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如何处置代理主教。
也不是由谁接管兰特城教会。
而是压在废墟下面的人，必须立刻救出来。
虫族被艾维娅彻底抹除后，原本维持地下结构的神术也随之消失。
中央圣堂从穹顶到地下祭坛，几乎被贯穿成了一座巨大的空壳。
承重石柱不断断裂。
高处瓦砾接连坠落。
一些尚未来得及撤出的骑士、神官与祭典人员被困在侧殿。
十二座救济院的独立治疗网络，也只能勉强维持。
“东侧还有十七人！”
阿德里安站在废墟顶部。
一边指挥骑士搬运伤员，一边高声下令：
“不要直接挖主梁！”
“先支撑上层拱顶！”
“第四骑士队去找木料！”
“医师全部集中到广场！”
中央圣堂前方已经被临时改造成救护区域。
担架一张张排开。
塞西莉亚跪在其中一名重伤者身旁。
双手按住伤口。
银白光芒沿指缝不断渗入。
她的魔力已经消耗很多。
却仍然保持着极高治疗效率。
“下一位。”
少女说道。
高阶神官立刻将另一名伤员送来。
那人的小腿被碎石贯穿。
出血量很大。
“圣女殿下，您已经连续治疗二十六人了。”
高阶神官低声提醒：
“至少休息一刻钟。”
塞西莉亚摇头。
“还有重伤者。”
“可是……”
“让我来。”
雷恩从旁边走来。
他已经脱下严重破损的外套。
袖口卷到手肘。
手臂上还残留着刚才与虫族战斗留下的灰尘。
塞西莉亚抬头。
“你？”
“神圣适应已经完成。”
雷恩蹲到伤员旁边。
“总要试试完成以后有什么变化。”
他将手放在伤口上方。
脑海中浮现出塞西莉亚刚才使用治疗术的完整过程。
魔力流动。
神术结构。
伤口不同组织需要承受的力量比例。
这些原本需要神官经过数年练习才能掌握的内容，此刻却变得异常清晰。
不是直接获得了某个神术。
而是当他看过一次以后……
便理解了。
【神圣适应已达到100%】
【神圣系独立调用权限开放】
【除特殊共鸣术式外，无需共鸣对象在场】
【可独立学习并使用神圣系能力】
【当前神术学习效率：极高】
【已解析术式：中级圣愈】
雷恩闭上眼睛。
魔力在体内自行调整。
一枚结构与塞西莉亚完全相同的银白法阵出现在掌心。
“中级圣愈。”
光芒落下。
伤员小腿上的血管首先闭合。
碎裂骨骼得到固定。
被撕开的皮肉缓慢收拢。
治疗速度没有塞西莉亚那么快。
精细程度也稍微差一些。
却没有出现任何术式错误。
高阶神官直接愣在原地。
“你以前学过？”
“第一次。”
“第一次使用中级圣愈？”
“刚才看西娅用了很多次。”
雷恩回答。
高阶神官张了张嘴。
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中级圣愈并不是什么稀有神术。
可即使是拥有正规传承的教会神官，也需要至少半年时间掌握基本结构。
至于真正用于复杂伤势……
还要通过大量练习。
雷恩只是看了二十几次。
便完成了第一次施术。
甚至没有发生魔力紊乱。
塞西莉亚也有些惊讶。
她仔细感知雷恩的神术。
“你的力量……”
“已经不需要经过我了。”
“嗯。”
雷恩看着掌心。
“普通神术可以直接使用。”
“不过还是要先学会。”
“也就是说……”
塞西莉亚说道：
“只要有人教你，你可以学习任何神术？”
“目前看是这样。”
雷恩想了想。
“但是灵魂锚点、同心圣域这些力量，还是需要你。”
那不是普通神术。
而是只有两人同时认可彼此，才能形成的特殊连接。
无法通过单纯学习复制。
塞西莉亚听见后，眼神明显柔和了一点。
“那就好。”
雷恩抬头。
“什么叫那就好？”
“没什么。”
少女重新低下头。
继续治疗身旁伤员。
嘴角却留下了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站在不远处的艾维娅将这一幕完整看在眼里。
她身上重新披了一件从骑士仓库找到的深色外套。
尺寸稍微有些大。
袖口也折了两层。
不过至少比被虫族吐息吞掉大半的旅行服更加完整。
确认雷恩成功独立使用神术后……
艾维娅抬起手。
啪。
只有一声。
雷恩回头。
“为什么只有一下？”
“普通进步。”
艾维娅说道：
“距离需要三下的程度还差一点。”
“第一次施展中级神术还只是普通进步？”
“你已经满适应了。”
“要求当然要提高。”
雷恩叹气。
“果然不能对你的评分标准抱有期待。”
“不过……”
艾维娅看向塞西莉亚。
“西娅可以少治疗一半伤员了。”
“这是好事。”
塞西莉亚轻轻点头。
“嗯。”
雷恩继续处理下一名伤员。
