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咆哮。
没有魔力爆炸。
只有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破空声。
每一柄剑，都连接着一个仍然活着的人。
不能斩断。
不能摧毁。
甚至不能用过强力量正面撞开。
因为剑身承受的冲击，会沿黑色脉络传回剑巢，最终落到对应宿主身上。
“不要硬挡！”
莱奥妮声音落下时，人已经向前踏出。
双剑交错。
没有与最前方的三柄黑剑正面碰撞。
主剑贴住第一柄剑脊。
副剑则落在第二柄剑格下方。
手腕同时转动。
三柄刺向她心口的黑剑彼此偏转。
铛！
剑锋相互撞击。
从她身体两侧擦过。
雷恩紧跟在右后方。
第四柄黑剑从地面斜刺而出。
目标并不是他的脚。
而是提前封锁了向右闪避的位置。
他本能想向左退。
莱奥妮却低声说道：
“前。”
雷恩没有思考。
圣行强化在脚下亮起。
向前踏入半步。
黑剑贴着他后背掠过。
下一瞬，第五柄剑从正面刺来。
如果刚才向左躲避……
现在胸口已经完全暴露。
“这就是你说的位置？”
雷恩问道。
“对。”
莱奥妮主剑压低。
替他挡住来自左侧的第六柄黑剑。
“不是看见哪柄剑就躲哪柄。”
“先确认自己下一步要站在哪里。”
雷恩松开过度绷紧的手指。
铁脊直剑在掌中稍微下沉。
他没有用力打飞迎面的黑剑。
而是让自己的剑刃贴上对方。
顺着攻击方向向外一送。
黑剑从肩侧滑过。
剑锋只划破一层衣料。
没有伤到身体。
【剑之适应：9%】
雷恩没有时间查看提示。
更多剑已经从地面升起。
它们不再只是简单穿刺。
一柄宽刃重剑从上方落下。
旁边的细剑则贴近地面，封锁后退路线。
两种完全不同的剑术，在同一时间形成夹击。
“重剑是王国西部军团的破甲术。”
莱奥妮说道：
“细剑是王都决斗流。”
“怎么同时处理？”
“不要处理剑术。”
“处理使用剑的人。”
雷恩看向前方。
黑剑后方根本没有人。
只有连接剑柄与地面的黑色根须。
“这里没有人。”
“有。”
塞西莉亚的声音通过灵魂锚点传来。
少女站在剑林外围。
众名之环在她脚下铺开。
每一柄黑剑表面，都浮现出一道极其微弱的人类轮廓。
有人被困在肉茧中。
有人被绑在矿场深处。
还有一些剑，连接着已经半转化的巡逻骑士。
“正上方重剑连接的是奥伦·帕克。”
“右侧细剑连接伊芙琳·莫尔。”
“他们还活着。”
雷恩眼中的两柄剑逐渐出现区别。
重剑后方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佣兵。
细剑后方则是个穿着决斗服的年轻女人。
剑不是剑。
而是两个人被抽走的战斗记忆。
“叫名字有用吗？”
雷恩问道。
“可以让连接出现迟疑。”
塞西莉亚回答：
“但他们离得太远。”
“声音不一定能传到。”
“那就让剑听见。”
雷恩向前一步。
没有对黑剑挥砍。
而是对着两柄武器喊道：
“奥伦·帕克！”
重剑下降速度明显停顿一瞬。
“伊芙琳·莫尔！”
细剑的轨迹也出现轻微偏差。
莱奥妮抓住机会。
双剑从中间穿过。
主剑引开重剑。
副剑压住细剑剑尖。
“前进！”
两人从缝隙中同时穿过。
身后的黑剑重新抬起。
却没有立即追击。
塞西莉亚继续将名字送入雷恩意识。
“前方六柄。”
“最左侧是格兰特。”
“右上方是阿尔曼。”
“中间两柄连接同一个人。”
雷恩一怔。
“一个人两柄剑？”
“他生前使用双剑。”
莱奥妮已经看清那两柄黑剑的起手姿势。
“南方沙刃流。”
“攻击会从左右同时开始。”
雷恩握紧长剑。
“怎么过？”
“你挡左边。”
“我挡右边。”
“然后呢？”
“交换位置。”
两柄弯曲黑剑同时斩来。
雷恩向左踏出。
铁脊直剑从下方托住第一柄弯刃。
莱奥妮则以副剑挡住另一侧。
接触瞬间……
两人同时转身。
雷恩来到右侧。
莱奥妮则越过他肩膀，出现在左侧。
原本相互配合的两柄黑剑，因为目标交换而发生短暂交叉。
剑刃彼此卡住。
“现在。”
莱奥妮说道。
两人同时向前。
从双剑中间穿过。
【剑之适应：10%】
