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有些迟疑的。
按照圣教原定的计划,沈辞不过是一个用来胁迫桑枝的筹码。
一个在外院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软弱的普通弟子,随便找个隐蔽的山洞或者废弃的阵法节点关押几天。
等计划结束直接放走,本应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负责接头的师兄却将沈辞一路带到了魔门驻地的最深处。
那是在灵田附近的一处隐秘深洞。
这处深洞的构造十分特殊,到处都铭刻着隔绝神识与灵力波动的暗红阵纹。
而在这座地牢的最核心区域,关押着三名形容枯槁的老者。
叶晚当时站在牢房外,清楚地看到了那三个人的模样。
那三人,正是被圣教用“偷天换日”秘法替换下来的真正的神苍山长老。
接头师兄毫不犹豫地打开了这间重犯牢房的门,将昏迷的沈辞随手扔了进去。
叶晚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师兄,将他关在这里,是否有些不妥?”叶晚微微低头,请教道,“这三位是长生殿的真长老,关乎圣教的大计,容不得半点闪失。”
“但……沈辞不过是个炼气五层的外门弟子,我们抓他只是为了在接下来的谈判中拿捏桑枝。”
“等桑枝那边完成任务,我们直接将他放了便可。把他和这三位长老关在一起,万一发生什么变故……”
接头师兄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叶晚的眼神顿时有些不悦。
“叶晚,你越界了。”
“圣教行事,向来有圣教的考量。将他关在哪里,是上面的决定。你只需要完成你自己的任务,不该问的别问。”
“记住你在圣教中的身份,好奇心……往往是通向死亡的路。”
面对上级的敲打,叶晚立刻低下头,将所有的疑惑尽数敛入心底。
“师妹明白,是师妹多嘴了。”
她深知圣教的规矩。
在这个庞大且严密的组织里,层级森严,每个人都只是整个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棋子不需要知道全局,只需要在特定的时间走到特定的位置。
上面的安排既然如此,必定有其深意。
或许是为了集中看管,或许是为了别的目的。
但无论如何,这已经超出了她的职权范围。
从地牢离开后,叶晚迅速调整了状态。
她潜回了沈辞的住处,留下了一封带有指引阵法的信封。
做完这一切,她来到了一处远离神苍山核心区域的废弃采石场。
这里荒无人烟,四周都是开采废弃的石块,正好可以遮掩行迹。
叶晚站在一块巨石的阴影中,静静地等待着。
她推演过无数次桑枝看到信封后的反应。
在她的观察中,桑枝对沈辞的态度……似乎近乎偏执了。
那种偏执的态度,完全超越了寻常的同门之谊,甚至超越了所谓命定之人的契约束缚。
因此,她断定桑枝不会声张,更不会带着长生殿的执事或者长老前来。
桑枝……一定会单刀赴会。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分毫不差。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便出现在了采石场边缘。
桑枝还是那副少女打扮。
只是此刻的她,神情平静得犹如死水,眼神冷冽得能够杀人。
两人之间并没有进行太多无意义的寒暄。
简单的交锋之后,叶晚便直截了当地抛出了圣教的条件。
“下周三的子时,无妄崖。”
叶晚看着桑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需要去无妄崖等待我们的人。”
“届时,你要动用你手中的权限,配合我们将无妄崖的阵法打开一道缺口。”
“只要我们的人顺利进入无妄崖,完成该做的事情,我们自然会将沈辞平平安安地送还给你,让你们团聚。”
说出这番话时,叶晚也在分析局势。
她已经做好了桑枝会讨价还价的准备。
无妄崖是神苍山的极北禁地,常年被阵法封印,任何人靠近都会受到惩处。
听到这种要求,桑枝的第一反应必定是推脱自己没有这个能力,或者借口权限不够来拖延时间。
叶晚甚至连反驳的说辞都已经准备妥当。
上面的人早已告诉过她,长生殿的长老已经将无妄崖的控制权限赐予了桑枝。
只要桑枝敢出言否认,叶晚就会毫不留情地抛出这个杀手锏,直接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虽然这样做会向桑枝暴露,长老会内部已经被严重渗透的事实。
但在总体计划即将收网的现在,这点情报泄露已经无关紧要。
只要能拿捏住沈辞这个软肋,桑枝就只能乖乖就范。
然而,出乎叶晚预料的一幕发生了。
桑枝静静地听完了她的要求,随后……十分爽快地点了点头。
“可以。”
接着,桑枝将她之前交出的留影石,在手里轻轻抛了两下。
随后随手一扔,将其丢给了叶晚。
叶晚下意识地接住留影石,眉头微皱,正准备开口确认对方是否真的清楚无妄崖代表着什么。
就在这时,桑枝再次开口。
“我会照做。”
桑枝微微抬起下巴。
“但我必须保证,沈辞安然无恙。”
“他不能受到一点伤害。如果他少了一根头发,或者你们在事后敢动他分毫……”
一瞬之间。
毫无征兆地。
一股恐怖的杀意,从眼前这个少女的身体里倾泻而出。
叶晚整个人如遭雷击,当场愣在原地。
如果此刻是生死搏斗,叶晚毫不怀疑。
仅仅凭借这股杀意带来的瞬间压制,对方就足以在自己反抗之前,干脆利落地取走自己的性命。
这……怎么可能!?