他只需要看高阶神官施展一次不同类型的止血术，便能迅速复制。
【已解析术式：圣光止血】
【已解析术式：浅层净化】
【已解析术式：痛觉缓解】
每一个神术都不是凭空获得。
却几乎可以做到一学就会。
更重要的是……
神圣适应带来的变化，不只存在于魔力。
一声巨响突然从废墟方向传来。
轰隆！
东侧侧殿残存的承重梁突然断裂。
几十吨重的石质拱顶向下倾斜。
下方还有三名正在搬运伤员的骑士。
“小心！”
阿德里安高声提醒。
骑士已经来不及逃开。
塞西莉亚准备展开屏障。
艾维娅却没有行动。
她只是看向雷恩。
黑发青年已经从救护区冲出。
脚下石板在踏步瞬间裂开。
速度远远超过他过去的极限。
雷恩撞进废墟。
双手向上撑住落下的拱顶。
咚——！
沉重石块砸在掌心。
他膝盖微微弯曲。
脚下地面向下凹陷。
却没有被直接压垮。
“出去！”
雷恩对下方骑士喊道。
三人立刻拖着伤员撤离。
阿德里安带人取来木桩。
准备重新建立支撑。
可雷恩低头看了一眼拱顶结构。
“来不及。”
“什么？”
“右侧也要塌了。”
他深吸一口气。
手臂肌肉绷紧。
双脚向前迈出。
整块倾斜拱顶竟被他缓慢抬起。
阿德里安望着眼前景象。
“你刚才……”
“力气变大了。”
雷恩回答得有些艰难。
“先别聊天。”
“把人撤出去。”
剩余人员迅速离开危险区域。
雷恩没有将拱顶放回原位。
而是抓住石梁边缘，向旁侧无人废墟用力一推。
轰！
巨大石块彻底偏离侧殿。
砸进已经清空的街道。
尘埃冲天而起。
雷恩甩了甩手臂。
掌心只有些发红。
没有骨折。
也没有严重肌肉损伤。
【神圣适应完成】
【身体基础同步强化】
【力量、耐力、反应速度及神圣抗性大幅提升】
【当前身体能力已足以独立对抗常规魔兽】
雷恩看着提示。
“原来不只是神术。”
艾维娅走到旁边。
检查了一下他手掌。
“身体也会为了适应力量发生改变。”
“现在什么程度？”
“普通魔兽可以单独处理。”
“高阶魔兽需要看种类。”
“龙呢？”
“不要急着挑战。”
艾维娅放开他的手。
“至少现在还会被一尾巴拍回来。”
雷恩看着她。
“那种虫子呢？”
“会死。”
“这么直接？”
“问了就回答。”
艾维娅说道：
“遇到昨天那种东西。”
“第一件事是通知我。”
“第二件事是撤离。”
“没有第三件事。”
雷恩沉默了一下。
“总有一天，我要能独自处理。”
艾维娅注视着他。
那一瞬间，她眼中似乎闪过某种很深的东西。
但很快便重新恢复轻松。
“所以要继续变强。”
“神圣系完成了。”
“后面还有很多。”
雷恩问道：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其他能力在哪里？”
“只知道大致方向。”
“又是这种回答。”
“因为这是事实。”
塞西莉亚完成治疗后，也走了过来。
她看向雷恩撑过拱顶的双手。
“真的没有受伤？”
“没有。”
雷恩抬起手。
主动让她检查。
塞西莉亚使用浅层探查术确认。
随后才放松。
“力量突然变强以后……”
“不要立刻测试极限。”
她认真说道：
“身体虽然得到强化，但你还没有习惯。”
雷恩点头。
“知道。”
艾维娅站在旁边。
“他答应得这么快……”
“通常代表没完全听进去。”
“我听进去了。”
“那重复一遍。”
“不要立刻测试极限。”
“还有？”
雷恩停顿。
塞西莉亚看着他。
艾维娅也看着他。
“受伤要说。”
黑发青年补充。
艾维娅满意点头。
“合格。”
塞西莉亚又说道：
“不能为了保护别人，把所有攻击都接到自己身上。”
“你们最近是不是只会教育我？”
雷恩问道。
艾维娅与塞西莉亚对视一眼。
少女浅蓝色眼中浮现出一点笑意。
“因为你需要。”
“没错。”
艾维娅表示赞同。
雷恩叹气。
却没有真正反驳。
……
直到傍晚。
中央圣堂废墟中的最后一名伤员才被救出。
没有新增死亡。
十二座救济院也在兰特城所有神官、医师与居民的帮助下，重新建立起稳定的独立治疗体系。
它们不再依赖中央圣堂。
每个救济院都有自己的管理者。
自己的医师。
以及由患者家属、志愿者与神官共同构建的小型同心网络。
力量远不如慈悲冠冕。
无法在短时间内治愈所有疾病。
却也不再需要任何人成为燃料。
马提亚斯·赫恩被暂时关押在西侧骑士团监牢。
他失去了全部神术权限。
身体也因为长期承担祈愿负荷而十分虚弱。
至少短期内，不可能再次发动任何术式。
至于真正的审判……
需要等中央教会、兰特城议会与十二座救济院代表全部到场以后才能开始。
阿德里安原本想取消当晚所有庆祝活动。
兰特城损失严重。
