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工厂冲突送来的伤员还没有处理完。有人额头缠着渗血的绷带,靠在墙边闭眼喘气。有人裤腿被剪到膝盖以上,几名红脉的工作人员正半跪在地上,为其处理伤口。
入口旁还横着两副担架,伤者身上的工服黏满煤灰和血,呼吸粗重得隔着几步都能听见。
这些都是昨天某家工厂因为薪资问题游行时产生冲突而受伤的工人。
薇奥拉原本走在前面,看到其中一人的手臂以不太自然的角度垂在担架外,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她很快把视线移开,像是只嫌门口太拥挤,顺手提起裙摆,贴着另一侧往里走。可伊莱恩还是注意到,她戴着手套的手始终捏着裙边,经过一盆混着血水和碎布的污水时,身体也下意识往他这边靠了些。
诊所里面比外面更加混乱,药草、酒精、汗味与血腥味混在一起,靠近后院的炉灶上煮着一大锅绷带,白色水汽不断从锅沿冒出来。
候诊的长椅早已坐满,后来的人只能靠墙站着,脚边堆着饭盒、矿灯和从工厂带出来的旧工具。
薇奥拉看了眼椅面上残留的污迹,最后还是选择站着。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再也没有碰过身旁的墙壁与桌沿。
靠近窗边的两名工人正在等人换药,其中一人胳膊吊在胸前,另一人的膝盖缠着厚厚一圈绷带。
“那个,我听工长说,明天工资就会发下来了。”
“真的假的,那昨天受伤的伤员怎么算?”
两名工人明显是在闲聊,而伊莱恩则是侧耳倾听。
“也会赔偿的,说过几天一起结。我听工长说,这些钱都是罗兰德家先垫付的。”
那名工人明显松了口气,靠回墙上。
“罗兰德家族又是什么,算了。谁接手都一样,能开出工钱就好。”
罗兰德家族...这个家族是伊莱恩未婚妻的家族,关于怀特家族剩下的事情,伊莱恩并不怎么了解。
关于剩余的债务和怀特家族其他的负资产,伊莱恩暂时还没有时间去整合。
自己的身体变成了这副模样,或许早就不是伊莱恩·怀特了。
两人的话题很快又转到什么时候复工、以及后续的工作之类的,甚至最后还吐槽了一下怀特家族。
伊莱恩站在一旁听着,内心不由得有些尴尬。
他大概是想起来了,过去还没怀特家族还没完全破产的时候。家族在下城区还有几个一直在亏损且没人愿意接手的工厂,以及一直在缴纳管理费的地皮。
听这些工人说昨天有游行,他们提到了罗兰德以及最后吐槽了怀特家族。伊莱恩大概猜到了这些工人正是怀特家族之前所有工厂的工人.......
的确,伊莱恩记得,那几家工厂一直都是亏损,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发工资了。
这并不是伊莱恩黑心,而是他实在是拿不出来多余的钱了。
甚至工厂的机械都被工人拆了拿去售卖,可他没想到罗兰德家族居然会垫付。
窗边那名工人说完,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膝盖上的绷带,确认没有重新渗血,才端起脚边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另一人则撑着长椅站起来,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结果牵动伤口,疼得扶着墙骂了几句。
随后两人又听到救助站工作人员说救助站准备了食物,两人又互相搀扶着去领救济餐。
看到两人离开后,伊莱恩内心有些郁闷。
罗兰德家族肯替工厂垫付工钱和赔偿,显然很显然并不是什么发自善心。艾薇拉是什么性格,他虽然谈不上完全了解,可也不认为她会为了一点所谓的旧情...不对,他和艾薇拉压根就没有旧情。
所以说,她们就更不可能去接手怀特家族的烂摊子。
他侧过脸,透过沾着水汽的窗户看向外面的街道。道路旁还有几个市政厅的测量人员还在沿墙钉下木桩,远处几栋旧房外也画上了新的白线。
进入阿罗萨时看到的拓宽道路、迁移旧厂和重新铺设管线的告示,也跟着在脑中连了起来。
怀特家过去在下城区买过不少地。
那些地皮靠近仓库、旧河道和货运线路,每年都要缴纳管理费,卖又卖不出去,伊莱恩以前翻到账本时,只觉得那是家族最没用的一批负担。可一旦下城区真的开始改造,道路和工厂向南扩张,那些几乎无人问津的土地就会立刻变得值钱。
想到这里,伊莱恩大概明白了。
罗兰德家先替工厂补上欠薪,再承担伤员的赔偿,以及后项的各种债务。
表面是在替已经无人出面的怀特家收拾残局,实际上却能顺理成章地接触账目、契约和地契。既然罗兰德家族接手了怀特家族的各种债务,那与其对应的遗产也理应得到继承。
他轻轻捏了捏眉心,那些腐朽的老牌贵族可能并不能马上发现现在这个世界的工业化是人类历史上多么重要的一环,但是伊莱恩身为从现代世界过来的重生者,自然清楚工业化的重要性。
伊莱恩实在是没想到,最后居然能让罗兰德家族捡到怀特家族的漏。再想到他的退婚书...伊莱恩记得,当时只是确认,但是并没有得到公证。
没得到公证那就代表婚约书的解除还没有生效,那么那个叫做艾薇拉的女人还是伊莱恩的名义上的未婚妻....
既然是未婚妻,身为未婚夫的伊莱恩离奇失踪,那么身为未婚妻的艾薇拉以及身后的罗兰德家族也理所应当的能够得到怀特家族的所有遗产,以及债务。
如果是其他贵族遇到这种事情可能还会有些与其他贵族利益上的冲突,可惜罗兰德家族想吞噬的对象是怀特家族。
几乎没人愿意和怀特家族产生关系,所以罗兰德家族也会这么有恃无恐。
伊莱恩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家族落魄到如此地步,居然还会被人惦记吃绝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