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约的第二天,陆夫人带着一只雕花木盒来到世子院。

盒子不大,打开后是一排制成莲花形状的香饼,颜色浅红,香气甜暖。

“齐王妃赏的。”

陆夫人让秦嬷嬷把香盒放到妆台上。

“王妃听说你与景衡新婚,特意从宫中求了求子香。”

苏明绯看着那排香饼。

心中第一反应不是荒谬。

是警惕。

齐王妃为什么会关心一个臣子家中新妇的肚子?

陆景衡不过户部一名年轻官员。哪怕陆家站在齐王一边,这种体面也过了头。

除非对齐王而言,她能不能生孩子,本就不是一桩纯粹的家事。

“儿媳谢王妃恩典。”

她低头应下。

陆夫人满意地点头,又道:“徐女医也来了,让她替你看看。”

跟在秦嬷嬷身后的中年妇人上前行礼。

苏明绯坐到软榻上,伸出手。

徐女医诊得很谨慎,只说她气血有些虚,近来思虑太重,睡得不好。

“可影响子嗣?”陆夫人问。

“调理一阵便好。”

“只需调理?”

徐女医顿了顿。

“脉象只能看身体,旁的事不能只凭诊脉断定。”

陆夫人看向苏明绯。

目光不算锋利,却让人无处躲藏。

“景衡近来常留正房。”

“含珠却说,他仍睡外间。”

含珠低着头站在门侧。

苏明绯看了她一眼。

原来这双眼睛记录的不只是陆景衡来没来,还记录他睡在哪里。

“夫君怕我身子没有养好。”

她轻声道。

“新婚夜都过去两个月了。”陆夫人道,“什么伤要养这样久?”

一句话落下,房中安静。

徐女医不能真正凭检查确定夫妻有没有圆房。

陆夫人也未必相信所谓验身。

她要的是苏明绯的反应。

陆景衡新婚夜记忆模糊,喜帕虽有血,却无人亲眼看见。之后夫妻又始终没有真正亲近。

单独一件事都能解释。

堆到一起,便足够让人重新审视那一夜。

“母亲。”

苏明绯低下眼,露出一个新妇面对长辈询问房中事时应有的难堪。

“今日恐怕不方便。”

“为何?”

“月事将至。”

徐女医重新诊了一次。

“确实在这几日。”

陆夫人看了她许久。

“三日。”

“三日后,徐女医再来。”

“到时好好调理,不要再怕羞。”

她没有说检查。

可那句“好好调理”足够让所有人听懂。

苏明绯低头应是。

陆夫人临走前,又指了指求子香。

“今夜便点。”

“齐王妃的恩典,不要辜负。”

一行人离开后,周娘子立即关紧房门。

“把徐女医送走?”

“送走一个,还会有第二个。”

“让世子拦住?”

“陆夫人只要告诉他,她怀疑新婚夜有问题。”

苏明绯坐在镜前,望着那盒求子香。

这东西并不会真的让人生孩子。

可它代表的东西比药效更清楚。

齐王一派想要的,不只是她替陆家管账,不只是苏家的船在需要时为他们运货。

他们要一个孩子。

一个姓陆、身上流着苏家血、将来可以名正言顺继承她嫁妆与苏家商路的孩子。

婚书只能让她住进陆家。

孩子才会让苏家的银子与船真正被陆家说成“自家的东西”。

“小姐。”周娘子也想明白了,“齐王府为什么连这种事也管?”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

苏明绯拿起一枚香饼。

香气沾在指尖,甜得发腻。

“在他们眼里,我是一条通往苏家的路。”

“只要生下孩子,这条路便再也不会关。”

她忽然想起齐王府冬宴。

萧令执问,苏家的船何时成了陆家的船。

所有人都说夫妻一体。

如今齐王用一盒香给出了更彻底的答案。

等她有了陆家的孩子,便连苏家的船姓什么,都不必再争了。

午后,秦嬷嬷又送来一册调养单子。上面不只列着汤药,还写着她每日几时起身、饭后应走多少步、哪些日子最宜夫妻同房。字迹端正,安排周全,仿佛她不是一个会思考、会拒绝的人,而是一块正在被耐心翻整的田。

苏明绯从头看到尾,问:“这些也是齐王妃的意思?”

秦嬷嬷笑道:“王妃只赐了香。其余是夫人与徐女医替少夫人费心。”

上面的人只需送下一盒香。下面的人便会主动把每一个时辰都安排妥当。

权势最省力的时候,从来不需要亲自开口。

苏明绯合上单子,笑着让青黛收好。

她没有撕,也没有发怒。

陆家想看她如何照着单子生活,她便照着做给他们看。至于哪一日真正让男人进房,哪一日让这副身体怀上孩子,却轮不到纸上的字决定。

当天夜里,陆景衡没有回正房。

户部临时送来一批北地粮账,要相关官员通宵核对。

求子香却仍按陆夫人的要求点燃。

红色香饼在炉中缓慢塌陷,甜暖气息充满房间。

苏明绯坐在灯下看账,越闻越觉得恶心。

她让青黛退下,把香炉端到窗边。

“熄了?”周娘子问。

“不。”

苏明绯看着香烟从窗缝飘出去。

“让含珠看见它烧完。”

“别人送来的眼睛,总要让她看见别人想看的东西。”

她从妆匣里取出黑棋。

七日之约还剩五日。

女医只给她三日。

两根绳同时收紧。

她必须先让陆景衡离开陆府。

至于三日以后怎么办,她暂时不愿意想。

黑棋被送出去以前,苏明绯在盒底压了一张极窄的纸。

只写了一句话。

三日,陆景衡不能回府。

她没有写原因。

也没有写交换条件。

像是已经默认,萧令执会先让她开口解释。

信送走以后,她重新坐到镜前。

铜镜中,求子香的烟在她身后缓慢上升。

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已经绕到她颈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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