雷恩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为什么要交换？”
“那个人使用双剑时……”
莱奥妮回答：
“习惯让左剑追击速度快的人。”
“右剑压制力量强的人。”
“你第一次挡住以后。”
“剑巢会根据我们的身体能力重新分配目标。”
“所以交换。”
雷恩逐渐理解。
剑术并不是只看眼前的剑。
还要看使用者。
看他的习惯。
看他认为敌人会如何选择。
即使使用者只剩下一段被吞噬的记忆……
习惯仍然存在。
“你认识这种流派？”
“见过。”
“只见过就记得？”
莱奥妮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很难。”
雷恩忽然想起……
这句话她之前数自己脚步时也说过。
他越来越怀疑，剑圣对“困难”的判断可能和正常人存在巨大偏差。
剑林外。
艾维娅举着评分板。
一边观察两人前进，一边用炭笔记录。
【第一次交换位置：成功。】
【没有相互撞倒：加分。】
【雷恩提问过多：不扣分。】
塞西莉亚站在她旁边。
双手始终维持众名之环。
听见炭笔摩擦木板的声音，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为什么提问不扣分？”
“学习时提问是好习惯。”
“那为什么特意写出来？”
“避免他结束后声称自己应该加分。”
雷恩的声音立刻从前方传来。
“我听得见！”
艾维娅抬起木板。
【听力良好：不加分。】
“为什么这也不加？”
“基础能力。”
塞西莉亚嘴角微微弯起。
眼前剑林仍然危险。
数十名被俘者也还在等待救援。
可艾维娅举着那块荒唐评分板站在旁边……
总能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安心。
仿佛只要她还有余裕给雷恩扣分，事情便远远没有糟到无法处理。
“左侧出现新的生命反应。”
塞西莉亚忽然说道。
众名之环边缘。
矿场地下传来极其微弱的脉动。
不是被困在剑林中的骑士。
也不是已经确认位置的驿站人员。
更深。
位于废弃矿井下方。
并且正在快速衰弱。
“有人藏在地下。”
少女说道。
艾维娅看向矿场地面。
“多少？”
“一个。”
“距离？”
“探查不清。”
塞西莉亚闭上眼睛。
“周围黑色物质太多。”
“只能确认还活着。”
艾维娅点头。
在评分板上写下一行：
【考场存在未登记考生。】
塞西莉亚看向她。
“现在怎么办？”
“雷恩和莱奥妮继续突破。”
“你维持名字。”
艾维娅将评分板塞进少女手中。
“我去检查考场安全。”
塞西莉亚下意识接住木板。
“等一下。”
“嗯？”
“你要去哪里？”
“地下。”
“一个人？”
“只是检查。”
艾维娅说得十分自然。
“发现危险就回来。”
塞西莉亚盯着她。
显然没有忘记，银发少女最擅长的便是将“独自解决一切”描述成普通检查。
“不能偷偷处理强敌。”
“好。”
“不能找到伤员以后不告诉我们。”
“好。”
“不能为了节省时间……”
塞西莉亚停顿。
一时没想好艾维娅还能做出什么。
银发少女耐心等待。
“总之……”
“不能做危险的事。”
“明白。”
艾维娅答应得没有任何迟疑。
塞西莉亚反而更加不放心。
“你为什么这么快答应？”
“因为你说得对。”
“这句话你最近使用得太频繁了。”
艾维娅认真思考。
“说明西娅正确的次数很多。”
她指向前方。
“众名之环开始不稳定了。”
塞西莉亚立刻转回注意力。
雷恩与莱奥妮已经深入剑林。
连接距离正在接近极限。
少女不得不将更多魔力送入灵魂锚点。
“我会尽快回来。”
艾维娅说道。
塞西莉亚刚想再次叮嘱……
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片从银白长发上落下的细小雪花。
“又这样……”
少女低声说道。
她低头看向手中评分板。
背面除了战术记录，还写着几行奇怪内容。
【待办：为雷恩与西娅安排单独谈话。】
【地点候选：月桥、旧瞭望塔、雪夜营火。】
【要求：安静、无人打扰、有热茶。】
