体。
却在她手中形成清晰拉力。
雷恩深吸一口气。
“扔。”
莱奥妮没有再问。
她抓住雷恩后腰衣带。
转身。
借助剑轮旋转方向……
将他整个人朝右侧甩了出去。
“你们至少先数一二三——！”
雷恩的抱怨声被破空声淹没。
身体直奔剑锋。
格雷文立刻调整控制。
右侧数十柄黑剑同时改变角度。
目标全部锁定雷恩。
左侧根须随之放松。
莱奥妮握紧共同行路形成的银白光带。
向后猛拉。
雷恩身体在即将撞上剑锋前骤然改变方向。
沿着剑轮内侧划出一道弧线。
十几柄黑剑全部追着他偏转。
原本完整漩涡……
被自身攻击撕开一道斜向缺口。
“现在！”
雷恩一脚踩住最松弛的根须。
没有斩断。
只将它向外用力拉开。
莱奥妮双剑同时刺入根须两侧地面。
剑气沿石层扩散。
将整条控制线从地底完整掀起。
剑轮失去一处支撑。
旋转结构瞬间倾斜。
“完成了！”
塞西莉亚抬起双手。
数百个名字化作银白光点。
其中二百八十一柄死者之剑被染成灰色。
剩余活人连接则全部亮起柔和金光。
“灰色可以斩！”
莱奥妮双剑挥出。
赤色剑光不再克制。
连续斩断距离最近的十七柄灰剑。
雷恩也在半空重新握住铁脊直剑。
神圣锋锐覆盖剑身。
沿灰色标记横扫。
咔！
六柄黑剑同时破碎。
失去死者记忆支撑的剑轮出现更大空缺。
两人从缺口中同时跃出。
落地后……
莱奥妮仍然握着那条银白光带。
雷恩左手也没有松开神术。
光芒另一端，连接着远处塞西莉亚。
三个人短暂形成一条完整的线。
莱奥妮看了一眼手中光带。
随后主动松开。
“这种神术……”
“必须她在？”
雷恩点头。
“嗯。”
“只有我和西娅一起才能用。”
剑圣没有继续问。
只是看向剑轮中被重新标记出的死者之剑。
“有标记以后……”
“下一轮简单很多。”
雷恩回头看向塞西莉亚。
少女还在维持众名之环。
脸色有些苍白。
却对他轻轻点头。
“我会一直标记。”
“好。”
艾维娅站在她身边。
重新接住从剑轮中飞回来的评分板。
低头检查。
木板中央已经出现两道明显弯痕。
“耐久下降。”
她说道。
弗里茨坐在后方石壁边。
冷哼一声。
“早就该断了。”
“它工作表现良好。”
“木头就是木头。”
“职业强化。”
“没有这种东西。”
塞西莉亚看着还在争论的两人。
忍不住提醒：
“格雷文又要攻击了。”
艾维娅立即将评分板举回身前。
“正在观察。”
弗里茨问道：
“你靠这块板观察什么？”
“学生成长。”
“它上面现在连字都快看不清。”
“所以需要换新。”
艾维娅看向雷恩。
“费用记入共同资金。”
雷恩隔着战场喊道：
“为什么又算共同资金？”
“队伍教学设备损耗。”
“明明是你自己扔进去的！”
“为了救你。”
“那记我个人账上？”
“可以。”
“我只是反问！”
格雷文背后的千剑再次聚集。
可这一次……
剑身已经呈现两种明显颜色。
灰色。
金色。
死者之剑与活人之剑被彻底区分。
他精心建立的第三剑域，第一次失去“无法斩断任何武器”的绝对优势。
“名字。”
格雷文看向塞西莉亚。
“你又在用名字破坏剑。”
塞西莉亚没有退缩。
“剑本来就属于他们。”
“你只是偷走了使用方式。”
格雷文黑剑抬起。
“死者的名字没有意义。”
“那为什么他们的剑还在？”
少女问道。
“如果名字没有意义……”
“你为什么还要保存他们最后一剑？”
格雷文没有回答。
背后灰色剑刃却出现短暂颤动。
