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血子嗣不少。但能派上用处的,寥寥无几。”
女王的语气,像是在清点库存。
“更别提,要负担起带领全体精灵前进下一个一百年的责任了。”
“不过,你很聪明,你比她要聪明,我稍感欣慰。”
“假以时日,也许能派上大用。”
女王口中的“她”,大概指的是瑟琳娜斯。
胃里反出一阵恶心。
这个人,把一切都视作工具吗?
对我这个七年从未谋面的女儿,也只是用有没有用来评价?
不,我才不是她女儿。
我有父亲。她才不是绿色头发。
仔细想想,如果整个精灵社会的顶点,都是这样的观念……
……不,我在意外什么。
诺拉来的第一天就说,保育院如果打不过同寝室的小孩会没饭吃。
我早该料到才对,那个温暖小屋之外的精灵社会,比我想象的要残酷的多。
我继续沉默着。
而她似乎也不急,让沉默在空中慢慢发酵。
忽然,她又开口了,目光落在一旁靠墙低头而立的莉莉安身上。
“杀生魔法。你已经能主动发动了,很不错。”
“那么……你有了对人使用杀生的觉悟了吗?”
她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重新钉回我脸上。
“你想要这个人死?”
没等我回答,她已经伸出了手,握住了那金甲禁卫的脖子。
杀生魔法,发动了。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认知底层碾了过去。
狂暴与精致,这两个形容词怎么会同时存在于一件事物上?
明明是逐个细胞逐个细胞的攻杀,但却快到根本看不清。
只见莉莉安的身体转瞬之间便干瘪下去,金甲之下的双肩塌陷,被握住的地方更是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枯萎纹路。
她嘴唇颤抖着,甚至来不及说完一句话:
“……陛……下……”
砰。
上一秒还是青春少女模样的东西被扔在我面前,面部朝上,空洞的眼部开槽倒映出天花板的木纹。
头盔滚落,撞到我的膝盖才停住。
眼前,是只剩一口气的尸体前置物。
“你想让她死,就杀了她。”
“身为王族。想做,就做到。动手。”
女王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我甚至从这个语气隐约回想起前世的母亲。
这是……什么意思?
实在考验我对杀生的觉悟?
还是单纯身为王族的傲慢?随手干掉一个稀缺的五阶法师也不足为惜?
还是说因为莉莉安召我入庭的任务办的不漂亮,只捞回来一个没法立刻派上用处的消沉公主,所以借机惩罚?
我低头看去。
几秒前,这堆东西还是那个单枪匹马拆散我家的五阶法师。
而现在。她像一团腐败的垃圾。
我伸出手,悬空了好几秒。
是。我真的想要她死。
我想过她死的样子,每一次闭眼看到满脸是血的诺拉的时候,我都想过。
想过用杀生魔法把她吸成一具空壳,想过用全威力豌豆炮贴着她的额头零距离发射,想过用种子袋里所有火属性植物把她烧成灰烬。
但现在,我下不去手。
接着,我的手上冒出了绿光。
治疗术顺着掌心铺开,贴在她的额头上。缓慢而坚定地将那些干涸的组织开始往回填充。
是因为对方是五阶的缘故,所以身体活性变高了吗?
总感觉她对治疗术的适性,比我之前治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高。
“哼哼。不错!”
头上传来了女王的称赞。
“以后,莉莉安是你的亲卫了。”
而后,视野上缘那道长裙摇走了。赤足踏过瓷砖的声音,不急不缓,一路响到门口才停住。
“明天,我最好能在开学典礼上看到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不知道错过这个机会是什么意思,但后果肯定不会好。
门轻轻自己关上了。
意味不明。
我呼出一口长气。
初次见面,脑中没有一点这是血缘生父的意识,而是将那个存在认知为了纯粹的危险。
治疗术还在莉莉安身上持续运转着,能感觉到她的肌肉在重新丰盈,皮肤底下的血管也一根根重新鼓了起来。
“小姐……好,好害怕呀。”
露西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贴在我的背后,感受着我的体温,还在微微发抖。
效忠链接那边的情绪更是糊成一团,恐惧为主,劫后逃生的庆幸为辅。
“嗯。我也没好到哪去。”
我的声音哑了。
不过多久,莉莉安的手抬起来了。她的手上还残存着几道未能完全消退的枯萎纹路,但已经开始飘起绿光,按上自己的胸口。
她的生命力严重亏损,但魔力还是饱满的。
于是我收起魔力,让她发动五阶法师的实力。
“为什么……不杀了我?那是女王的命令。”
这是她能说话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我是真想杀了你。
但我为什么下不了手呢?
“你没有做不可挽回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回答她,还是回答我自己。
很奇怪,被女王那样威胁过一次之后,我的心情反而冷静了。
脑中是三天以来从未有过的清明。
像是一盆冰水突然浇头,冲走了所有粘稠的悲伤和愤怒,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事实:
我还没死,她们也没死,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殿下会恨我,也是合理的。”
“不。我冷静下来了。”
我呼出一口气。
“之后,还得继续拜托你担任我的亲卫。”
莉莉安收起治疗自己的法术,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就调整成了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姿态:
她后撤一步,单膝跪地,低下头,恭敬行礼。
“是,殿下。”
女王走后,我理清了一件事情。
我现在,已经不在那个小屋里了。我已经已经离开家了。
这里没有能够无限包容我犯错的父母和诺拉。
我不知道所谓的王储竞争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肯定不会是全无危险的小测验。
如果不抓住所有能抓住的力量……大概会死的很惨。
眼前这个五阶法师,不论前因后果,我现在救了她的命。
而且整个治疗的过程中,她身上都散发出针对性很强的柑橘香味。虽然味道很淡,但毫无疑问,她在面无表情的对我微微发情。
……我不想去思考后者的原因是什么。
总而言之,这个拥有五阶实力的亲卫,会是我手中的第一张牌。
“妈妈那边,现在是怎么样了?”
“殿下赎罪,但女王禁止我向您透露这方面的信息。任何与拉尼亚部族相关的人都不能让殿下接触或知晓。”
果然如此。心里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的回答时,胸口还是沉了一下。
“我只想知道,她们是不是安全。”
“……非常抱歉。此处王嗣府邸也有着结界的存在,而我也有家人。”
理解了,所以非常严格的不能透露任何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