【不需要评分板。】
塞西莉亚的脸颊迅速泛红。
艾维娅忘记把木板翻回去了。
或者说……
也有可能是故意的。
少女立刻抬头看向四周。
银发身影早已消失。
“艾维娅小姐……”
她轻声念出名字。
不知道是在生气。
还是单纯不知该如何面对木板上的计划。
前方雷恩恰好通过灵魂锚点问道：
“西娅？”
“你那边怎么了？”
“名字传递突然乱了一下。”
“没、没事。”
塞西莉亚立刻将木板背面贴向身体。
像雷恩能够隔着上百米看到文字。
“只是艾维娅小姐暂时离开了。”
“她去哪里？”
“地下检查。”
雷恩脚步明显停顿。
一柄黑剑险些刺中他的肩膀。
莱奥妮用副剑将其挑开。
“战斗中不要分神。”
“艾维娅又一个人走了。”
雷恩说道。
莱奥妮没有回头。
“她比你强。”
“这不是重点。”
“那就等活着出去以后再问。”
“她不会回答。”
“说明你的提问方式有问题。”
雷恩看向剑圣。
“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是我的问题？”
莱奥妮主剑刺入两柄黑剑之间。
将它们同时卡住。
“因为你现在站错位置了。”
雷恩立刻向前补位。
一柄从后方刺来的黑剑擦过他原本站立的位置。
“专注。”
塞西莉亚也通过灵魂锚点说道：
“艾维娅小姐答应会回来。”
雷恩沉默一下。
“她还答应过遇到问题会告诉我们。”
“限定了会影响行动。”
“你也记得？”
“嗯。”
少女回答。
“所以以后要让她重新保证一次。”
雷恩再次挡开黑剑。
“这次不准加限定条件。”
“好。”
两人在战斗中完成了新的决定。
远处正在潜入矿井的艾维娅，自然没有听见。
否则她大概会提前准备下一套文字解释。
……
矿场地下。
旧升降井早已停止运转。
数十条黑色根须代替绳索，沿岩壁向深处延伸。
艾维娅没有使用升降台。
直接从井口跃下。
身体在垂直矿道中迅速坠落。
经过第一处横向洞口时，她伸手抓住岩壁。
五指扣入石层。
下降速度瞬间停止。
没有碎石落下。
甚至没有产生明显摩擦声。
她翻身进入洞穴。
这里堆满被截断的武器。
断剑。
长枪。
斧刃。
还有大量来自北境骑士的制式装备。
并非所有武器都被送入剑巢。
只有那些具备特殊技巧、长期陪伴主人或沾染大量魔力的剑，才会被黑色组织吸收。
普通装备则被丢在地下。
像剥离血肉后剩下的骨头。
洞穴深处传来轻微敲击。
叮。
叮。
叮。
不是黑剑控制魔兽的声音。
更像有人正在用小锤敲打金属。
艾维娅沿声音前进。
很快看见一座被黑色根须包围的工作台。
一名头发灰白的老人被固定在金属椅上。
左腿已经完全失去。
断口被黑色甲壳封住。
十根手指则分别连接细长黑线。
每当老人试图停止动作……
那些黑线便会拉动手指。
迫使他继续用铁锤敲击一柄尚未完成的黑剑。
老人的意识已经十分模糊。
却仍在不断重复：
“重心错了……”
“剑脊太厚……”
“这种东西……”
“根本不配叫剑……”
艾维娅停在工作台前。
老人勉强抬头。
浑浊眼睛看见银白身影。
“又一个幻觉？”
“不是。”
“虫子不会回答得这么快。”
老人说道。
“以前出现的幻觉……”
“都会先装成我的女儿。”
“很抱歉。”
艾维娅看了一眼自己。
“外形条件不符。”
老人沉默几秒。
像是确认眼前的人确实不太可能是女儿。
“你是谁？”
“路过的考场安全检查员。”
“什么？”
“解释起来很长。”
艾维娅指向他手中的锤子。
“可以先停下吗？”
老人低头看着被黑线控制的双手。
“停不了。”
艾维娅走到工作台旁。
指尖轻轻触碰第一条黑线。
黑色脉络立即收紧。
椅子下方传出低沉鸣响。
大量剑刃从地面伸出。
全部指向老人胸口。
只要强行切断控制……
他便会在瞬间被贯穿。
“陷阱很老套。”
艾维娅说道。
老人苦笑。
“有效就行。”
“你能走到这里……”
“说明外面的剑林已经启动。”
“那个怪物在和莱奥妮战斗？”
“对。”
老人眼中终于出现一点清醒。
“不能让她砍断剑巢。”
“每一柄剑都连着人。”
“已经知道了。”
“也不能让她杀了格雷文。”
“这个还在讨论。”
艾维娅俯身检查工作台。
“你认识他？”