那些被吞噬的剑士已经死亡。
无法重新选择。
可他们的记忆……
也并不等于格雷文的所有物。
塞西莉亚将众名之环进一步展开。
“奥伦·帕克。”
“伊芙琳·莫尔。”
“格兰特·诺德。”
“阿尔曼·赫斯。”
一个个此前只作为剑术记录存在的名字，被重新叫出。
灰色剑刃表面，逐渐浮现模糊人影。
有人临死前想保护同伴。
有人只是为了养家成为佣兵。
有人一生追逐胜利。
也有人直到最后都不喜欢战斗。
他们不是“重剑”。
“细剑”。
“决斗流”。
“北境军剑”。
每一个人都曾拥有与剑无关的部分。
灰色剑群开始脱离格雷文控制。
不是倒戈。
只是拒绝继续作为武器。
第一柄剑落地。
随后是第二柄。
第三柄。
越来越多死者之剑插入雪地。
格雷文背后千剑数量迅速减少。
九百。
七百。
五百。
最终只剩下七百三十二柄仍连接活人的金色黑剑。
格雷文身体向前晃了一下。
像突然失去支撑。
莱奥妮没有趁机斩杀。
她握紧双剑。
向前一步。
“叔父。”
“你不是因为拥有更多剑才变强。”
“是因为你一直不敢放下他们。”
格雷文深棕色眼睛微微颤动。
“闭嘴。”
剩余七百余柄活人之剑同时指向莱奥妮。
“那些死者已经失败。”
“剑留在我这里……”
“至少还能继续战斗。”
“他们想继续吗？”
莱奥妮问道。
“剑不需要想。”
“但人需要。”
格雷文脸部甲壳再次抽动。
真正属于人的部分……
正在与剑巢深处的另一半产生微弱呼应。
弗里茨看着这一幕。
“主剑开始共鸣了。”
雷恩立即问道：
“什么时候取出？”
“还不够。”
老人说道：
“外面这具身体必须主动松开主剑。”
“强行拔出……”
“会把意识一起扯碎。”
莱奥妮看向格雷文胸口。
漆黑长剑正与身体彻底融合。
剑柄已经消失大半。
只剩下剑脊内部一线属于金属的冷光。
“怎么让他松开？”
弗里茨回答：
“让他承认自己已经不是唯一持剑的人。”
莱奥妮沉默。
这对格雷文而言……
可能比战败更难。
他十二年前没能成为剑圣。
没能完成调查。
没能保护同行者。
被虫族抓住以后，又用十二年时间将所有失败解释成“剑还不够多”。
只要拥有更多剑。
更多技巧。
更完美的战斗身体……
就能证明当年的失败并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强。
若承认有人能够站在自己身边……
也意味着承认十二年前，他或许根本不该一个人进入白脊山脉。
莱奥妮握紧双剑。
“我来。”
雷恩问道：
“需要我做什么？”
“跟上。”
“还是跟上？”
“你不是已经习惯了？”
她冲向格雷文。
没有斩向剩余剑群。
而是直接踏上第一柄刺来的金色黑剑。
脚尖只在剑脊停留瞬间。
身体已经向前跃出。
第二柄剑从侧面斩来。
雷恩紧跟在她后方。
铁脊直剑压住剑锋。
没有挡死。
只让攻击向下偏移。
莱奥妮踩过第二柄剑。
第三柄。
第四柄。
她正在以格雷文自己的剑……
铺出接近他的道路。
雷恩负责让每一柄活人之剑保持稳定。
不受严重冲击。
也无法真正刺中莱奥妮。
【剑之适应：19%】
格雷文挥动黑剑。
七百柄金色剑刃同时收缩。
“你以为……”
“靠一个学徒就能走到我面前？”
莱奥妮没有回答。
第十五柄剑从背后刺向雷恩。
他无法同时压制。
剑锋穿透肩部。
鲜血喷出。
塞西莉亚脸色一白。
圣愈光芒立刻沿灵魂锚点落下。
