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何安送来的文书,只能放进外书房,等陆景衡回来亲自拆看。如今若碰上他在户部留宿,何安便要先把东西送到正房,请少夫人依日期归档。那些真正机密的东西仍不会经过她的手,可一扇门已经开了缝,风便会自己往里灌。
何安对此并不喜欢。
他依旧恭敬,每次进门都低着头,口中一声声叫少夫人。可苏明绯看得出来,他已经不再把她当成一份会说话的嫁妆。
这日午后,何安送来青雀号第一趟出航的结算单。
“老爷让少夫人过目。”
苏明绯没有立刻伸手。
“父亲让我看?”
“世子说,外书房的文书如今都先请少夫人核过。”何安笑道,“老爷听了,也说少夫人细心,是好事。”
话说得漂亮。
实际是陆尚书暂时没有理由拦着儿子信任新妇。
苏明绯接过结算单,从头看到尾。粮数、脚钱、码头费都列得清楚,最后写着承运人苏氏商号,担保一栏却空着。
船是苏家的,船工是苏家的,若日后有人从船上翻出不该有的东西,纸面上能找到的便只有苏家。
至于齐王府封箱、何安交接、陆家安排路线,这些名字一处也没有留下。
前世刑部摆在她面前的账,也大多如此。
每一张都是真的。
只是该写陆家名字的地方,干干净净。
“这份结算单要送去哪里?”她问。
“户部与齐王府各存一份。”
“既然货由陆家交接,担保人为何空着?”
何安笑意微淡。
“少夫人,商船承运,本就是商号自担。”
“可箱子不是苏家封的。”
“这只是寻常账目。”何安道,“不必每一处都分得这样细。”
苏明绯也笑了。
“何管事说得对。”
她合上账册,没有再问。
何安离开以后,周娘子从屏风后走出来。
“这便是陆家给苏家留的罪名?”
“现在还不是。”苏明绯道,“现在只是一条退路。齐王若一直安稳,这张纸便永远只是一张账。可肃王若真查到青雀号运过兵器,它便会忽然长出牙来。”
“偷出来?”
“户部有一份,齐王府有一份,陆家也有底册。偷这一张,只会告诉他们苏家心虚。”
苏明绯将账放在桌上。
她没有送黑棋,也没有急着找萧令执。
这一次,她想自己把空白补上。
傍晚陆景衡回房时,正房没有像往日一样点满灯。苏明绯坐在窗边,面前摆着那份结算单,眼圈微红。
陆景衡脚步一顿。
“怎么了?”
她摇头。
“没什么。”
“何安今日来过?”
“嗯。”
陆景衡翻了翻结算单。
“账有问题?”
“没有。”
她答得太快。
陆景衡反而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明绯,你答应过,有事先告诉我。”
苏明绯抬头看他。
眼前男人的担忧并不全是假。
他是真的喜欢她依赖自己,也是真的不愿意看她受委屈。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容易想起姐姐。
前世姐姐是不是也曾这样被他握住手,把一句句无法对家里说的委屈交出去?
想到这里,她眼里的泪反而真的落下来。
“谁欺负你了?”陆景衡神情立刻变了。
“没有人。”
苏明绯擦了擦眼角,把结算单推到他面前。
“我只是忽然觉得,姐姐也许没有说错。”
“她说什么?”
“她说苏家的船一旦进了陆家的事,出了差错,最后担罪的只会是苏家。”
她指向那一栏空白。
“船是苏家的,船工也是苏家的。可货由何管事和齐王府的人装,路线也是陆家安排。”
“若以后有人说货不对,苏家连箱子都没有打开过,却要自己承担。”
陆景衡皱眉。
“不会有那一天。”
“我相信夫君。”苏明绯轻声道,“可姐姐不信。”
“她如今连我的信都很少回。”
“我若把这样的账给她看,她只会觉得我嫁进陆家以后,连苏家的退路也不顾了。”
她没有提军械,也没有指责陆家故意留白。
她只是一个夹在夫家与娘家之间的新妇,因为一处不清楚的账目而害怕。
陆景衡看了很久。
“你想加谁的名字?”
“我不知道。”
苏明绯低下头。
“父亲不会亲自担保。何管事只是办事的人。齐王府更不可能在商账上落名。”
她越是不主动要求,陆景衡越容易替她走到答案。
果然,他拿起笔。
“我来。”
苏明绯抬眼。
“夫君?”
“船是陆家借的,货也是陆家交接。”
陆景衡在担保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日后真有差错,由我向苏家解释。”
他又取出私印,亲手盖在名字下面。
朱红印痕落下,墨迹尚未干透。
苏明绯盯着那三个字,心跳缓慢而沉重。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偷来的一枚印,也不是一张随时可能被指为伪造的拓样。
她要陆景衡亲笔承认,这批货与他有关。
他真的写了。
还以为自己正在保护妻子。
“现在可以安心了?”他问。
苏明绯没有立即回答。
她起身抱住他,只让额头轻轻靠在他肩侧。
“夫君待我真好。”
陆景衡身体微僵,随后拥住她。
“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护着你。”
她闭上眼,听见男人近在耳边的心跳。
没有感动。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陆景衡越信她,今日这一笔将来便越难否认。
他抱得越紧,套在自己颈上的绳便越牢。
第二日,何安看到担保人时,脸色终于变了。
“少夫人,这是世子的意思?”
“是。”
苏明绯道:“夫君说,陆苏两家既然是一家,便不能只让苏家担风险。”
何安沉默片刻。
“老爷那边……”
“父亲若不高兴,我去解释。”
账最终仍送了出去。
陆尚书没有让儿子撤名。
他需要陆景衡继续相信自己已经进入齐王真正的核心,也不愿为了区区一张结算单,让新婚夫妻生出嫌隙。
只是当天夜里,齐王府派人把陆尚书叫了过去。
听雪堂中没有宴客,只有齐王与两名心腹。
齐王翻着那张结算单,问:“景衡自己落的名?”
“是。”
“为了他那个新妇?”
陆尚书没有否认。
齐王笑了笑。
“倒不是坏事。”
“男人肯替妻子担事,说明这女人在他心里已有分量。”
他把账放下。
“婚书能让一个女人住进陆家,却绑不住苏家的船和银子。”
“等有了孩子便不同了。”
陆尚书抬眼。
齐王语气平淡,像只是在安排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让他们尽快有个孩子。”
“孩子姓陆,苏明绯的嫁妆、苏家的商路,将来总不能越过自己的骨肉,留给一个外嫁的姐姐。”
陆尚书沉默一瞬,低头应是。
这句话第二日传到陆夫人耳中时,已经变成了另一种说法。
“齐王殿下很看重景衡。”陆尚书道,“世子院也该早些有动静。”
陆夫人听懂了。
权力落到内宅,从来不会以权力的模样出现。
它会变成一盒求子香,一碗调养身子的汤,一张婆母看向儿媳肚子的目光。
苏明绯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刚让陆景衡亲手留下了证据。
陆家也已经开始盘算,怎样让她留下一个再也走不了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