“我打造过他的第一把剑。”
老人回答：
“也打造过莱奥妮现在使用的主剑。”
艾维娅动作停了一瞬。
眼前之人的身份已经不难猜。
“弗里茨·哈尔曼？”
老人抬头。
“你听说过我？”
“格兰塞尔首席铸剑师。”
“十二年前与格雷文一起进入白脊山脉。”
“记录中同样失踪。”
弗里茨闭上眼睛。
“原来已经十二年了。”
艾维娅看向老人失去的左腿。
以及已经被黑线侵蚀的手指。
这十二年里……
虫族没有杀死他。
因为它们需要一名真正理解剑的人。
格雷文能够吞噬剑术。
剑巢能够复制武器。
但它们无法理解，一柄真正适合使用者的剑为何需要那样的重量、弧度与重心。
所以它们留下了铸剑师。
让他不断修正。
不断打造。
直到可以将人类剑术变成更加高效的杀戮工具。
“格雷文还活着多少？”
艾维娅问道。
弗里茨眼神微动。
“你看出来了？”
“那具身体还保留人的部分。”
“但矿场中央的剑巢……”
“有另一道与他相同的生命反应。”
老人看着尚未完成的黑剑。
“外面那个格雷文……”
“只是剑巢制造的战斗身体。”
“他真正的身体还在巢里。”
“意识呢？”
“被分成两部分。”
弗里茨回答：
“想要战斗、想要成为剑圣、憎恨失败的部分……”
“全部放进了外面的身体。”
“剩下那些还记得莱奥妮、记得家人、记得自己为什么拿起剑的部分……”
“被锁在剑巢深处。”
“杀死外面的身体，会怎样？”
“剑巢会将所有污染回收。”
“真正的格雷文也会一起死。”
这就是敌人给莱奥妮准备的选择。
不杀。
所有被俘者继续遭受转化。
杀掉。
她便会亲手抹除叔父最后仍属于人的部分。
艾维娅眼中没有出现意外。
这种强迫他人在两个错误答案中选择的方式……
和慈悲冠冕十分相似。
只是换成了剑。
“还有其他出口吗？”
“工作台后面有一条废弃运矿通道。”
弗里茨说道：
“通向旧猎道附近。”
“但自毁装置已经接入所有黑剑。”
“只要外面的格雷文落败……”
“这里就会塌。”
艾维娅看向椅子下方。
黑色根须并不只控制老人。
还连接着一枚埋在矿场地基中的巨大核心。
那东西像一颗由无数剑柄拼成的心脏。
每次跳动……
都会把更深处的生命力送进剑林。
一旦格雷文败北。
核心会同时引爆所有连接。
被俘者、巡逻队、驿站人员、弗里茨……
以及真正的格雷文。
全部都会死。
“原来如此。”
艾维娅说道。
弗里茨看着她。
“你不害怕？”
“有一点。”
“完全看不出来。”
“职业要求。”
银发少女取出已经断裂的短剑。
剑身只剩下原本一半。
弗里茨看了一眼。
即使被固定在椅子上……
属于铸剑师的本能仍然让他皱起眉。
“这把剑经历了什么？”
“正常使用。”
“它的内部结构全坏了。”
“所以断了。”
“剑脊有超过承受上限数十倍的压力痕迹。”
老人说道：
“你拿它砍山了？”
“没有。”
“虫子。”
弗里茨看着她。
“多大的虫子？”
艾维娅抬起手。
大概比划了一下。
老人沉默很久。
“你对正常使用的理解有问题。”
“很多人这样说。”
艾维娅将断剑插入工作台与黑色核心之间。
弗里茨脸色一变。
“别动！”
“剑会断。”
“已经断了。”
“我是说陷阱！”
“知道。”
艾维娅握住剑柄。
没有斩向任何一条黑线。
而是将极细力量沿断剑送入核心。
不破坏。
不切断。
只是让核心误以为……
所有连接依旧正常。
剑林仍在运转。
格雷文仍然掌握主导。
自毁条件尚未触发。
同时，她另一只手伸进工作台下方。
抓住那枚由剑柄组成的巨大心脏。
弗里茨看着她的动作。
“你准备把它拔出来？”
“对。”
“所有人都会死。”
“所以不能直接拔。”
艾维娅手指逐渐收紧。
淡金色力量没有显现。
却精确进入黑色核心每一道内部脉络。
她没有摧毁核心。
而是把所有负责执行自毁的组织……
从内部一层层碾碎。
维持剑林运作的部分仍然存在。
连接人质的部分也没有断裂。
唯独最后的集体处决指令，被彻底抹除。
黑色心脏继续跳动。
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完成。”
艾维娅松开手。
弗里茨茫然看着核心。
“你做了什么？”