中央圣堂坍塌。
无数人仍然需要治疗。
现在举行庆功宴，似乎并不合适。
可西侧救济院的一名老患者却说道：
“庆祝不是因为所有事情都解决了。”
“是因为我们还活着。”
于是……
宴会还是开始了。
没有华丽会场。
没有贵族长桌。
也没有教会提前准备的圣辉降临祭礼仪。
人们只是将救济院仓库中的食物搬到中央广场。
商人送来面包与肉。
酒馆老板带来几桶没有被污染的麦酒。
普通居民从家中拿出水果、蔬菜和自己制作的食物。
长桌从街道一端排到另一端。
桌椅不够。
便有人坐在台阶、木箱与倒扣的空桶上。
被救出的患者与负责救援的人混在一起。
没有明确区分谁是英雄。
谁是被救者。
因为很多人在不同时间，同时扮演过这两种身份。
夜色降临时。
数百盏普通油灯照亮广场。
没有象征神迹的金色光柱。
可整座城市反而比祭典开始前更加明亮。
雷恩坐在长桌边。
面前已经堆了三只空碗。
“这就是身体强化的代价？”
他低头看着第四份炖肉。
“突然开始特别饿。”
艾维娅坐在对面。
“适应过程消耗很大。”
“多吃正常。”
塞西莉亚坐在雷恩旁边。
将装着烤蔬菜的盘子推给他。
“不要只吃肉。”
雷恩看了一眼盘子。
“这也是圣女的命令？”
“是旅行同伴的建议。”
少女说道。
“不能拒绝？”
“可以。”
塞西莉亚顿了顿。
“但我会继续看着你。”
雷恩默默夹起烤蔬菜。
艾维娅端着自己的小碗。
轻轻喝了一口汤。
她面前的食物依旧很少。
一小块面包。
几片水果。
半碗炖汤。
即使经历了整场战斗，看起来也没有多少食欲。
雷恩看向她。
“你不饿？”
“还好。”
“你今天做的事比我们加起来都多。”
“力量消耗方式不同。”
艾维娅拿起一片苹果。
咬了一小口。
“而且我吃不下太多。”
塞西莉亚已经逐渐习惯她的食量。
却还是将一小块涂了蜂蜜的面包放进她盘中。
“至少吃完这个。”
艾维娅看着面包。
“西娅。”
“嗯？”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喜欢管人了？”
少女稍微想了想。
“因为你们都需要。”
她将艾维娅刚才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雷恩忍不住笑出声。
“学得很快。”
艾维娅拿起蜂蜜面包。
“这是不良影响。”
“我认为是好事。”
塞西莉亚说道。
“吃完。”
“知道了。”
艾维娅慢慢咬下一口。
这时，广场中央传来敲击酒杯的声音。
阿德里安站上一只木箱。
骑士铠甲还没来得及更换。
表面到处都是划痕与灰尘。
“安静一下！”
周围谈话声逐渐减弱。
“兰特城中央教区已经停止运作。”
“代理主教马提亚斯·赫恩承认了慈悲冠冕计划的全部罪行。”
“从今晚开始……”
“所有祈光印患者都将接受重新检查。”
“十二座救济院由医师、神官、患者与居民共同管理。”
“任何人不得再以神谕、圣女职责或城市利益为理由……”
“强迫他人成为治疗核心。”
广场上响起掌声。
阿德里安停顿片刻。
随后看向塞西莉亚。
“还有一件事。”
“关于圣女殿下。”
人群逐渐安静。
塞西莉亚握住自己的银色圣徽。
她没有穿回正式圣女礼服。
仍然只是那件已经清洗过的白色长裙与灰白斗篷。
头上也没有冠冕。
“中央教会派来的使者会在三天后抵达。”
阿德里安说道：
“他们希望塞西莉亚殿下暂时留在兰特城。”
“主持救济院重建。”
“并重新建立中央教区秩序。”
所有人看向少女。
这不是命令。
至少阿德里安没有把它当作命令。
可对塞西莉亚来说……
这仍然是一个重要选择。
如果留下。
她依旧可以成为圣女。
只是不会再被慈悲冠冕控制。
兰特城需要她。
救济院需要她。
很多信徒也希望她留在这里。
雷恩没有说话。
艾维娅也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他们都在等待塞西莉亚自己回答。
少女慢慢站起。
广场数百双眼睛落在她身上。
过去的塞西莉亚会本能地说“我愿意留下”。
甚至不需要思考自己是否想要。
现在……
她先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金色种子安静躺在那里。
那是另一个“塞西莉亚”留下的唯一证明。
随后，她抬起头。
“我会留在兰特城三天。”
少女说道。
“帮助重新整理治疗网络。”
“也会向中央教会说明慈悲冠冕的全部情况。”
阿德里安点头。
“之后呢？”
塞西莉亚看向雷恩。
又看向艾维娅。