叶晚在心底呐喊。
哪怕桑枝再怎么天才,再怎么被长生殿看重,也不过是一个在外院修炼了没多久的普通弟子。
她哪里来的这种杀意?
神苍山的教导体系,根本培养不出这种经历过修罗场般的恐怖气息。
就在叶晚被震慑得思维几乎陷入停顿的时候,桑枝已经收敛了气息。
所有的杀意尽数退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桑枝冷哼了一声,没有再多看叶晚一眼,转身便朝着采石场外走去。
“我会准时到的。”
少女的声音远远飘来,听不出喜怒。
“希望你们,不要迟到。”
直到桑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叶晚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握着留影石的手指都在颤抖。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
随后施展法诀,将两人在采石场交谈的痕迹全部抹除。
下一秒,叶晚转身没入黑暗,朝着魔门驻地赶去复命。
……
……
回到地牢所在的深洞。
叶晚再次见到了那位接头师兄。
当她将留影石递交上去,并如实汇报了桑枝爽快答应条件的经过后,师兄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做得很好。”师兄将留影石收好,“有了她的配合,无妄崖那边的阻力就会降到最低。”
“你这次立了大功,等圣教的大计完成,我会亲自向上头为你请功。”
“多谢师兄。”
叶晚拱了拱手,随后,她迟疑了片刻,再次提出了请求。
“师兄,我想去见沈辞一面。”
师兄的眉头再次皱起,刚要发作,叶晚连忙解释。
“师兄别误会了,我只是想去安抚他一下。”
“他毕竟只是个不知情的普通弟子,突然被抓到这里,面对那些真的长老,恐怕会受到不小的惊吓。”
“我去告诉他,让他不用紧张,只要桑枝那边配合,圣教一定会信守承诺,将他安全放走。”
叶晚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如果……如果他事后不想再留在神苍山了,我想问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可以引荐他加入圣教,或者干脆带他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去一处凡人城池,让他安稳地度过余生。”
听到这番话,师兄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古怪,像是……
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而对于叶晚来说,这却是她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在叶晚的认知里,神苍山根本不是什么修行圣地。
这里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混乱、无序、邪恶又肮脏的囚笼。
这座山上发生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这里所谓的引仙节,所谓的神殿朝圣,所谓的将优秀弟子送往白玉京获得长生,全都是谎言。
圣教的高层早就勘破了真相,白玉京……就是那个最大的邪恶源头。
神苍山花费大量资源培养弟子,让弟子们修炼、筑基,不过是为了给那个邪恶源头培养高品质的血食罢了。
那些被送入光门、满怀憧憬以为能得道飞升的筑基弟子,最终的下场,只是沦为某个不可名状存在的消化物。
而在神苍山苦苦挣扎的普通弟子,那更是可悲。
他们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们全都是被神苍山那位罪恶多端的山主,从各处凡间界强行抓来,抹除了原本的记忆,然后像牲口一样丢进这里。
他们被灌输了虚假的认知,被迫在灰雾与浊兽的威胁下劳作、修炼,还要被那条可笑的红绳捆绑住彼此的命运。
圣教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覆灭世界上这种令人作呕的毒瘤之地。
叶晚嫉恶如仇。
她坚信圣教是在行使真正的正义。
而在她眼中,沈辞就是一个最典型的受害者。
他失去了记忆,被强行拉入这个泥潭。
他被命运推着走,完全不知道自己所处的世界是何等的地狱。
叶晚想要拔除神苍山,同时也想要顺手拉这个可怜的普通人一把。
这是她在执行冷酷任务时,仅存的一丝属于“人”的怜悯。
然而,她的这份怜悯,换来的却是师兄的批评。
“叶晚!你脑子清醒一点!”
师兄猛地拍了一下石桌,脸色铁青。
“你是圣教的暗谍,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菩萨!”
“你的任务是潜伏、刺探、协助总攻!”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怜悯一个培养皿里的血食?”