“取消考试结束后的强制清场。”
“说人话。”
“它不会爆炸了。”
老人盯着她。
“怎么可能？”
艾维娅拔出断剑。
剑身上又多出一道裂纹。
“因为质量不好。”
弗里茨张了张嘴。
作为铸剑师，他显然无法接受有人将一座能够杀死数百人的虫族核心，归类为质量不好。
艾维娅没有给他争论机会。
她开始处理连接十根手指的黑线。
自毁装置已经失效。
剩余陷阱简单许多。
指尖依次划过。
黑线没有断裂。
而是从老人血肉中自行退出。
每退出一根……
弗里茨便发出一声压抑闷哼。
十二年的侵蚀，不可能完全没有伤害。
他的手指已经严重变形。
神经与黑色组织纠缠。
即使活着离开……
也未必还能继续铸剑。
艾维娅没有承诺能够治好。
只是先让他自由。
最后一根黑线离开。
老人双手无力垂下。
地面剑刃没有启动。
弗里茨看向椅子下方。
终于相信那枚核心真的失去了自毁能力。
“你到底是谁？”
“流浪冒险者。”
“流浪冒险者不会做这种事。”
“比较擅长拆东西的流浪冒险者。”
艾维娅蹲下身。
背对老人。
“上来。”
弗里茨看着她纤细后背。
“我的腿……”
“看见了。”
“我很重。”
“问题不大。”
“外面还有守卫。”
“已经处理。”
“什么时候？”
“进来时。”
老人这才意识到……
从艾维娅出现到现在，矿洞中没有任何虫兽靠近。
甚至连警报都没有响起。
她不是潜入这里以后才开始行动。
在走到自己面前以前……
所有阻碍就已经消失。
“我不能现在离开。”
弗里茨说道：
“如果格雷文发现……”
“他不会发现。”
艾维娅将老人背起。
“我会把你放到撤离路线。”
“其他人稍后经过时会找到你。”
“你不带我直接出去？”
“不能。”
“为什么？”
“时间线不合适。”
弗里茨没听懂。
艾维娅也没有解释。
若现在把首席铸剑师送回瞭望塔……
雷恩与莱奥妮会立刻知道有人提前潜入地下。
更重要的是……
弗里茨掌握拯救格雷文的方法。
这个情报应该在莱奥妮真正面对是否斩杀叔父时出现。
太早告诉她……
会让选择失去重量。
太晚……
又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结果。
合适的时机，是他们突破第一剑域、抵达剑巢外围以后。
让弗里茨被撤离人员“发现”。
让他亲口说出真相。
艾维娅只负责保证他能活到那个位置。
“你认识旧猎道吗？”
她问道。
“认识。”
“瞭望塔下方有一处避风洞。”
“知道。”
“我会把你放在那里。”
“之后有人来接。”
弗里茨皱眉。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安排了。”
银发少女背着老人。
沿废弃运矿通道向外走。
途中经过三只被黑色根须包裹的巨大虫兽。
它们全部保持站立姿势。
身体没有伤口。
内部核心却已经彻底停止。
弗里茨看见这一幕。
没有再询问守卫去了哪里。
……
剑林中。
雷恩与莱奥妮已经前进到第一处矿车轨道。
黑剑数量没有减少。
攻击方式却越来越复杂。
它们开始交换剑术。
重剑突然使用细剑步法。
短刃则模仿长枪进行突刺。
原本属于不同人的战斗记忆，被剑巢强行拼接。
“它在学习我们。”
雷恩说道。
“不是只学习。”
莱奥妮挡住一柄从背后袭来的黑剑。
“它在试错。”
“每次我们成功避开……”
“下一轮就会修改。”
格雷文站在剑巢前方。
没有亲自加入攻击。
只是观察。
那只仍属于人类的深棕眼睛，记录雷恩每一次握剑、移动和选择。
“第十七次。”
他说道。
雷恩皱眉。
“什么？”
“你为了保护她……”
“改变位置十七次。”
格雷文黑剑轻轻抬起。
剑林中原本无序攻击的数十柄剑，同时转向莱奥妮。
雷恩本能向她靠近。
莱奥妮却厉声说道：
“不要过来！”
“他在利用你。”
“我知道。”
“那就守住自己位置。”
“你会被包围。”
“我能处理。”
“这句话最近听起来很危险。”
雷恩仍然向前。
却没有直接站到莱奥妮身前。
而是绕到她背后偏右的位置。
不是替她承受所有攻击。
而是补上剑圣双剑无法同时覆盖的死角。
第一柄黑剑从左侧刺来。
莱奥妮主剑挡住。
