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他仍睡在外间软榻。
第二夜,青黛把他的常服送进正房衣柜。苏明绯看见时只问了一句,青黛便低头说:“夫人让奴婢们好好照顾世子起居。”
第三夜,外间的软榻被搬进内室。
屏风仍在。
陆景衡睡在屏风另一边,距离比从前近了许多。
这些改变都不急迫,甚至称得上体贴。
他没有用丈夫身份命令她,也没有提新婚夜以后两人一直分床。只是一天靠近一点,让下人看见,让母亲安心,也让苏明绯逐渐失去继续躲避的理由。
这比粗暴更难应付。
粗暴可以反抗。
温柔却会让所有人觉得,是她不知好歹。
第四日夜里,陆景衡从户部回来得很晚。
苏明绯刚洗过头,坐在镜前擦拭长发。听见门响,她下意识想让青黛留下,陆景衡却先道:“都出去吧。”
下人退下。
房门合拢。
苏明绯手里的帕子慢了一瞬。
陆景衡走到她身后,拿过梳子。
“我来。”
“夫君会吗?”
“不会。”他笑道,“你教我。”
铜镜里,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陆景衡梳得并不好,几次扯住发尾。苏明绯没有说疼,只安静坐着,像真的享受丈夫笨拙的亲近。
她心里却在计算。
还有三册文书没有看。
长风号下一次回京在半月后。
肃王那边暂时没有新消息。
她可以算许多事。
唯独无法让自己忽略身后男人的呼吸。
头发梳到一半,陆景衡忽然问:“你是不是一直在躲我?”
梳齿停在发间。
苏明绯从镜中看他。
“没有。”
“每次我靠近,你都会僵住。”
“我只是还不习惯。”
“已经两个月了。”
他放下梳子,手掌落到她肩上。
隔着薄薄寝衣,温度清晰传来。
苏明绯背脊瞬间绷紧。
陆景衡看见了。
过去他愿意把这些反应解释成少女羞怯。可母亲数次提起子嗣,含珠也在外院住着,他不可能永远装作看不见。
“新婚夜以后,你究竟还在怕什么?”
苏明绯没有回答。
她当然怕。
前世做了二十余年男人,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镜前,让另一个男人替自己梳发。
小时候,她以为接受裙子、月事和女子身份,便算真正成为苏明绯。
长大以后才明白,还有一道门始终横在前面。
男人会喜欢她。
会想吻她,抱她,把她视作妻子与女人。
她必须作为被靠近、被占有的那一个。
更何况眼前的人是陆景衡。
她可以对他笑,可以握住他的手,也可以靠在他怀里哭。
那些都只是表演。
可一旦真正越过最后一步,陆景衡便不再只是自以为得到了她。
他会真的得到。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发紧。
陆景衡转过椅子,让她面对自己。
“是不是那夜伤得太重?”
苏明绯心中一动。
她抬眼时,眼里已经浮起难堪。
“赵嬷嬷说,有些女子第一次以后会怕很久。”
陆景衡眉头皱起。
新婚夜的记忆仍然残缺。
他只记得酒、香气、苏明绯泛红的脸,以及第二日那方染血的喜帕。
如今她越害怕,他越容易相信自己那夜失了分寸。
“是我伤了你?”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沉默比承认更有效。
陆景衡神情软下来。
“我不会再那样。”
“我知道。”
“那还怕什么?”
他握住她手腕,将她轻轻拉近。
力道不重。
苏明绯身体却本能往回缩了一下。
那一瞬,男女力量的差距被放大得异常清楚。
前世在牢里,她也曾被人按住。
那时她可以咬,可以骂,可以拼着折断手腕挣扎。
如今却不能。
她甚至要压住真正的厌恶,装作一个只是怕疼的新妇。
陆景衡低下头。
苏明绯看见他的唇越来越近。
心中警铃骤响。
她不能让他吻。
不仅是厌恶。
更像是她在这场婚姻里,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块没有被污染的地方。
新婚夜是假的。
喜帕是假的。
只要初吻还在,只要身体没有真正交出去,陆景衡所谓的拥有便始终只是他的想象。
她忽然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陆景衡的动作停住。
“怎么哭了?”
苏明绯偏过脸,恰好避开他的唇。
“我不知道。”
“我只是想到那晚便害怕。”
她的身体确实在发抖。
不是全然作假。
陆景衡看着她泛白的脸,最终没有继续。
他松开手腕。
“我可以等。”
苏明绯刚松一口气,便听见他继续道:“但不能一直等。”
她抬头。
陆景衡已经恢复了温和。
“母亲近来频繁问起子嗣。”
“含珠又在院中。”
“你我若始终这样,迟早会让人怀疑。”
这才是真正击中她的东西。
不是丈夫的欲望。
是骗局可能被揭开的危险。
“再给我七日。”
她开口。
陆景衡没有立刻答应。
“七日以后呢?”
苏明绯指尖掐进掌心。
“不会再躲。”
承诺出口,像亲手把一根绳套到自己颈上。
陆景衡看了她许久。
“好。”
“七日。”
“不能再多。”
当晚他仍留在正房,却重新睡回外间。
屏风没有搬回来。
隔着半开的帐幔,苏明绯能看见他的轮廓。
他翻一次身,她便立刻睁眼。
直到天快亮,陆景衡起身去户部,她都没有真正睡着。
周娘子进来时,看见她坐在床上发怔。
“世子可曾……”
“没有。”
“七日以后怎么办?”
苏明绯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腕还留着陆景衡握过的感觉。
她拿起湿帕,反复擦了几遍。
“先让他离开陆府。”
“肃王?”
周娘子压低声音。
苏明绯沉默。
萧令执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盟友。
她记得他在冬宴上让陆景衡无话可说,记得他保住老周一家,也记得他看见自己拿到书房钥匙时,那一点不加掩饰的认可。
可此时想到他,仍不是因为情爱。
只是肃王有能力让户部在夜里也不放人。
更重要的是,他是陆景衡最不敢得罪的人。
若萧令执要查一份账,陆景衡便只能留下。
“先借三日。”
苏明绯从妆匣底部取出黑棋。
“剩下的,再想办法。”
她把棋子握进掌心。
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借。
仿佛那个男人与他的权势,已经成了陆府围墙外一条随时可以伸手抓住的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