伤口没有完全愈合。
至少止住出血。
“雷恩！”
“还在。”
他没有退。
继续压住莱奥妮脚下剑锋。
第二十一柄。
第三十柄。
越接近格雷文……
剑势越密集。
雷恩手臂已经出现多处伤口。
莱奥妮也有两次被剑锋划过腿侧。
可两人始终没有从剑路上坠落。
格雷文眼中第一次出现真正愤怒。
“你为什么让他跟着？”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莱奥妮说道。
“剑圣不需要别人。”
“那是你教错的。”
她越过最后一柄黑剑。
落到格雷文面前。
双剑同时斩下。
格雷文横剑抵挡。
铛——！
赤色与黑色力量扩散。
周围所有活人之剑被冲击吹得向外倾斜。
雷恩落在莱奥妮身后。
右手压住肩部伤口。
左手仍然握剑。
“叔父。”
莱奥妮与格雷文近距离对视。
“你说剑士最后只能依靠自己的剑。”
“可你现在使用的……”
“有哪一柄真正属于你？”
格雷文瞳孔猛地收缩。
背后七百柄黑剑同时颤抖。
“它们被我收集。”
“被你控制。”
“那不是属于。”
莱奥妮双剑向下压去。
格雷文脚下岩石不断崩裂。
“我的剑是弗里茨叔叔打造的。”
“雷恩的剑是他自己一直带到这里的。”
“塞西莉亚将名字送给我们。”
“奥斯汀和所有骑士还在后面。”
“就连那块莫名其妙的木板……”
艾维娅在远处抬高评分板。
“重要教学设备。”
莱奥妮停顿不到半秒。
“也有人一直举着。”
“你不是唯一持剑的人。”
“我也不是。”
“所以我们才能走到这里。”
格雷文咬紧牙关。
人类皮肤下方浮现黑色裂纹。
“那不是剑士。”
“那是软弱。”
“如果软弱能让所有人活着回来……”
莱奥妮说道：
“我愿意承认。”
格雷文身体猛地一震。
黑色长剑内部……
传来一道极轻金属鸣响。
不是甲壳摩擦。
而是真正的剑在震动。
剑巢中央。
巨大肉茧中的格雷文本体也缓慢睁开一只眼睛。
那只眼没有被甲壳覆盖。
同样是深棕色。
两具身体。
两半意识。
第一次同时看见莱奥妮。
格雷文战斗躯体胸口的黑剑开始向外退出。
只有不到一寸。
却让弗里茨激动地撑起身体。
“现在！”
“主剑松动了！”
“雷恩！”
雷恩立刻冲上前。
塞西莉亚也将众名之环全部集中到格雷文身上。
战斗躯体。
剑巢本体。
两道属于同一人的名字逐渐重叠。
【格雷文·瓦尔哈特】
不是剑圣候补。
不是千剑宿主。
不是虫族战斗躯体。
只是格雷文。
雷恩掌心浮现深层异质剥离。
另一只手抓住黑剑剑脊。
神术进入剑与身体之间。
虫族甲壳立刻反噬。
大量黑刺从剑柄周围生长。
刺穿雷恩手掌。
“别松开！”
弗里茨喊道。
“现在松开……”
“主剑会重新回去！”
雷恩咬紧牙关。
神圣强化覆盖手臂。
继续向外拔。
黑剑一寸寸离开格雷文胸口。
战斗躯体发出痛苦低吼。
周围七百柄黑剑开始失控。
部分刺向雷恩。
部分则冲向剑巢本体。
像想在两半意识重新接触以前，先将真正格雷文彻底杀死。
莱奥妮转身。
双剑展开。
“拔剑。”
“其他交给我。”
雷恩没有抬头。
“你一个人？”
“规则第三条。”
莱奥妮说道：
“我没有脱队。”
她站在雷恩身前。
面对七百柄活人之剑。
没有后退。
“你就在后面。”
第一柄黑剑落下。
莱奥妮主剑偏转。
第二柄。
副剑挡开。
第三柄、第四柄与第五柄从不同方向刺来。
她不再试图独自承担全部。
每当某柄剑越过防线……