第二柄从正面落下。
副剑偏转。
第三柄与第四柄则从后方交叉。
雷恩铁脊直剑横在两剑之间。
没有硬挡。
剑身顺着交叉方向向上一抬。
两柄黑剑彼此撞开。
“这里可以？”
雷恩问道。
莱奥妮没有回头。
“可以。”
“那就继续。”
两人背对背。
向不同方向挥剑。
没有真正摧毁任何武器。
却让周围十几柄黑剑始终无法靠近。
格雷文看着他们。
“你以为站在她身后……”
“便能保护她？”
雷恩回答：
“不是。”
“那是什么？”
“让她不用担心后面。”
莱奥妮的剑出现极轻停顿。
仅仅一瞬。
下一剑却比之前更加稳定。
赤色剑光连续穿过五柄黑剑。
没有斩断。
只是将它们同时压向地面。
“向前。”
她说道。
雷恩跟上。
两人一起越过轨道。
【剑之适应：12%】
塞西莉亚站在剑林边缘。
能够感受到雷恩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
灵魂锚点仍然稳定。
可少女握着评分板的手指稍微收紧。
木板背后的待办事项像在发烫。
【为雷恩与西娅安排单独谈话。】
她并不是反对。
只是……
正式告白意味着什么？
雷恩曾经明确选择她。
在慈悲冠冕中叫回她的名字。
抱住她。
告诉她，因为她是她。
可那是在危机中。
是为了阻止她牺牲。
还是某种更加私人、更加无法用同伴解释的感情？
塞西莉亚不知道。
她自己也没有说清楚。
加入队伍时，她只说想与他们一起旅行。
没有说想永远站在雷恩身边。
更没有问过……
雷恩愿不愿意让她以那种身份留下。
现在，看着雷恩与莱奥妮背对背穿过剑林……
少女心中那种原本十分模糊的不安，终于变得清晰。
不是不希望雷恩相信莱奥妮。
她甚至很高兴，雷恩能够得到一位真正懂剑的人指导。
可她不想让自己与雷恩之间的关系……
永远停留在“已经足够接近，所以不必说明”的状态。
艾维娅判断得没错。
他们需要谈一次。
只是……
为什么连地点和热茶都已经安排好了？
塞西莉亚看向木板。
最后一行写着：
【不需要评分板。】
少女轻轻咬住下唇。
或许艾维娅也知道……
这种事情不能评分。
就在这时。
黑色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脉动。
咚。
并非格雷文敲剑。
而是整个矿场地下的核心开始收缩。
所有黑剑同时停顿。
紧接着……
剑柄根部浮现暗红光芒。
塞西莉亚脸色骤变。
“雷恩！”
“所有连接都在向地下回收！”
格雷文也抬起头。
那张半人半甲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意外。
“剑巢已经确认第一领域失效。”
“开始生命回收。”
被俘者们同时发出痛苦呻吟。
黑色根须开始抽取他们剩余生命。
上千柄黑剑也逐渐变得更加明亮。
“怎么阻止？”
雷恩问道。
塞西莉亚立刻尝试通过众名之环切断回收。
银白光线与黑色脉络接触。
却被迅速吞没。
“控制核心在地下！”
“距离太远！”
莱奥妮看向格雷文。
“让它停下。”
格雷文同样望着剑巢。
眼中出现短暂迟疑。
“这不是我启动的。”
“那是谁？”
没有回答。
地下核心第二次脉动。
咚。
所有被俘者身体同时一颤。
一名伤势较重的驿站守卫直接失去意识。
生命气息快速减弱。
格雷文手中黑剑也开始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催促他继续战斗。
“剑巢判断我无法完成捕获。”
他说道：
“它会回收全部材料。”
“包括你？”
莱奥妮问道。
格雷文看着自己逐渐被黑色纹路覆盖的左手。
“包括我。”
雷恩握紧剑。
“艾维娅去地下了。”
塞西莉亚说道。
“她会找到核心。”
格雷文抬眼。
“那个银发女人？”
“她不可能在剑巢回收以前……”
话音尚未落下。
地下核心第三次脉动。
咚。
所有黑色根须同时绷紧。
自毁与生命回收指令彻底启动。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剑林依旧存在。
人质也依旧被连接。
