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高悬,宛如倒扣的夜幕。
在这片神秘的神殿深处,有一道娇小的身影在正中央躺平。
她穿着一件玄色道袍,衣摆如同墨莲般在身下铺展开来。
银白长发随意散落,几缕发丝调皮地贴在她白皙软糯的脸颊上。
她将双手交叠在腹部,一双眼眸清澈透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
她就是神苍山第九十九代山主。
一个继承了沉重宿命,从遥远岁月一直承载至今的存在。
她的使命,从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起,便已经被烙印在神魂的最深处。
镇守神苍山,维持那些古老阵法的运转,以及……等待。
等待她们这一族,世世代代,耗尽光阴也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
传说中的……命运之人。
少女躺在地上,放任思绪流淌。
她看着穹顶上的星辰,一点点描摹着阵法的纹路。
这项工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一百年前?两百年前?
还是更久之前?
记不清了。
时间在她的认知中早已变得模糊不堪。
凡间的王朝更迭,山下的四季枯荣,神苍山外院里那些来了又走、死了又生的弟子们。
对她而言,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浮光掠影。
她只能依稀记得,自己从降生之日起,就背负着这份不知终点的使命。
九十八位先辈都在等待中耗尽了本源,化作了神苍山阵法的一部分。
如今,轮到了她。
若是换作普通修仙者,在这座大殿中日复一日地镇守。
心中定然会滋生出怨怼、癫狂,或是……绝望。
但她不会。
她所属的种族,天生便缺少了世间诸多生灵所拥有的负面心绪。
乏味,枯燥,无聊,厌倦……
这些词汇在她的识海中,仅仅只是几个单词,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含义。
哪怕让她就这么躺在地上,盯着穹顶的纹路一直看,看上一百年,看上两百年,对她来说,似乎也无甚区别。
时间只是流淌的河水,而她是河底那颗最顽固的卵石。
无论岁月如何冲刷,她依然是她。
不过,若非要说这漫长的岁月中,有什么打破了那份宁静的话……
那便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神苍山,似乎变得有些不太平了。
这种不太平的感觉,并非源自外界浊兽,也不是来自长生殿里那些勾心斗角的长老们,更是神苍山的诸多弟子。
之所以会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都是因为她自己。
准确的说,是因为……她做梦了。
而且,是在这一百年的时光里,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
少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对于她们这一族而言,“做梦”本就是一种违背常理的现象。
她们的神魂纯粹如琉璃,不需要靠睡眠来恢复精力,更不会在冥想中产生任何杂念。
一旦入梦,便只意味着一件事……梦神,在向她们降下启示。
那是命运轨迹发生偏移时,她们一族信封的神灵,所给予的警钟。
梦境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无数次地重演,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大湖。
湖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涟漪。
灰白雾气在湖面上方弥漫、翻滚,遮蔽了天光,让整个世界都是一个色调。
而在湖面的正中央,有两人相对而坐。
一男一女。
两人皆穿着神苍山标志性的道袍,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男人背对着她的视角,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到他挺拔如剑的后背,感觉到那种波澜不惊的沉稳气息。
女人则面对着男人,脸上的笑容十足温柔。
作为在梦境中的旁观者,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看清那两人的真实面目。
但每一次,就在她即将踏出脚步的瞬间,变故突生。
那个原本温柔笑着的女子,会突然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变得冷酷,随后,手中凭空多出了一把匕首。
下一瞬,女子就那样微笑着,握紧匕首狠狠插入了对面男人的胸膛。
男人身体一僵,却没有反抗。
殷红的鲜血顺着匕首的血槽涌出,迅速染红了那件神苍山的道袍,也染红了两人身下平静的湖面。
灰色的世界终于多了一抹别样的颜色。
为什么……会这样?
她满心疑惑,想要冲上前去查看男人的伤势,想要质问那个突然发狂的女人。
但每一次,只要匕首刺入胸膛,整个梦境世界便会如同被打碎的镜子一般,瞬间崩塌。
湖水、迷雾、男女,全都在一瞬之间化作虚无。
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随后,便是从地板上醒来,面对着亘古不变的穹顶。
“真是莫名其妙的画面呢……”
少女在心底轻声呢喃。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
这启示究竟代表着什么?
神苍山的道袍,意味着此事必定发生在神苍山内部。
那一男一女是谁?是哪对命定之人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那个被刺中的男人,为何不躲?
那个行凶的女人,又为何要露出那种笑容?
一百年来,她推演了无数种可能,却始终无法得出一个准确的结论。
就在引仙节那日,她在主殿之上,看着那个名叫沈辞的弟子吸收祈福灵气时吐血倒地。
那一刻,平安符光芒大作,长老们杀机毕露。
她本不该插手外院弟子的生死,但在那一瞬间。
某种异常强烈的直觉……瞬间抓住了她的心神。
她传音喝止了长老,甚至动用空间之力将那个外门弟子传送了出去。
她隐隐觉得,那个叫沈辞的弟子身上,藏着某些与这百年大梦息息相关的秘密。
正当少女陷入沉思,试图将梦境与现实中的线索拼凑在一起时,大殿外围的结界突然传来了一阵波动。
有人来了。
而且,脚步凌乱急促,这说明前来之人十分慌张。
神苍山主殿。
在这里,一尊白玉鹿雕像静静地矗立在高台上。
这尊雕像,既是神苍山的图腾,也是隔绝内外的枢纽。
此时,一位身披长生殿长老服饰的老者,正跪伏在白玉鹿雕像之前。
“山、山主……”
长老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大事不好了!”
