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在感知着周围的环境变化。
叶晚口中提到了“护法”这个称谓。
在他的认知中,能够被尊称为护法的人物,修为……
应该不会低于金丹境。
如果是金丹真人亲自坐镇这处隐秘据点,那么事情的棘手程度将直线上升。
金丹境修士的神识探查,与筑基期有着本质的区别。
在金丹真人面前装晕,无异于班门弄斧。
只要对方心念一动,放出神识探查,瞬间就会暴露。
一旦被识破,他想要潜入内部探查情报的计划就会直接落空,甚至还会遭遇生死危机。
沈辞深知这一点。
于是,在估算着叶晚刚才那一记手刀的力道,以及正常炼气五层修士被击中后应有的昏迷时限后。
沈辞果断地在识海中下达了自我催眠的指令。
他封闭了部分神识,切断了对外界的大部分感知,任由自己的意识沉入深度的睡眠之中。
只有真正的沉睡,才能躲过金丹境修士的扫视。
不过,在意识完全陷入黑暗的前一息,沈辞凭借着最后的一丝感知,确认了他们抵达的最终目的地。
那是一片……农田。
而在农田不远处的一处隐蔽山坳里,赫然有着一个被杂草和藤蔓遮掩的天然山洞。
魔门在神苍山外围的驻地,竟然……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设立在了一处农田的附近?
这倒是让沈辞在临睡前,对这群魔修的隐匿手段稍微高看了一眼。
他本以为魔门中人只是潜伏进入了神苍山,其驻点应该在地狱中的某个地方。
但……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那些图谋颠覆神苍山的魔道精锐。
会像一群普通农夫一样,蛰伏在神苍山的内部。
……
……
意识流转。
当沈辞再次恢复清醒时,率先在体内进行了一次自查。
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发现自己的手腕和脚踝被什么东西牢牢捆着。
经脉之中,那股属于《紫阳玄录》的炼气灵力,此刻被几道暗红色的符文压制住了,只能调动很小很小的部分。
显然,魔修在把他关押起来之前,对他进行了基础的修为封印。
不过,这种级别的封印,对于沈辞来说形同虚设。
对方封住的,仅仅是他用来伪装表象的《紫阳玄录》。
而蛰伏在他丹田深处,由污染之种转化而来的那股暗色真元,则完全不受那暗红符文的干扰。
那是属于《青冥道典》的力量,与这个新时代的修炼体系截然不同,寻常的魔道禁制根本无从锁定。
至于神识,同样毫发无损。
沈辞心中大定。
只要修为和神识还在,他随时可以崩断这些绳索,将这座监牢掀个底朝天。
但他十分谨慎。
为了避免引起可能存在的金丹境护法察觉,他将散发出去的神识压缩到了一个很小的范围,仅仅覆盖了自己周身的一些距离。
小心驶得万年船。
在敌情未明的情况下,任何大意的行为,都有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通过对自身气血流转的推算,沈辞得出了一个准确的时间。
从他被叶晚打晕到现在,仅仅过去了几个时辰而已。
他缓缓睁开双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处……位于地下的监牢。
面前是一面铁栅栏,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符文。
四周的墙壁都是泥土,很多地方甚至都没挖平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本的衣服已经被扒掉了,换上了一身黑白囚服。
自然而然,他贴身存放的那枚母阵盘也不翼而飞了。
发现母阵盘丢失,沈辞并未担忧。
早在炼制这套子母阵盘时,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潜入魔门、或者被魔门搜身的可能。
作为一个曾经的顶尖修士,他怎么可能在如此关键的法器上留下破绽。
他在锻造母阵盘的核心阵纹时,加入了一道独属于他个人的真元锁。
这道锁,只有用他丹田内那种被污染之种异化后的暗色真元,才能激活和读取。
如果任何其他人……
无论是修习纯正灵气的神苍山长老,还是叶晚那种魔门中人,甚至是神秘的桑枝。
只要他们试图用自己的真元去强行探查母阵盘。
阵盘内部的核心回路就会瞬间自我锁死,变成一块毫无灵气波动的废铁。
在魔修的眼里,那东西现在充其量就是一块雕刻着奇怪花纹的装饰品。
根本发现不了它的侦测功能,更不可能通过它反向追踪到南边山脚的子阵盘。
沈辞收回思绪,将目光投向了牢房的角落。
借着走廊上摇晃的火把光芒,他发现这间牢房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在对面的墙角处,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
他们同样穿着囚服,手脚被沉重的锁链束缚着,此刻似乎在沉睡。
沈辞微微眯起眼睛。
他们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就在沈辞准备进一步观察时。
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沈辞立刻收回目光,身体顺势靠在墙壁上,做出一副刚刚苏醒、虚弱且迷茫的姿态。
脚步声在牢房门外停下。
一名穿着黑色短打、腰间挂着一柄长刀的魔修狱卒,不耐烦地敲了敲栅栏。
“哐当!哐当!”