可本该在这一刻抽干所有生命、引爆整座矿场的力量，像撞进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结构。
暗红光芒闪烁几次。
随后熄灭。
谷中陷入诡异安静。
格雷文看着毫无反应的剑巢。
“为什么……”
剑林外围。
塞西莉亚低头看向手中评分板。
正面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此前没有的文字。
【考场消防检查：不合格。】
【危险装置已暂时停用。】
少女怔住。
这行字显然是艾维娅离开以前写好的。
不。
不是写好。
炭笔痕迹还在轻微掉粉。
像刚刚才出现。
塞西莉亚抬头。
矿场西侧一处不起眼的通风井上方……
银白身影正从黑暗中翻出。
艾维娅落到地面。
先拍掉肩膀上的灰。
随后捡起一块被踩碎的黑色剑柄。
认真观察两秒。
“设备老化。”
她说道。
“自动停止运行。”
雷恩隔着剑林喊道：
“你去地下做了什么？”
“检查。”
“核心为什么坏了？”
“它自己坏的。”
“你觉得我会信？”
“不是信任问题。”
艾维娅回答：
“是设备寿命问题。”
莱奥妮看向彻底失效的回收网络。
又看向她毫发无伤的样子。
“地下还有敌人？”
“没有。”
“原本呢？”
艾维娅稍微停顿。
“有一些工作人员。”
“现在下班了。”
雷恩捂住额头。
即使隔着上百柄黑剑……
他也能听出这句话里有多少无法追问的部分。
塞西莉亚则低头看了一眼评分板。
【危险装置已暂时停用。】
“暂时”两个字，让她意识到事情还没有结束。
艾维娅并没有直接破坏剑林核心。
因为那会连带伤害所有人质。
她只是取消了最危险的处决功能。
剩余问题仍然需要雷恩和莱奥妮处理。
格雷文盯着银发少女。
黑色甲壳覆盖的右眼位置缓慢裂开。
露出一团没有瞳孔的暗红光。
“你进入了地下。”
“是。”
“见到了铸剑师。”
艾维娅脸上笑意没有变化。
“谁？”
格雷文身后的黑色剑刃同时扬起。
“弗里茨还活着。”
这句话不是询问。
而是确认。
莱奥妮立刻转头。
“弗里茨叔叔？”
艾维娅看向她。
“可能。”
“什么叫可能？”
“地下太暗。”
“老人长得比较相似。”
雷恩说道：
“不要在这种时候继续装。”
艾维娅叹气。
“好吧。”
“他还活着。”
莱奥妮向她走出一步。
前方黑剑立刻阻挡。
“他在哪里？”
“安全位置。”
“伤势？”
“失去左腿。”
“手指受到严重侵蚀。”
艾维娅没有隐瞒这些。
“但可以活下来。”
莱奥妮握剑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十二年前失踪的不只是格雷文。
还有瓦尔哈特家族最重要的铸剑师。
她原以为两人都已经死了。
如今……
一个变成了剑巢的战斗躯体。
另一个则被囚禁在地下整整十二年。
“他知道怎么救格雷文吗？”
莱奥妮问道。
艾维娅看向剑巢中央那只插满断剑的巨大肉茧。
“知道一部分。”
格雷文突然抬起黑剑。
“够了。”
剑林中所有武器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再受到地下核心统一控制。
而是完全响应他自身意志。
“你们以为……”
“停止回收便能改变结果？”
格雷文背后几十柄甲壳剑全部离开身体。
悬浮在半空。
每一柄剑都摆出不同起手姿势。
“只要我仍然站在这里。”
“剑巢就会继续学习。”
“继续制造。”
“继续把每一个拿剑的人……”
“变成更锋利的剑。”
莱奥妮站到雷恩前方。
“双手剑。”
她说道。
雷恩看向格雷文背后。
“哪一柄？”
“全部。”
几十柄黑剑开始自行移动。
不是同时攻击。
而是按照不同流派之间最适合衔接的顺序，构成一套不属于任何人类剑士的完整连击。
王都决斗流负责试探。
北境军剑负责压迫。
佣兵重剑封锁退路。
沙刃双剑切入死角。
最后……
由与莱奥妮佩剑完全相同的黑色长剑，执行致命一击。
“这是他收集十二年的结果。”
莱奥妮说道。
“能挡吗？”
雷恩问道。
“不能全部挡。”
“那怎么过？”
“不要跟着他的顺序。”