塞西莉亚便通过名字令它停顿。
远处骑士也会高喊宿主姓名。
艾维娅则举着评分板，精准拍开那些确实无法避开的攻击。
啪！
第一柄被木板拍进地面。
啪！
第二柄撞上第三柄。
她始终控制力量。
没有让冲击伤到剑后的活人。
弗里茨看着那块普通木板在七百柄剑中来回飞舞。
终于放弃讨论材质。
“那东西……”
“也能算剑？”
艾维娅接住评分板。
“广义武器。”
“没有刃。”
“更安全。”
“重心很差。”
“方便拍人。”
老人沉默。
从实用角度……
似乎无法反驳。
黑剑终于被拔出一半。
雷恩掌心已经血肉模糊。
塞西莉亚通过灵魂锚点感受到疼痛。
声音出现颤抖。
“再向左。”
“虫族核心缠在剑格下面。”
雷恩调整角度。
“这里？”
“再低一点。”
“会碰到格雷文的心脏。”
“我会护住。”
银白神术覆盖战斗躯体胸口。
塞西莉亚一边维持众名之环。
一边将远程圣愈压缩成最精细结构。
雷恩继续拔剑。
咔。
黑色甲壳中传出断裂声。
虫族核心被剑脊从中央撕开。
战斗躯体忽然停止挣扎。
深棕色眼睛重新恢复清明。
他看向近在眼前的雷恩。
“你……”
“不是剑士。”
雷恩喘息着回答：
“正在学。”
格雷文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像想笑。
又像只是失去控制前最后一次抽搐。
“难怪……”
“这么难看。”
雷恩额角跳了一下。
“你们瓦尔哈特家族……”
“说话都这样？”
莱奥妮在前方挡开剑群。
“还有力气说话就继续拔。”
“正在拔！”
最后一截剑身离开格雷文胸口。
雷恩后退一步。
双手握着一柄近两米长的黑色甲壳剑。
失去主剑以后……
格雷文战斗躯体表面出现无数裂缝。
背后七百柄活人之剑也同时停顿。
剑巢本体胸口。
另一半断剑开始剧烈震动。
弗里茨立即说道：
“带过去！”
“必须在主连接消失前重新接合！”
雷恩看向剑巢。
两者之间隔着数十米。
地面仍然遍布黑色根须与失控剑刃。
莱奥妮收回双剑。
走到他身边。
“我开路。”
雷恩摇头。
“这次一起。”
剑圣看了他一眼。
随后伸手握住黑剑前端。
两人共同抬起沉重主剑。
“走。”
塞西莉亚也向前。
艾维娅却抓住她斗篷后领。
“西娅负责维持名字。”
“不能进入核心附近。”
“可他们需要治疗。”
“我会送你过去。”
“怎么送？”
艾维娅看了一眼距离。
随后……
将评分板塞回斗篷。
“可能会有点快。”
塞西莉亚还没反应。
腰间已经被一只手臂揽住。
“等——”
银发少女带着她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
两人已经出现在距离剑巢不到十米的位置。
塞西莉亚脚刚落地。
身体因为突然变化的视野晃了一下。
艾维娅扶住她。
“到达。”
少女脸色微白。
“下次……”
“至少提前数三下。”
“战斗中思考时间有限。”
“这是莱奥妮小姐说的话。”
“非常实用。”
塞西莉亚无言以对。
只能重新展开众名之环。
雷恩与莱奥妮抬着黑剑。
沿她标记的安全道路向剑巢前进。
格雷文战斗躯体半跪在后方。
身体正在迅速崩解。
他却抬起头。
看着两人共同带走自己的剑。
“莱奥妮……”
剑圣脚步停顿。
“我在。”
“不要……”
格雷文声音断续。
“把我带回去。”
莱奥妮没有回头。
“为什么？”
