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盘膝坐在地上,表面上气息微弱,如同一个受尽惊吓的炼气期弟子。
实则,他的识海之中,灵力如同江水,在周天内无声流转。
三位被囚禁于此的长生殿长老,早已在昨夜与他定下了破局之策。
计划非常的简单。
三位长老被魔门的特殊法宝镇压了数年之久,气血衰败,丹田干涸。
但他们决定调用所剩无几的神识,在魔门驻地防御最为薄弱的时刻,强行干扰这扇特制铁门上的封印符文。
只要符文熄灭一瞬,封印便会出现短暂的漏洞。
届时,便由沈辞这个“尚未引起魔门重视”的炼气弟子,找机会逃出去。
逃出去之后,去找长生殿的大长老求援。
这是三位老者在绝境中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也是他们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个误入地牢的弟子身上的无奈之举。
沈辞对这个计划未置可否,只是在表面上郑重地答应了下来。
找大长老求援?
且不说已经被魔门渗透,单说这神苍山如今的局势,沈辞不会把希望放在一条线上。
如果可以的话,他需要多做几手准备。
就在当天正午时分,一直闭目养神的三位长老突然同时睁开了双眼。
“就是现在!”
居中的那位长老猛地低喝一声。
“魔门驻地空虚,速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
铁门上原本流转不息的暗红符文,猛地一滞。
随后,符文的光芒在剧烈的闪烁中,硬生生地黯淡了下去。
沈辞上前一步,双手握住两根铁柱。
没有了符文加持的普通铁柱,哪怕是一个炼气修士也可以轻松掰开。
随后,沈辞身形一闪,出现在了牢房之外的过道上。
就在他脱离的下一瞬,三位长老的神识力量耗尽。
铁门上的暗红符文瞬间重新亮起。
下一秒,被沈辞掰弯的两根铁柱,在阵法的加持下迅速回弹,重新变得笔直坚硬,仿佛从未被破坏过一般。
若非沈辞已经站在了门外,这一切简直就像是一场幻觉。
沈辞转过身,隔着铁门,对着里面气喘吁吁的三位长老拱了拱手。
“多谢三位前辈成全。”沈辞感谢道,“晚辈定不辱使命,将三位的话带给长生殿大长老。”
三位长老靠在墙壁上,虚弱地嗯了一声。
“快走吧……”左侧的长老勉强摆了手,“此刻是魔门驻地最为防备空虚之时,我们三人感知过,除了几个看守,上面几乎没有厉害的角色。”
“你顺着通道往上,切记隐匿气息。”
沈辞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站在原地,略微斟酌了一番言辞,随后开口问道:
“晚辈离开之前,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三位前辈。”
“请问三位前辈可知,这处魔门驻地中,修为最高的那位‘护法’……究竟是什么境界?”
沈辞问出这句话,自然有着现实的考量。
如果驻地里坐镇的是一位金丹期大圆满甚至元婴期的老怪,那他拿回自己的东西后,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远遁。
但如果只是普通的筑基期修士……
那这处所谓的魔门核心据点,对他而言便是一个可以随意进出的后花园。
沈辞本以为,自己一个炼气五层的弟子问出这种问题,必定会引起三位长老的疑惑。
一个急着逃命的蝼蚁,去关心猛虎的獠牙有多长,这本身就不符合常理。
他甚至连解释的腹稿都已经打好,比如……
“为了提前规划逃跑路线避开大能”之类的话术。
然而,三位长老的反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算了,没什么。”
长老轻轻叹息了一声,直接给出了答案。
“坐镇此地的魔修,最高修为者,乃是魔门的一位左护法。”
“和我们交手的时候,对方乃是筑基巅峰。”
“至于他究竟是哪门哪派出身,功法路数如何,我们三人无从知晓。”
筑基巅峰。
沈辞在心底将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
既然不是金丹,那就意味着这处地下堡垒中,不存在能够强行看破他伪装、或者在瞬间将他镇杀的存在。
“晚辈明白了。”
沈辞再次拱手,不再多言,转身踏入了幽暗的甬道之中。
脱离了长老们的视线后,沈辞那一直压抑着的神识,开始顺着甬道的墙壁蔓延开来。
在神识的覆盖下,这处魔门驻地的全貌逐渐在沈辞的识海中清晰。
这里位于神苍山南边山脚的地下深处,距离地面足有数百米之遥。
整个堡垒呈多层结构,周围布满了屏蔽气息和隔绝查探的阵法节点。
魔门既然能在神苍山的外围悄无声息地布下传送阵,在眼皮子底下挖出这样一个地下基地,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长生殿的长老都被渗透了,神苍山的防御网络对魔门而言,早已千疮百孔。
但让沈辞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这处本该戒备森严的据点,此刻确实如长老所言,空虚得有些过分。
神识扫过大片的区域,竟然连一队像样的巡逻卫士都没有。
只有零星的一两个人,待在靠近出口的石室内,正一边喝着某种灵茶,一边翻看着什么名册。
这种松懈的氛围……绝对不正常。
沈辞的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这里关押着三位长生殿的真长老,是魔门图谋神苍山的最核心筹码之一。
防御如此空虚,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外界……
恐怕发生了某种巨大变故,导致他们抽调了绝大部分的人手。
是总攻开始了?