莱奥妮将副剑插回腰间。
只保留主剑。
“打乱节奏。”
“谁负责？”
“你。”
雷恩一怔。
“我？”
“他了解我的剑。”
莱奥妮说道：
“也了解所有成熟流派。”
“但你的剑术……”
她停顿一下。
“还很乱。”
“这听起来不像表扬。”
“所以他无法完全预测。”
格雷文已经抬剑。
第一柄细剑向雷恩刺来。
莱奥妮却向旁边退开一步。
真正将正面位置交给他。
“你负责选择路。”
“我负责让那条路能走。”
雷恩看着迎面的黑剑。
手指缓慢放松。
“走错了怎么办？”
“我纠正。”
“纠正不了呢？”
“那就一起受伤。”
莱奥妮回答得十分平静。
雷恩嘴角稍微扬起。
“老师的教学方式越来越激进了。”
“临时体验课程。”
“没有售后。”
剑林外。
艾维娅重新取回塞西莉亚手中的评分板。
看见背面那几行待办事项仍然完整。
又看见少女明显泛红的耳尖。
“看见了？”
她低声问道。
塞西莉亚没有否认。
“你故意留下的？”
“忘记翻面。”
“你会忘记？”
“偶尔。”
塞西莉亚盯着她。
艾维娅很快移开目光。
“目前不是讨论这个的时机。”
“危机结束以后呢？”
银发少女回头看她。
塞西莉亚虽然脸颊仍然泛红……
眼神却没有逃避。
“我会去。”
她说道。
“月桥也好。”
“瞭望塔也好。”
“只要你真的能让我们单独谈一次。”
艾维娅眨了一下眼睛。
随后十分认真地点头。
“明白。”
她举起炭笔。
准备在待办事项后方写下：
【西娅已确认参加。】
塞西莉亚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不准记录！”
“便于执行。”
“不准。”
“那我记在心里。”
“也不要在谈话结束以后评分。”
艾维娅沉默。
这项要求似乎触及了她的职业核心。
塞西莉亚没有松手。
“答应。”
“……好。”
“不能偷看。”
“好。”
“也不能躲在附近听。”
“我不会。”
“真的？”
艾维娅看了一眼前方正在开始第二领域战斗的雷恩。
又看向塞西莉亚。
最终叹气。
“真的。”
少女这才松开她的手。
艾维娅将评分板翻回正面。
上面仍然写着雷恩当前分数。
【六十八分。】
她想了想。
在旁边补充一行：
【感情问题：暂不公开评分。】
塞西莉亚看见后，立刻抬手。
艾维娅提前将木板举高。
“没有写具体分数。”
“这也不行！”
两人的低声争论传入灵魂锚点。
正在面对数十柄黑剑的雷恩听见一句模糊的“感情问题”。
脚步险些偏移。
莱奥妮主剑从他肩侧掠过。
将一柄刺来的细剑挑开。
“又分神。”
她说道。
“后面好像在讨论我。”
“活着出去再讨论。”
“这句话今晚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你总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格雷文的第一轮剑势已经形成。
几十柄黑剑从不同角度同时逼近。
雷恩握住铁脊直剑。
没有去追任何一柄。
他先看向莱奥妮。
又看向两人之间可以落脚的位置。
随后……
向最不符合成熟剑士判断的方向，直接踏出一步。
不是左。
不是右。
也不是后退。
而是迎着王都细剑正面冲去。
格雷文那只人类眼睛微微收缩。
“错误。”
雷恩侧头避开剑尖。
任由细剑划破脸颊。
同时抬脚踩住它后方连接剑巢的黑色根须。
“我本来就还没学会。”
他举起长剑。
没有砍向黑剑。
而是将整条根须向上挑起。
原本应该衔接第二式的北境军剑，因为根须被抬高半尺，攻击角度发生偏差。
莱奥妮瞬间看懂。
主剑向前。
沿那道临时出现的缝隙刺入。
“继续！”
雷恩拖着黑色根须向右奔跑。
数十柄剑的攻击顺序因此被强行打乱。
莱奥妮跟在他创造出的混乱之后。
将每一柄试图重新回归节奏的黑剑再次偏转。
一个负责犯错。
一个负责让错误变成道路。
【剑之适应：14%】
格雷文第一次后退了半步。
而在他身后的巨大剑巢中……
那具被无数断剑包围的真正身体，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