“之后……”
她轻轻吸气。
“我想继续旅行。”
广场出现一阵低声议论。
少女没有因为这些声音停下。
“不是以中央教会圣女的身份。”
“也不是为了回应所有人的祈祷。”
“我想去看看梅尔镇以外的地方。”
“想学习真正的治疗方法。”
“想知道这个世界上……”
“还有多少事不是依靠一个人牺牲才能完成。”
她转身面对雷恩和艾维娅。
“所以……”
“我想加入你们的队伍。”
雷恩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以后可能会遇到更危险的东西。”
“我知道。”
“也不会每次都有人安排住处和马车。”
“我已经住过帐篷了。”
“只有一顶。”
雷恩提醒。
塞西莉亚脸颊稍微红了一点。
“可以买新的。”
艾维娅在旁边纠正：
“需要从共同资金里扣。”
雷恩立即看向她。
“为什么又是共同资金？”
“固定队伍新增成员。”
“这是正常支出。”
“我们什么时候有了三人共同资金？”
“现在。”
艾维娅回答。
塞西莉亚忍不住笑了。
周围原本略显紧张的人群也随之放松。
雷恩重新看向她。
“那就欢迎。”
“不过……”
“我们的队伍目前还没有名字。”
塞西莉亚问道：
“一直都没有？”
“讨论过几次。”
艾维娅说道：
“没有结果。”
雷恩补充：
“主要是她提出的名字都不能用。”
“例如？”
“神圣姻缘护送队。”
塞西莉亚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缓慢转头看向艾维娅。
银发少女十分平静地吃了一口蜂蜜面包。
“只是临时提案。”
“已经否决。”
雷恩说道。
“在我听见的瞬间就否决了。”
广场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塞西莉亚耳尖微红。
却没有收回加入队伍的决定。
她伸出手。
“总之……”
“以后请多关照。”
雷恩握住她。
“嗯。”
艾维娅也将手放上去。
三只手叠在一起。
“正式欢迎。”
她说道。
随后松开手。
向后退了一小步。
双手轻轻合拢。
啪。
第一声。
啪。
第二声。
啪。
第三声。
广场上的其他人也逐渐开始鼓掌。
这一次不是感谢圣女。
也不是赞颂勇者。
而是为塞西莉亚第一次主动选择自己的道路。
少女站在灯光下。
眼睛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
雷恩就在她身边。
两人的手尚未完全分开。
艾维娅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
同样带着笑容。
［神圣适应完成。］
［塞西莉亚正式加入。］
［第一阶段……］
胸腔深处突然传来极轻的一次抽痛。
像有一根细针刺入心脏。
艾维娅的掌声停顿了一瞬。
没有人发现。
因为周围掌声已经太过密集。
她脸上的表情也没有改变。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开始了。］
她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神圣适应达到完整。
雷恩已经能够脱离塞西莉亚，独立使用这一体系的力量。
与之相对……
那枚庞大神核中，用于维持她身体与世界联系的一部分力量，将被永久剥离。
不是暂时消耗。
也不是休息以后能够恢复的疲劳。
失去就是失去。
从此以后，她会比昨天弱一点。
只是一点。
至少目前还不会有人看得出来。
“艾维娅。”
雷恩的声音传来。
她立刻抬头。
“怎么？”
“阿德里安说要给我们安排位置。”
“让你也过来。”
“知道了。”
艾维娅向他们走去。
步伐没有任何异常。
甚至还顺手从雷恩盘中拿走一小块烤肉。
“你不是吃不下？”
雷恩问道。
“突然想尝尝。”
“那是我最后一块。”
“桌上还有。”
“那是另一盘。”
“味道一样。”
两人自然开始争论。
塞西莉亚站在中间。
不得不重新承担调解工作。
没有人注意到……
艾维娅握着烤肉的手指，正在外套袖口下轻微发抖。
疼痛没有消失。
反而变得越来越深。
每一次心跳，都像某种东西从胸腔内部向外拉扯。
她仍然保持呼吸平稳。
脸上也没有失去笑意。
一直等到阿德里安宣布所有人可以自由庆祝。
等到乐手开始演奏。
等到人群重新喧闹。
等到塞西莉亚被救济院的孩子们围住。
等到雷恩被几名骑士拉去询问刚才徒手支撑拱顶的方法。
艾维娅才终于从灯光边缘向后退了一步。