还是神苍山方面有所察觉,双方爆发了冲突?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沈辞来说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顺着神识的指引,在一处偏僻的储物石室中,找到了自己的东西。
那件从他身上搜走的母阵盘,以及山主赐予的那枚平安符。
它们被随意地扔在了一个角落的木匣子里。
沈辞走过去,将阵盘和平安符重新收入袖中。
他刚准备激活母阵盘,查看一下留在外界的子阵盘网络,以确认地面的情况。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敏锐的感知捕捉到,堡垒上方的入口处,正有一批人行色匆匆地进入。
沈辞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在接触到其中两道气息的瞬间,他立刻做出了判断。
是熟人。
这两人,正是不久前在后山崖边,设下阵法伏击桑枝的那三名筑基期魔修中的两个。
当时沈辞在破阵救下桑枝后,曾在那三人身上暗中种下了追踪印记。
原本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没想到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沈辞立刻收敛了全身的气息,运转《封灵术》,将自身与周围的天地气机彻底割裂。
他如同一道幽影,悄然靠近两人后,在一处视线死角停了下来。
这两名魔修的步伐急促,显然是过来有急事。
他们顺着盘旋的阶梯,径直冲向了最底层的监牢区。
也就是沈辞刚刚待过的那个牢房。
沈辞借着暗处,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觉得这或许是一个获取情报的好机会。
两名魔修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重犯牢房前。
走在前面的那人,猛地顿住脚步,目光穿过铁门的缝隙,看向牢房内部。
下一秒,他的脸色剧变。
“人呢!”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那个揉眼睛,盯着空荡荡的墙角。
“那个叫沈辞的弟子去哪了?跑了?!”
跟在后面的魔修也冲上前来,看清里面的状况后,同样大惊失色。
两人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个外显修为只有炼气五层的废物弟子,是怎么从这间连筑基长老都能困住的特制监牢里凭空消失的?
“他一个炼气期的弟子,怎么可能自己解除监牢的阵法!”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伸出手按在铁门上,仔细感受了一下阵法的流转,随后面色陡然转冷。
“阵法……完好无损。但铁柱有被破坏过的痕迹!”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另一人,显然是这两人中的老大,要显得冷静许多。
他瞬间看向了那三位长生殿长老。
“是你们!”
老大恶狠狠地指着里面的三位老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是不是你们这三个老东西耍了什么花样,把那小子给放跑了!”
“哼!被封印了数年,竟然还有余力作祟!你们这群冥顽不灵的老骨头,坏了我圣教的大事!”
面对魔修的指责与谩骂,三位长老一言不发。
躲在暗处的沈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捕捉到了魔修话语中的关键信息……“坏了我圣教的大事”。
看来,他之前的推测没错。
魔门把叶晚派去绑架他,是想将他当做人质,去要挟某个对他非常重视的人。
在这神苍山上,唯一符合这个条件,且能引起魔门这般阵仗的。
只有桑枝。
果不其然,因为找不到沈辞的踪影,那个最先查看阵法的魔修已经气急败坏。
他转过头,看着自家老大,已经开始焦虑起来了:
“老大,现在怎么办?”
“护法那边已经下了死命令,总攻在即,无妄崖是重中之重。”
“没有那个废物作为筹码要挟,那个疯女人根本不可能听我们的话!我们恐怕连无妄崖的外围都进不去!”
被称作老大的魔修,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旁边的石壁上,震落了些许石屑。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老大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不管了。既然人跑了,计划……只能临时有变了。”
“既然无法通过要挟让她心甘情愿地打开阵法,那我们就直接动手抓住她。强行控制她,逼她用权限开启通道。”
“她如果不做,就让她去死。”
手下听完,脸上的忧色不减反增:
“可是,老大。桑枝现在控制着无妄崖那边的核心阵法。”
“她若是一门心思死守,或者引动阵法反击,凭我们几个人的修为,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将其制服?”
“蠢货!”
老大低声呵斥了一句。
“都说了计划有变,我们要懂得变通。”
“那个疯女人满脑子都是沈辞,沈辞就是她最大的破绽。”
“待会儿你去准备一下‘画皮’之术的道具。既然真的沈辞跑了,那我们就造一个假的出来。”
老大将声音压得很低,但无法逃离沈辞的感知。
“找个体型相近的弟兄,易容成沈辞的模样,装作逃出来的样子去接近她。”
“只要能让她放松哪怕一瞬间的警惕,我们就能伺机近身,一举将其拿下!”
沈辞安静听完了这番阴谋。
假扮自己,去接近桑枝?
“画皮之术么……”
沈辞在心底轻声默念。
本来拿回东西就打算离开的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既然魔门主动搭建了这么一个戏台。
那这场好戏。
他可不能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