那几名沉睡的老人瞬间被惊醒。
狱卒冷笑一声,从提篮里拿出几个干瘪的黑面馒头,顺着铁栅栏的缝隙扔了进来。
“吃吧,老骨头们,这可是你们今天的口粮。”
狱卒嘲笑了一番后,转头看向靠在墙边的沈辞。
“你小子运气不错,居然还能活着醒过来。老实待着,等护法大人有空了,自然会来提审你。”
说完,狱卒冷哼一声,提着篮子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待狱卒彻底走远,地下监牢再次安静了下来。
沈辞知道,自己表演的时候到了。
一个普通的炼气五层弟子,在被莫名其妙打晕绑架。
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魔门大牢,灵力又被封印的情况下,应该是什么反应?
自然是惊恐、绝望,以及不知所措。
“这……这是哪里?叶晚,你人呢!”
沈辞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因为手脚被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放我出去!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
“我只是个普通弟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救命啊!”
……
……
发泄了一通后,沈辞觉得演得差不多了,便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那几个老人。
“几位老丈……你们也是被抓来的吗?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沈辞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向他们求助。
“神苍山的巡逻队会不会来救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
面对沈辞的连番询问。
那几名老人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随后,他们齐刷刷地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甚至连去捡地上那个黑面馒头的力气都没有,继续闭上眼睛装死。
沈辞见状,颓然地瘫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身体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表面上,他心如死灰。
但实际上……他们的沉默,证实了沈辞的一个猜想。
这间牢房里,一定布设了某种监听阵法。
那些老人知道隔墙有耳,所以不敢轻易开口,以免引来狱卒的毒打或者暴露更多的信息。
沈辞继续在地上发着牢骚,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一些绝望的词句。
他在心里快速推演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既然已经探明了这座监牢的所在,他完全可以找个机会崩断绳索,想办法溜出去。
只要离开这片区域,他就能立刻将魔门驻地的情报传递给神苍山的高层。
让山主或者大长老调集精锐,直接发兵将这里夷为平地。
或者,他自己在这边冒着风险探查一番,找出这些魔门中人的意图……
就在他反复思量之际。
异变突生。
两道隐晦的神识,直接传递到了他的脑海之中。
是传音入密!
而且,这两道神识的源头,就在这间牢房之内。
沈辞立刻收束心神。
他顺着神识的轨迹微微感知了一下,发现传音的人,正是角落里那几个看似半死不活的老人中的两个。
“小家伙,莫要惊慌,也不要四处张望。”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在沈辞的脑海中出现了。
“继续保持你现在的样子,不要让外面的眼线看出异常。”
沈辞十分配合。
“别怕,我们没有恶意。你只需要在心里默念想说的话,我们就能听到。”
“小家伙,你可是神苍山的弟子?”
沈辞瘫坐在地上,低着头,做出一副努力平复心情的样子。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回应了对方的问话。
“我……我是神苍山的一名普通弟子……我叫沈辞。”
“几位老丈……是你们在跟我说话吗?”
听到沈辞的回应,那两道神识的主人似乎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神苍山的弟子。”苍老的声音继续问道,“你如今是什么修为?”