“我杀过人。”
“很多。”
“那要由活着的人审判。”
她说道：
“不是由你在这里决定。”
雷恩听见后，稍微笑了一下。
“这句话很耳熟。”
“闭嘴。”
“好的。”
莱奥妮继续前进。
格雷文深棕色眼睛慢慢闭上。
战斗躯体最终化作一具失去甲壳支撑的人类身体。
没有消失。
也没有死亡。
胸口仍然存在微弱呼吸。
艾维娅远远看了一眼。
确认生命稳定。
随后用靴尖悄悄踩住一条准备拖走那具身体的黑色根须。
轻轻一压。
根须无声粉碎。
没有人发现。
剑巢已经近在眼前。
巨大肉茧表面插满断剑。
真正的格雷文被包裹在最深处。
只有一只眼睛重新睁开。
雷恩将拔出的半柄主剑靠近肉茧。
另一半断剑立刻发出强烈鸣响。
两段金属彼此吸引。
却被厚重甲壳阻挡。
弗里茨的声音通过众名之环传来。
“不能直接撞在一起！”
“先剥离虫壳！”
“再让断口对齐！”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哪部分属于剑？”
少女双手合拢。
神圣光线沿主剑表面流动。
“银色。”
“黑色都是污染。”
“但剑内部混有格雷文的记忆。”
“不能完全净化。”
雷恩问道：
“那怎么分？”
“像治疗。”
塞西莉亚回答：
“不把所有异常都当成敌人。”
“先确认他愿意保留什么。”
真正的格雷文看着主剑。
眼中不断闪过十二年记忆。
失败。
愤怒。
被捕。
吞噬别人的剑术。
控制魔兽。
杀死人类。
还有……
莱奥妮第一次握剑时，手指因为紧张完全僵住。
他站在少女身后。
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告诉她：
“不要抓得太紧。”
“剑不是怕你丢掉才留在手里。”
“是因为你选择握住。”
格雷文眼角缓慢流下一滴泪。
“保留……”
他声音从肉茧中传出。
“我自己的剑。”
雷恩掌心神术骤然改变。
不再净化全部黑色部分。
而是沿真正金属剑脊向外扩散。
虫族甲壳开始剥落。
两段主剑的断口逐渐显现。
弗里茨高声说道：
“对齐！”
莱奥妮握住剑尖一侧。
雷恩握住剑柄。
两人共同将断口送向中央。
金属接触。
却没有融合。
裂缝依旧存在。
“需要锻打！”
弗里茨说道：
“必须让两段剑脊重新记住同一个方向！”
雷恩看向自己的手。
“用什么锤？”
艾维娅从后方抬起评分板。
“这个？”
弗里茨脸色瞬间难看。
“不准拿木板锻我的剑！”
“那用什么？”
老人看向莱奥妮主剑。
“不行。”
“她的剑太锋利。”
又看向雷恩那把已经变形的铁脊直剑。
沉默片刻。
“用剑柄。”
雷恩举起自己的剑。
“怎么打？”
“听我说位置。”
“力道不能多。”
“也不能少。”
“敲错一次……”
“主剑会彻底碎掉。”
雷恩深吸一口气。
“明白。”
艾维娅已经重新拿出评分板。
在上面写下：
【临时铸剑考试。】
雷恩回头。
“这也要评分？”
“跨专业学习。”
“值得记录。”
“能不能至少等成功以后？”
“可以。”
艾维娅将木板翻面。
【暂不公开分数。】
塞西莉亚看到这行字。
忽然想起另一项同样暂不公开评分的事情。
脸颊微微发热。
她立刻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主剑。
“雷恩。”
“人类记忆正在流向断口。”
“你每敲一次……”