没有人拦她。
她本来就经常在这种时候离开人群。
去检查周围。
确认是否还存在危险。
或者只是安静站在不容易被看见的位置。
一名白天被救出的女孩正坐在台阶边吃面包。
看见艾维娅经过，立刻抬起头。
“艾维娅姐姐。”
“嗯？”
“你要去哪里？”
“检查东侧的临时病房。”
艾维娅说道。
第二次疼痛骤然刺入心口。
她停顿不到半秒。
继续补充：
“雷恩和西娅问起来……”
“就这样告诉他们。”
女孩认真点头。
“好。”
“谢谢。”
艾维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随后转身离开广场。
她没有前往东侧病房。
而是沿中央圣堂废墟旁的狭窄小路，走进一座被遗弃的旧礼拜堂。
这里原本用于存放祭典用品。
慈悲冠冕启动后，所有人都被调往中央圣堂。
现在只剩下倾斜的长椅、褪色帷幕与堆在墙边的木箱。
外面的音乐声已经很远。
灯光也只能从破损窗户照进一点。
艾维娅推开最深处的储藏室门。
走进去。
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咔。
门锁扣合的瞬间……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下一次心跳到来。
痛苦从胸腔内部轰然炸开。
“呃……”
声音刚刚溢出喉咙，便被她强行咽下。
艾维娅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
另一只手抓住门边木架。
指节瞬间失去血色。
这已经不是刺痛。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胸腔。
紧紧抓住心脏。
再一点点收拢。
血液无法正常流动。
呼吸也被截断。
她想继续站着。
双腿却在下一刻完全失去力量。
膝盖重重落地。
砰。
木架被带得晃动。
上方灰尘簌簌落下。
艾维娅没有精力躲避。
身体沿着墙壁滑落。
蜷缩在冰冷地面上。
双臂本能环住胸口。
膝盖也紧紧收向腹部。
像这样就能保护住正在被撕扯的地方。
可是没有用。
身体姿势无法减轻半点疼痛。
神核的力量并不是从皮肉中流失。
而是直接从维持生命的最深处被剥离。
每一次脉动，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穿透心脏。
拔出。
再重新刺入。
艾维娅张开嘴。
却吸不进足够空气。
肺部像被一同攥紧。
视野迅速变暗。
耳边传来尖锐嗡鸣。
她抓住自己胸前衣料。
指甲几乎要穿透布料。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冷汗从额角不断滑落。
银白长发贴在苍白脸侧。
“哈……”
一声破碎喘息从喉间挤出。
太痛了。
即使早就知道会发生。
即使曾经在神明面前平静接受这个结果。
当痛苦真正落在身体上时……
所有提前准备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无法思考。
无法计算。
甚至无法维持最基本的姿态。
只能蜷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
等待下一次更剧烈的疼痛落下。
咚。
心脏重重跳动。
痛感瞬间扩散到全身。
手臂失去知觉。
指尖冰冷。
腿部肌肉不断抽搐。
像所有力量都在同一时间被抽空。
艾维娅咬住自己的袖口。
不让声音传出去。
牙齿却因为颤抖而不断磕碰。
［不能出声。］
［不能被发现。］
这个念头比任何任务指令都更加清晰。
雷恩刚刚完成神圣适应。
塞西莉亚也终于决定为自己活下去。
他们正在外面庆祝。
所有人都以为……
银发少女只是去检查另一座病房。
没有人应该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不能让他们知道。
不能让他们因为担心她，停下之后必须继续前进的道路。
艾维娅试图撑起身体。
手掌刚按住地面……
心脏便再次剧烈收缩。
“唔——！”
她整个人重新倒下。
额头撞在手臂上。
身体蜷得更紧。
疼痛却依旧没有任何减弱。
眼泪因为生理反应从眼角滑落。
不是悲伤。
只是身体已经承受不住。
她甚至无法抬手擦去。
就在这时。
礼拜堂外传来脚步声。
艾维娅全身骤然僵住。
不是因为疼痛减轻。
而是一种更强烈的恐惧，短暂压过了身体本能。