沈辞故意运转了一下被封印的《紫阳玄录》。
虽然被大幅压制,但那股属于炼气五层的气息。
还是顺着经脉微微外泄了一丝,恰好能被近在咫尺的老人们感知到。
“回老丈……我资质愚钝,只是炼气五层。”
“他们封了我的灵力,我现在连个凡人都不如。”
沈辞无奈地说着。
他本以为,听到他只有炼气五层,这几个暗中传音的老人会大失所望,甚至放弃与他沟通。
毕竟,在这个险恶的魔门大牢里,一个炼气中期的修士根本帮不上任何忙,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出乎沈辞预料的是……
“沈辞是吧……你仔细听好。”
“我们几人,并非什么寻常的囚犯。”
“我们乃是神苍山长生殿的长老。”
此话一出,沈辞顿时一惊。
长生殿的长老?
那可是掌握着神苍山所有弟子名册、功法分配、以及日常运转的高层。
怎么会沦落到这种暗无天日的地下水牢,而且还被折磨得如此凄惨?
沈辞立刻将震惊的情绪表现在了脸上,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角落里的几人。
“长……长老?”沈辞慌乱地传音,“这怎么可能?几天前我还看到长生殿的长老在主殿维持引仙节的秩序……”
“你们若是长老,那外面那些人是谁?”
听到沈辞的疑问,那人无奈叹息了一声。
“就在一年多以前,我们在例行巡视无妄崖周边阵法时,遭遇了魔门高手的伏击。”
“他们蓄谋已久,不仅用阴毒的阵法困住了我们,更是动用了魔门的秘法——‘偷天换日’。”
偷天换日……沈辞若有所思。
他前世的修仙界,也有这种功法。
据传,施法者可以通过抽取被剥夺者的精血、神魂印记,甚至是命格,完美地伪装成对方的样貌。
不仅是容貌,连气息、真元波动、甚至是平日里的习惯,都能模仿得严丝合缝。
除非遇到修为高出施法者两个大境界的大能,强行进行搜魂探查,否则根本无法识破。
“他们利用秘法,剥夺了我们的气息,取代了我们的身份,堂而皇之地潜入了神苍山的核心层。”
老人不断地叹息。
“这一年多来,他们多半利用长生殿长老的身份,暗中篡改阵法节点,调换巡逻路线,甚至将自己的同党一批一批地安插进了神苍山内部。”
听到这里,沈辞感觉一切的谜团都解开了。
难怪……
叶晚一个魔门修士,能够那么顺利地混入神苍山。
魔修能够在后山崖边从容布下压制阵法,而不被巡逻队发现。
这群人敢在引仙节这么重要的日子动手……
原来,这场针对神苍山的计划,早在一年多以前,甚至在他重生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
“弟子愚钝……”沈辞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既然魔修已经掌控了长生殿,那山主大人为何没有察觉?”
“山主大人长年闭关,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另外一位长老的神识插了进来,语气十分严肃。
“沈辞,你身为神苍山弟子,必须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魔门所图甚大,他们绝不仅仅是想要占据这片庇护所那么简单。”
“神苍山,乃是关键的镇守节点,一旦神苍山失守,那……”
执法长老的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是意识到了有些机密不能对一个底层弟子透露。
但他话语中漏出的“镇守”二字,还是被沈辞敏锐地捕捉到了。
镇守。
果然,神苍山并不是简单的避难所。
这里似乎……压制着某些东西。
而无妄崖,很有可能就是镇守的关键所在。
沈辞自然不会追问。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太过好奇,只会引起对方的警惕。
一个普通的神苍山弟子,不会想去知道这么多秘密的。
他只需要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即可。
“长老……魔门既然连你们都能暗算,我一个炼气五层的小修,又能做什么呢?”
听到沈辞这番话,那几名长老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互相交换了一个富有深意的眼神。
在他们看来,沈辞低微的修为,正是他们眼下最需要的特质。
魔修对于高阶修士的防范颇为严密,像他们这些筑基期的长老。
身上被下了七八道禁制,甚至连骨骼都被穿透,无法动弹分毫。
但对于一个炼气五层的外院弟子,魔修必然会有所松懈。
就比如……他身上的封印,是最基础的禁锢符文。
这,就是破局的关键。
角落里,一直未曾开口的那位长老,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不想死,对吧?”
“小家伙,老夫且问你,若是有办法能让你逃出生天,还能立下拯救神苍山的滔天大功。”
“你,敢不敢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