“我会告诉你哪边需要保留。”
“好。”
莱奥妮握紧主剑两端。
“我负责固定。”
弗里茨则在远处闭上眼睛。
仅凭断剑鸣响与金属震动判断。
“第一锤。”
“剑脊上方三分之一。”
雷恩抬起铁脊直剑。
用剑柄敲下。
铛。
清脆声音传遍矿场。
格雷文两具身体同时颤动。
断口处出现第一道极细银光。
“第二锤。”
“向左一指宽。”
铛。
“轻了。”
“再来。”
铛。
“第三锤。”
每一次敲击……
都会让两段意识重新接触。
战斗躯体中的愤怒、失败与杀意。
剑巢本体中的亲情、记忆与后悔。
它们不再被分成“应该保留”和“应该消灭”的部分。
全部都属于格雷文。
真正的他。
不是只有温柔。
也不是只有疯狂。
第七锤落下。
主剑裂缝缩小一半。
第十一锤。
黑色甲壳从剑巢表面大片脱落。
第十五锤。
格雷文肉茧中的身体开始恢复心跳。
可就在第十六锤即将落下时……
整座白脊谷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剑巢。
而是更深处。
艾维娅眼神一变。
此前被她摧毁的自毁核心下方……
还有某种更庞大的生命正在苏醒。
咚。
矿场地底传来一次沉闷心跳。
所有黑色根须同时停止。
咚。
第二次。
剑巢背后岩壁出现巨大裂缝。
一只覆盖白色甲壳的手，从山体内部缓慢伸出。
它的指节像人类。
每根手指末端却连接着尚未成形的剑刃。
弗里茨脸色骤变。
“那是什么？”
艾维娅看着岩壁后方。
脸上的轻松笑意第一次彻底消失。
“真正负责制造剑巢的东西。”
此前的格雷文。
兽群。
外围监视者。
地下虫兽。
都不是白脊谷真正的主人。
它一直藏在矿场最深处。
观察格雷文如何吞噬剑术。
观察剑巢如何将人类变成武器。
现在……
第三剑域被破坏。
主剑即将重新连接。
它终于决定亲自回收成果。
白色甲壳手掌抓住岩壁。
稍微用力。
整座山体向外崩裂。
一张没有五官、只有纵向剑痕的苍白面孔，从黑暗中缓慢探出。
数百道声音从裂缝后方同时响起。
全部来自曾经被剑巢吞噬的人。
“样本成熟度不足。”
“剑术收集率下降。”
“人类自我意识产生干扰。”
“开始回收。”
白色手掌伸向尚未完成锻合的主剑。
莱奥妮立刻挡在前方。
雷恩仍握着铁脊直剑剑柄。
不能中断。
主剑只差最后几次锻打。
塞西莉亚必须维持格雷文意识。
弗里茨无法移动。
获救骑士也没有战斗能力。
艾维娅向前走了一步。
随后……
又停下。
她看向雷恩。
再看向莱奥妮。
这是剑圣篇。
真正需要完成选择与成长的人，不是她。
至少现在……
还不到她直接清场的时候。
艾维娅重新露出一点熟悉笑意。
抬起评分板。
“考试追加题。”
雷恩额头渗出冷汗。
“还有？”
“有。”
“能不能拒绝？”
“不能。”
她指向正在撕开山体的白色虫族。
“莱奥妮负责挡住新考官。”
“雷恩继续锻剑。”
“西娅维持意识。”
“那你呢？”
艾维娅举起木板。
十分自然地回答：
“防止考场塌掉。”
下一刻。
整座矿场上方数万吨岩层开始坠落。
艾维娅抬起左手。
轰——！
坍塌山体停在所有人头顶。
无数碎石与巨大岩块悬在半空。
银发少女单手托住整座矿场。
另一只手依旧握着评分板。
“继续。”
她说道。
“考试时间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