“她真的来东侧了吗？”
雷恩的声音。
距离不算近。
却正在向礼拜堂方向靠近。
“那个孩子说她去检查临时病房。”
塞西莉亚回答。
“可病房神官没有见过她。”
“我就知道。”
雷恩叹气。
“她又一个人跑去检查别的地方了。”
脚步越来越近。
艾维娅瞳孔轻轻颤动。
她试图松开咬住的袖口。
想要站起来。
至少坐直。
至少不要让他们推开门后，看见自己像个无法呼吸的病人一样蜷缩在地。
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手臂没有力量。
双腿也无法支撑。
她只能用手肘撑住地面。
艰难向储藏室更深处挪动。
每移动一点，胸口都会产生更加剧烈的撕裂感。
呼吸声越来越乱。
外面已经能够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吱呀。
“这里没人。”
雷恩说道。
塞西莉亚却没有立刻离开。
“里面还有房间。”
脚步穿过礼拜堂。
向储藏室靠近。
艾维娅看着紧闭木门。
第一次真正产生一种近乎慌乱的恐惧。
不是害怕敌人。
不是害怕死亡。
而是害怕门被打开。
害怕雷恩和塞西莉亚看见她倒在这里。
害怕他们眼中出现震惊。
担忧。
或者更糟的……
怀疑。
［起来。］
［至少站起来。］
她命令自己。
右手抓住木箱边缘。
手臂用力。
身体勉强抬起一半。
下一次心跳忽然停顿。
世界陷入短暂空白。
紧接着……
胸腔深处爆发出比之前更恐怖的剧痛。
“——！”
艾维娅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手指瞬间松开。
整个人再次摔回地面。
视线几乎完全变白。
门外的脚步停住。
塞西莉亚似乎听见了极轻的动静。
“里面有人吗？”
艾维娅死死捂住嘴。
强迫自己停止喘息。
可胸口不断抽搐。
空气无法进入。
身体本能正在与她争夺呼吸。
门把轻轻转动。
好在……
艾维娅刚才已经将门扣住。
“锁了。”
雷恩说道。
“要打开吗？”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手放在门上。
隔着一层木板……
艾维娅甚至能感觉到少女掌心极淡的神圣力量。
只要塞西莉亚使用探查术。
一切都会暴露。
艾维娅的手指陷入掌心。
她准备强行调动力量。
哪怕这样会让痛苦更加严重。
也必须制造出某种足以让他们离开的动静。
可在力量真正发动以前……
礼拜堂外忽然传来那名小女孩的声音。
“雷恩哥哥！”
“西娅姐姐！”
脚步声停住。
女孩跑进礼拜堂。
呼吸有些急促。
“艾维娅姐姐让我告诉你们……”
“她去北边的旧水渠了。”
雷恩皱眉。
“不是东侧病房？”
“她刚才回来过一次。”
女孩显然把艾维娅平时偶尔交代的几句话混在了一起。
“然后又说……”
“要去看有没有剩下的黑色虫子。”
这不是艾维娅真正说过的话。
可雷恩和塞西莉亚都没有怀疑女孩故意撒谎。
因为这确实像艾维娅会做的事。
“我就知道。”
雷恩语气无奈。
“刚打完那种东西，她就不能老实坐一会儿？”
塞西莉亚仍将手放在储藏室门上。
“这里……”
她轻声说道：
“刚才好像有声音。”
艾维娅屏住呼吸。
心脏仍在剧烈疼痛。
身体每一处都在发抖。
却不敢让木箱发出半点摩擦。
雷恩侧耳听了一会儿。
储藏室内只剩下极轻的衣料颤动声。
外面的音乐与人群喧闹，正好掩盖了一切。
“可能是老鼠。”
他说道。
塞西莉亚没有完全放心。
可想到艾维娅可能正在独自检查虫族残留，她还是收回手。
“去旧水渠看看。”
“嗯。”
两人的脚步逐渐远去。
直到礼拜堂大门再次关闭……
艾维娅才终于松开捂住嘴的手。
“哈……哈……”
压抑太久的呼吸一下子涌出。
她侧躺在地。
像刚从水中被拖出来。
全身都被冷汗浸透。
心脏依旧疼得无法忍受。
可最强烈的恐惧终于稍微退去。
没有被发现。
至少这一次没有。
她闭上眼睛。
任由身体继续蜷缩。
不再尝试站起。
也不再计算外面的时间。
因为她已经没有多余力气。
痛苦一阵接着一阵。
有时像被利器贯穿。
有时像整颗心脏被挤压成一团。
还有几次……
心跳会短暂停止。
那几秒没有疼痛。
却让她产生更加本能的恐惧。
仿佛下一次脉动永远不会到来。
随后心脏又猛地恢复跳动。
将更加剧烈的痛感送遍全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十几分钟。
也许已经接近一个时辰。
最尖锐的痛苦终于开始减弱。