内殿深处,一直躺在地上发呆的少女,听到这凄厉的呼喊,暂时停止了对穹顶的端详。
她有些苦恼地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从地上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先是拍了拍宽大的衣服,又理了理散乱的银发,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在那一瞬间,她原本清脆软糯、如同邻家女孩般的嗓音被彻底封存。
随之而来的,是威严、低沉、象征山主身份的声音。
“何事惊慌?”
长老浑身一震,身子抖得不行。
他连头都不敢抬,结结巴巴地禀报道:
“回、回禀山主!就在半个时辰前……神苍山的外围结界传来了最高级别的警兆!”
“东、西、南三面山脚,均遭遇了地狱浊兽的入侵!”
“浊兽?”
内殿中,少女挑了挑眉。
清脆的疑惑声在房间里回荡,但传出去的,却是一道低沉的质问:
“巡逻弟子何在?阵法节点为何没有预警?”
“回山主!”长老咽了口唾沫,“巡逻弟子……失联了!三面山脚的巡逻小队,在同一时间失去了音讯,连命牌都熄灭了。”
“若不是引仙节后刚刚更新了外围的防御阵法,那些畜生恐怕已经冲破第一道防线,杀进来了!”
长老顿了顿,语气变得越发慌张:“那新阵法虽然起了作用,将所有浊兽都阻挡在外……但、但是……”
“但是什么?”
“这次浊兽的数量,属实太多了!”
“它们像是疯了一样,悍不畏死地冲击着结界。”
“阵法消耗极大,光凭长生殿的执事们,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
“还请山主……还请山主大发慈悲,出手镇压!”
长老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内殿之中。
少女静静地站在原地。
一百年的梦境,近日来的不安,以及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大规模入侵。
诸多线索在脑海中交织。
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或者说,这座孤岛之外的某些东西。
终于按捺不住,开始露出獠牙了。
白玉鹿雕像后的内殿里,空气仿佛凝滞。
少女缓缓闭上双眼,眉心处浮现出一枚淡金色印记。
那印记宛如一只睁开的天罚之眼,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随着印记的亮起,她的神识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外扩张,瞬间与整个神苍山的护山大阵融为一体。
在她的识海深处,一幅简化的神苍山立体图瞬间构建而成。
那是一座悬浮在无尽灰暗中的孤岛。
岛上灵气氤氲,山峰林立,代表着阵法节点的金色光线如同人体的经络一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整座山脉之中。
而在岛屿的外围,原本应该与护山大阵保持着一定安全距离的灰雾,此刻纷纷扑向了山脚,甚至还不断地在往里钻。
少女迅速锁定在那片被灰雾覆盖的区域。
情况……比那个吓破胆的长老描述得还要糟糕。
在识海的投影中,东、西、南三面的山脚下,灰雾已经完全吞噬了外围的林地。
而在那翻滚的雾气深处,隐约有上百个红色的光球在不断闪烁。
这些光球大小不一,代表着不同阶位的浊兽。
小的如黄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大的则如灯笼,甚至如磨盘。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次对结界的冲击。
数量……确实不少。
甚至可以用“铺天盖地”来形容。
但更让少女感到心惊的,并非是这庞大的数量,而是这些红点的排布规律。
在过往的岁月中,浊兽的袭击往往是无序的、混乱的,最多遵循着生物的本能行动。
但此刻,识海中那些红色的光球,竟隐隐表现出某种……进退有据的阵型?
高阶浊兽在后方压阵,低阶浊兽如同炮灰般消耗结界的灵力。
甚至在某些薄弱的阵法节点处,红色光球的密度明显高于其他地方。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浊兽肆虐。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指挥的战争。
有人,或者说某种存在,在暗中驱使着这群地狱里的魔物,对神苍山发动了总攻。
联想到前些时日长生殿抓住的那两名魔门卧底,以及那场诡异的百年大梦……
少女……生气了。
神苍山,是她镇守的领地。
是她等待命运之人的净土。
谁敢染指这片土地,谁敢干扰她的使命,谁就得死。
下一秒,少女猛地睁开眼睛。
“传令下去。”
“长生殿所有执事、长老,立刻疏散神苍山所有弟子,退守至第二道防线。”
“若有趁乱生事、妖言惑众者,就地格杀。”
跪在雕像前的长老浑身一震,连忙应道:“遵、遵命!”
“至于山脚下那群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物……”
内殿中,少女反手探向虚空。
伴随着一阵空间被撕裂的波动,一把长及她身高的古朴长刀被她缓缓抽了出来。
刀身漆黑,刃口处有暗红色的光芒不断流转。
“就交由本座,亲自超度。”
话音未落,大殿内卷起一阵狂风。
一道传送阵纹瞬间亮起,又在刹那间熄灭。
少女那娇小的身影,连同那把煞气冲天的长刀,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主殿中那尊威严的白玉鹿雕像,静静俯瞰着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