“我……”
“闭嘴!”师兄打断了她,“我告诉你,沈辞也好,桑枝也罢,他们的事情已经不需要你再插手了。”
“从现在起,有关无妄崖谈判和沈辞看押的一切事宜,你都不得再过问一句。”
师兄盯着叶晚的眼睛,语气变得森寒无比。
“你最好把那些多余的同情心给我收起来。圣教要颠覆神苍山,必将伴随着流血与牺牲。”
“你若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不如现在就自己废了修为,去凡间做个农妇!”
叶晚咬紧了嘴唇,低下头,不再反驳。
“听好了,这是你下一个任务。”
师兄见她服软,语气缓和了一些。
“下周三的早上,也就是桑枝去无妄崖打开缺口之前的几个时辰,圣教的行动会正式全面开启。届时,你需要去……”
师兄压低了声音,将下一步的任务细节一字一句地灌入叶晚耳中。
叶晚听完,眼神瞬间变了。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去准备吧,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这幅软弱的姿态。”
“是。”
叶晚抿了抿嘴唇,拱手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这里。
……
……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却没有吹散她心头的疑惑。
她顺从地接受了师兄的批评,也牢牢记住了下周三早上的任务。
但有一个疑问,始终在她的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既然神苍山是一个如此邪恶的血食培养基地,既然圣教的目的是将其彻底覆灭。
那么,圣教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据她所知,圣教内部高手如云。
堂主、舵主级别的存在,修为深不可测。
绝不是神苍山这些筑基境的长老可以比拟的。
哪怕是神秘莫测的山主,应该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吧。
可是……如果真的要拔除这颗毒瘤。
直接调遣几位堂主,带领教中精锐正面攻打神苍山,岂不是简单又直接?
为什么要花费数十年的时间,大费周章地用“偷天换日”秘法替换几个长老?
为什么要让她这样一个炼气期的暗谍去接近沈辞,去费尽心思地胁迫桑枝?
为什么要采用里应外合这种迂回曲折的手段……去打开无妄崖的阵法缺口?
百思不得其解。
叶晚总觉得,在这看似缜密的计划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圣教高层十分忌惮的东西。
是忌惮神苍山的护山大阵?
还是山主?
又或者,无妄崖里封印的……是某种连圣教都不敢正面抗衡的恐怖存在?
这些疑问在心底生根发芽,却注定得不到答案。
不知不觉间,叶晚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推开房门。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除了一张木床和一个蒲团,再无他物。
叶晚走到床边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入怀,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红绳。
神苍山赐予弟子的,用来绑定所谓“命定之人”的红绳。
看着指尖这抹鲜艳的红色,叶晚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神苍山的规矩,每一个外院弟子都会被分配一个命定之人。
两人同生共死,气机相连,一方死亡,另一方也会受到反噬甚至陪葬。
长生殿将这种机制美其名曰为“缘分”和“羁绊”。
但在圣教眼中,这不过是神苍山为了方便管理、为了让血食们在绝望中爆发更多情绪以提升品质而设立的卑劣手段。
当初,在叶晚潜入神苍山不久后,长生殿的执事也按部就班地要求她进行绑定。
按照神苍山的因果大阵运转规则,任何进入山门的人,都会被阵法自动匹配到一个气机相近的人。
这种涉及天道因果的阵法,本该是万无一失的。
然而,叶晚现在的命定之人,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的角落,掀开了一块刻着障眼法阵的石板。
石板下方,静静地躺着一具木制的傀儡。
这具傀儡的大小与常人无异,关节处用精密的金属轴承连接,体内刻满了复杂的灵力回路。
而在傀儡的心口位置,同样系着一根红绳,与叶晚手中的这根遥相呼应。
这就是她的“命定之人”。
一具没有灵魂、没有生命的死物。
圣教既然能在一年多前就用“偷天换日”替换掉长生殿的真长老,自然也早早掌握了神苍山内部诸多阵法的运作规律。
那所谓的因果大阵,看似玄奥无比,实则不过是通过捕捉修士散发的神魂印记和命格波长来进行匹配。
潜伏在长老会内部的魔门长老,利用职务之便,在这具傀儡的核心处刻印了与叶晚完全匹配的虚拟因果线。
当大阵运转时,它接收到的只是一组被伪造的数据,便理所当然地将叶晚与这块木头绑在了一起。
区区一个假人,就成功骗过了神苍山引以为傲的机制。
甚至在上层的运转下,至今都没有查到。
这让叶晚如何能不嘲笑神苍山的管理层,如何不嘲笑那位作恶多端的山主?
“同生共死……真是天大的笑话。”
叶晚将红绳随意地缠在手腕上,盖上了石板。
她收敛了所有的心思,走到房间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下周三的早晨,神苍山将会迎来剧变。
无论圣教的高层在忌惮什么,无论桑枝隐藏着什么,她都需要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巅峰,去执行那项关键的任务。
至于沈辞和神苍山众多无辜之人的命运……
她会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