不是消失。
只是从无法思考的撕裂，变成持续不断的钝痛。
艾维娅的手指慢慢恢复知觉。
她先松开已经被咬破的袖口。
随后将掌心按在地面。
尝试撑起身体。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也只坐起一半。
直到第三次……
她才靠住身后的木箱，勉强坐稳。
银白长发凌乱垂落。
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嘴唇也因长时间缺氧而微微发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仍在轻微发抖。
［第一阶段完成。］
只有她能够看见的淡金文字浮现在视野中。
【世界适应者已完成神圣系独立化】
【神圣体系转移完成】
【神核维持力量永久下降】
【身体保护上限降低】
【当前机能：稳定】
稳定。
艾维娅看着最后两个字。
觉得这个判断多少有些缺乏说服力。
她现在连站起来都很困难。
不过……
这具身体确实没有死亡危险。
痛苦也正在过去。
最重要的是……
雷恩已经真正获得了神圣力量。
以后即使塞西莉亚不在身边，他也可以独立治疗伤员。
可以使用净化。
屏障。
强化。
学习教会掌握的任何常规神术。
身体能力也已经足以单独面对魔兽。
这份力量不会因为塞西莉亚受伤、昏迷或者与他分离而消失。
只要完成一次适应……
便会永久成为雷恩自己的一部分。
［这样才对。］
艾维娅慢慢握紧手指。
掌心还剩下一点力量。
远远超过普通冒险者。
也依旧足以让绝大多数敌人无法伤到她。
只是……
没有昨天那么多了。
她看向旁边一只用于固定祭典帷幕的铁环。
过去只要轻轻用力，便能将它捏成粉末。
艾维娅伸手握住。
五指收紧。
铁环发出扭曲声。
最终变成不规则金属团。
没有粉碎。
她注视着掌心。
片刻后，将铁块放回地面。
第一次下降并不明显。
她仍然很强。
强到雷恩、塞西莉亚以及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都不可能看出差别。
可下一次呢？
再下一次呢？
艾维娅没有继续想。
因为答案早已确定。
每完成一个阶段……
她都会更弱一点。
疼痛也可能更严重。
直到最后，那枚神核不再继续保护这具身体。
直到雷恩获得足够力量。
直到他能够完成真正的任务。
艾维娅靠着木箱休息了一会儿。
确认双腿重新能够支撑后，才缓慢站起。
身体仍然很虚弱。
步伐也有些不稳。
她扶着墙壁走到储藏室角落。
那里有一只存放祭服的旧水盆。
水已经不算干净。
至少还能用来洗去脸上的冷汗与灰尘。
艾维娅整理好长发。
将被咬破的袖口向内折叠。
又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
让过于苍白的肤色稍微恢复一点。
等她重新推开礼拜堂门时……
外面的音乐已经换了三首。
广场依旧热闹。
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在距离宴会不到两条街的位置，蜷缩着等待心脏停止撕裂。
艾维娅沿阴影慢慢返回。
越靠近人群。
步伐便越稳定。
等她重新走进灯光时……
脸上已经恢复熟悉笑容。
“找到了！”
塞西莉亚第一个看见她。
少女快步从长桌旁走来。
雷恩紧随其后。
他的表情明显不太高兴。
“你去哪里了？”
“旧水渠。”
艾维娅沿用女孩误打误撞提供的答案。
“检查虫族残留。”
“为什么不说一声？”
“说了。”
“你先说东侧病房。”
雷恩说道：
“然后又让孩子告诉我们旧水渠。”
“路线临时变化。”
“那为什么不直接回来告诉我们？”
艾维娅平静回答：
“你们正在被人群围着。”
“我不想打断。”
这个理由十分符合她一贯作风。
雷恩仍然皱眉。
“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塞西莉亚已经走到艾维娅面前。
伸手握住她手指。
“怎么这么冷？”
艾维娅身体轻微僵了一下。
很快回答：
“水渠里温度低。”
塞西莉亚又看向她脸色。
“你看起来很累。”
“今天事情很多。”
“有没有受伤？”
“没有。”
“胸口呢？”
艾维娅瞳孔极轻地收缩。
“为什么问胸口？”
“那只虫族的吐息是正面击中你的。”
塞西莉亚说道：
“外面看不见伤，不代表内部一定没事。”
雷恩也立刻抬起手。
银白色探查术在掌心形成。
“我刚学会基础检查。”
