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她端着茶壶站在灶台旁边,银蕊缩在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不敢靠太近,但也不舍得离太远,如同在测试安全距离的小狗。
"刚才回来路上——"
她把茶壶放下,指尖置于下巴前,似乎正在回忆。
"感知到一只小的杂秽,不知道花冠怎么巡逻的,顺手处理掉了。"
语气和说"顺路买了瓶酱油"没区别,但是眼睛对着我一闪一闪的。
"哇噢,我老婆真厉害。"我瘫在沙发里鼓掌。
"嗯!"夜莺满意地狠狠点头,钻回厨房了。
赤霞的表情很精彩,估计在进行"小瑶不是退役了吗哪有花素"的深度思考和"这臭小子怎么这么自然地叫小瑶老婆"的左右互搏。
有没有可能我就是故意叫给你听的?
不过我估计以她和糖包差不多的推理水平,根本想不到这一层。
山茶刚坐下喝茶,被这句话呛得直咳嗽。
打趣完之后,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
唉,小林退役之后,在便利店里拼尽全力(全力干了啥我也不知道)、攒了好几天花素、挨打之后找准护盾弱点、险些把手臂搭进去才打赢了一只基米级残秽。
那东西在秽兽分类学上的正式学名是"劣化型·残秽",比杂秽还菜得多。
夜莺刚才却说她处理了一只杂秽。人形秽兽,有独立生成源,需要至少两名初绽花使编组的战术单位才能确保无伤清除。
哦,还是顺手。
哈哈。
算了想这么多干嘛,她又不会用这种战力来害我,家暴是不对的~
"花素残余呢?"赤霞放弃了深度思考,反正小瑶干啥她都开心。
"处理得很干净,不会影响附近居民。"
"监测站有反应吗?"
"花卫的探测器灵敏度去年才更新,这点波动应该捕捉不到。"
夜莺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倒茶。壶嘴倾斜,茶汤注入杯中的弧度毫无波澜。
赤霞露出"小瑶真厉害"的神色,也想学我刚才那样开口夸人,但是话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去,最后又缩进沙发版防御设施里假装继续玩手机。
山茶面色如常地继续翻报告,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她,鬼知道她又在想什么东西。
算了,不关我的事。以我现在的战斗力,在这种讨论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别让茶杯凉掉。
于是我从沙发里弹起来,殷勤地帮夜莺接过茶壶。
我的妻子露出"天哪达令终于长大了"的欣慰表情。
别把我当成银蕊啊!
被我莫名其妙吐槽到的银蕊一直保持着和夜莺三步远的距离。
从进门开始,她的活动范围就限定在以夜莺为圆心的半径五米之内。夜莺去厨房她跟着,夜莺倒茶她盯着,夜莺把茶壶交给我,她视线就立马从我身上移开。
……小林有点伤心了,没有人关注一下我吗?
山茶和赤霞开始核对巡检队的名单和联系花防办的注意事项,我坐回沙发扶手上,顺手拿起剩下的点心。
赤霞选品的水平不错,这估计得不少钱。
我替小瑶谢谢您嘞。
银蕊终于从夜莺的引力圈里脱离出来,精确地选择了整个客厅里离夜莺最近的合法座位。
接着她开始偷偷看夜莺的茶杯。
夜莺端起杯子喝,银蕊的视线跟着茶杯往上爬。
夜莺放下杯子,银蕊的视线跟着落下去。
夜莺用手指抹掉杯沿上的茶渍,银蕊的手指也跟着动。
全程不自觉地露出很危险的花痴笑容,然后又立马收起来。
大概只有我这个闲人注意到了。
……老王你的女儿,呃,是不是有点,额——
我擦我不好说。
银蕊似乎终于看够了,也可能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雅观,收回了目光在沙发角落里深呼吸平复心情。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绞了不知道多少次,校服裤子的膝盖部分都被捏出了凹痕。
好一会后,才怯生生地张嘴。
"月——月光兰姐姐。"
夜莺放下茶杯,转头用慈爱的微笑看她。
银蕊的眼睛从夜莺的脸移到了夜莺的茶杯,又移到了夜莺放回膝盖上的手,最后停在夜莺右眼的星芒上。
"那天——"
那天。
三年前,北城战场上。月光兰浑身燃烧着满溢而出的花素,银白胸甲上的深蓝镶边被火焰扭曲成液态的星流,焚花持续了足足一分三十一秒。整片战场在她的火光下映成辉煌的银白。
根据银蕊之前的说明,当时她站在最后排。
隔着无数迟到一步的第三序列支援小队,望着那化作烈火燃烧残躯的背影。
"那天……月光兰姐姐,你烧完之后。"
银蕊的手指在膝盖终于不动了,而是攥成了拳。
赤霞和山茶的讨论被强行中断,我从沙发扶手上弹起来。
三个人同时望向她。
银蕊说出了全屋子里没人敢提的词。
"还……还……疼吗?"在我们视线的压力下,银蕊本就不高的音调已经快消失了,但她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夜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喘着粗气,感觉胸腔里的空气全被凭空抽走。
这个小女娃娃,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人人都喜欢揭我的短!
焚花的时候,花蕊从核心开始向外燃烧,每条花素回路都被自身过载的热度熔断。身体里所有神经同时尖叫着"你在自杀"来阻止我。
当然疼啊,痛死了啊!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我的双手开始条件反射般地抽搐,又被意志死死压住。
别,别乱动!已经——都过去了。
夜莺起身,走到我身边,俯下身子。
和月光兰一样小而白皙柔软的双手伸过来,盖住了我还在止不住颤抖的双手,轻轻地握住。
然后闭眼,抵住我的额头。
女孩身上的香味钻进我的鼻腔,暖和的体温通过双掌涌进我的胸膛。
我的手停住了,呼吸开始平复。
她背对着银蕊,让后者看不清她的面庞。
"已经不疼了。"
夜莺睁开眼,那对星星此刻比星辰还要闪耀,直视着我还没有缓过来的眸子,低声开口。
"因为,有达令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