“站好。”
艾维娅本能想后退。
动作刚出现一点……
便被她控制住。
不能拒绝得太明显。
否则反而会引起怀疑。
“只是基础检查？”
“西娅教过一次。”
雷恩说道。
“不会乱来。”
艾维娅看向塞西莉亚。
少女认真点头。
“只是检查表层魔力与身体损伤。”
不会触及神核。
也不可能发现刚才发生的事。
艾维娅放松身体。
“好。”
雷恩将手放在她肩前。
银白光芒缓慢覆盖胸口与手臂。
神术掠过皮肤。
肌肉。
骨骼。
没有发现任何外伤。
心跳虽然比平时稍快……
却已经回到能够掩饰的范围。
【未发现明显损伤】
雷恩仍然不太满意。
“确实没伤。”
“所以我说了。”
艾维娅抬起手。
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他额头。
“不要刚学会神术就随便检查别人。”
“你不是别人。”
雷恩下意识回答。
艾维娅动作微微一顿。
塞西莉亚也看向他。
雷恩似乎意识到这句话有些过于直接。
于是补充：
“固定队伍成员。”
“出问题会影响之后行动。”
艾维娅重新笑了。
“合理解释。”
塞西莉亚却没有完全被这个解释说服。
她依旧握着艾维娅冰冷的手。
“先回去坐下。”
“汤还是热的。”
艾维娅被两人一左一右带回长桌。
她面前那碗炖汤已经被重新加热。
蜂蜜面包也换了一块新的。
“吃完。”
塞西莉亚说道。
艾维娅看着面前食物。
本想像平时一样，只喝两口便推给雷恩。
可汤匙送到嘴边后……
身体深处竟传来一种轻微的饥饿感。
不是为了品尝味道。
而是这具身体真正需要补充能量。
神核不再像过去那样，为她提供近乎无穷的维持。
虽然变化还十分微小……
却已经开始出现。
艾维娅喝下第一口。
又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
直到半碗汤都消失，雷恩才忽然注意到。
“你今天居然没有把剩下的推给我。”
艾维娅握着汤匙。
“你很失望？”
“只是意外。”
“人总会改变。”
她又吃了一小块蜂蜜面包。
塞西莉亚明显高兴起来。
“再吃一点。”
“已经很多了。”
“还有一半。”
“西娅。”
“嗯？”
“你加入队伍的第一晚……”
艾维娅叹气。
“就准备负责监督所有人的饮食？”
“可以。”
少女回答得十分自然。
雷恩在旁边补充：
“我支持。”
艾维娅看着两人。
最终还是将剩下的面包拿起来。
“你们的配合用错地方了。”
塞西莉亚笑了。
“没有。”
“至少你正在吃东西。”
广场另一侧传来欢呼。
阿德里安已经被骑士们围住。
有人将那只只剩剑柄的传承长剑挂在他腰间。
甚至认真提议，可以将它命名为“灾厄见证者”。
阿德里安看起来很想拒绝。
可周围人已经开始举杯。
雷恩端起自己的饮料。
“庆祝一下？”
塞西莉亚也拿起果汁。
艾维娅看着两人。
胸口仍残留着持续不断的钝痛。
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她……
某些东西已经永久离开。
可她脸上的笑意没有任何破绽。
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叮。
“圣女篇结束。”
艾维娅说道。
雷恩皱眉。
“什么篇？”
“口误。”
“你刚才绝对说了奇怪的话。”
“听错了。”
“我也听见了。”
塞西莉亚说道。
艾维娅喝了一口汤。
“那就是你们两个同时听错。”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以后习惯就好。”
“她经常这样？”
“非常经常。”
两人自然开始交流关于艾维娅的不可靠记录。
银发少女坐在对面。
一边吃着比平时更多一点的晚餐。
一边听他们细数自己的问题。
灯光落在三人之间。
远处音乐仍在继续。
没有人发现……
桌下那只垂在艾维娅膝侧的手，仍然因为疼痛而偶尔轻微颤抖。
她只是将手掌向内收起。
藏进宽大的袖口。
然后抬起另一只手。
在雷恩与塞西莉亚同时笑起来时……
轻轻拍了一下。
啪。
声音很轻。
只有她自己听见。
第一阶段完成。
雷恩已经得到了属于他的神圣力量。
塞西莉亚也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未来。
至于失去的那一部分……
本来就是应该支付的代价。
至少艾维娅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