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

维克托回回到了石桥镇,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个穿灰斗篷的陌生男人。

那人马鞍边上挂着一颗首级,用一块破布裹着,血已经渗了出来,顺着马肚子往下淌。

守城的士兵看到还在渗血的布包,惊讶的赶忙让开道路然后转身往城堡跑去。

海伍德在会客厅里接见了他们。

他坐在主位上,精神很好,菲利普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过的酒,罗伊站在厅堂的角落里。

维克托走进来,靴子上全是泥土,衣服上沾着露水和血迹,他走到厅堂中央,单膝跪下。

“大人。”

“起来说话。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维克托站起来,往门外看了一眼。

那个穿灰斗篷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颗首级,用双手举着,走到厅堂中央,单膝跪地,把那颗首级举过头顶。

厅堂里的烛光晃了一下。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眼睛睁着,嘴巴微微张开,下巴上沾满了凝固的血块,脸上那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是哈罗德!

众人心里皆是一惊,没想到一直以来到处作乱的暴民贼首竟然如此顺利的拿下了。

厅堂里安静了几秒。

菲利普放下酒杯走过去,低头仔细看了看那颗首级,伸手拨开哈罗德脸上的乱发,确认了那道标志性的刀疤后直起身朝海伍德点了点头。

“没有问题,是他。”

海伍德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颗首级松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结束了的故事。

“谁杀的?”

“大人,正是在下。”

那个穿灰斗篷的男人说道。

海伍德的目光移到他的身上,那人跪在地上,双手还举着首级,没有抬头。

“你是谁?”

“加雷特·高尔,子牙镇人。我妹妹在渡口村被暴民们杀了,于是我就偷偷混进他们的队伍,等了两天才找到机会杀了哈罗德。”

海伍德站起来,走到加雷特面前,低头看着他。加雷特跪在地上,头压得很低,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半边脸,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把头抬起来。”

加雷特慢慢抬起了头。

烛光落在他脸上,是一张三十岁出头的面孔,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的眼神很稳,没有闪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海伍德。

“哈罗德是你杀的?”海伍德问。

“是我。”

“怎么杀的?”

“他收留了我,我给他牵马。他上马的时候,我从背后捅了他两刀。然后割下了他的头。”

厅堂里又安静了。

菲利普端着酒杯,靠在墙上,看着加雷特。

“你为什么要杀他?而不去杀那个杀了你妹妹的暴民?”

“我妹妹嫁到了渡口村,暴民打过来的时候,她没跑掉。”加雷特的声音很平没有感情起伏,但说到妹妹死状时语气突然激动起来,“我赶到的时候,妹妹她已经死了,身上全是脚印,她是被人活活踩死的,我找不到凶手,就只能杀掉这个贼首替妹妹报仇了。”

厅堂里没有人说话。

罗伊站在角落里,看着加雷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白港城外的尸体,想起父母死在棚子里的样子。

他和加雷特,原来是一种人。

海伍德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加雷特肩膀,伸手接过哈罗德的首级。他把首级提到眼前对着烛光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放在一旁桌上。

“赏金币两枚。”子爵说,“你今后就在石桥镇住下吧。”

“谢大人。”

加雷特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海伍德转身走回主位,哈罗德的脸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油光。

“维克托。”

“在。”

“辛苦了你了,下个月的粮饷,所有人加三成。”

“谢大人。”

“你们先下去休息吧。加雷特,你先找个地方安顿,有事情我会派人叫你。”

“是。”

加雷特转身往外走,维克托跟着他一起出去。

“罗伊,你也跟着一起下去吧。”

菲利普示意罗伊下去,等厅堂的门关上之后,海伍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开口了。

“菲利普。”

“嗯?”

“门关上了吗?”

菲利普走过去把门关严了。

海伍德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觉得那个加雷特怎么样?”

菲利浦靠着墙,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是个狠人,能在贼窝里等两天,找准时机从背后捅刀子,这份耐心和胆量,一般人可没有。”

“我不是问这个。”海伍德抬起头,“哈罗德死了,暴民散了,叛乱平了。这事报上去,北境总督那边怎么想?”

菲利浦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贱民,混进暴民队伍,杀了匪首。功劳是他的,石桥镇只是捡了个现成便宜。”海伍德盯着烛火,声音低沉,“我派了三拨人追了哈罗德两个月,死伤十几个士兵,到头来是个外人把事办成了。你说,上面的人听了会怎么想?”

“有追两个月吗?哦!哈哈哈哈哈!明白了明白了,上面肯定会觉得你无能。”菲利浦把酒杯放在桌上,“连个贼首都抓不住,还得靠一个死了妹妹的贱民自己动手报仇。”

“没错。”

海伍德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哈罗德那颗已经有些发臭的首级。

“所以……”

菲利浦接住话头,“所以把功劳算在维克托头上?”

“维克托是我的人,他拿功劳,就是我拿功劳。他在外面追了哈罗德两个月,这事大家都知道。首级是他带回来的,说出去也合情合理。”

“那加雷特呢?”

海伍德转过身,“我给了他两枚金币,让他在镇上住下。一个贱民,有人收留他就该感恩戴德了,至于功劳,他不配。”

菲利浦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就不怕加雷特不满?那种人可不好惹。能在贼窝里忍两天,为了给妹妹报仇连命都豁得出去,您夺了他的功劳,他要是记恨……”

“所以我才让你把门关严。”海伍德打断他,“这事就你知我知,再加一个维克托。让维克托去跟他说,就说是为了应付上头的文书,功劳记在领兵的人名下更合适,赏钱照给,不会亏待他。”

“他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在这石桥镇还是我说了算。”

菲利浦放下酒杯,走到海伍德面前。

“还有一个人需要处理。”

“谁?”

“罗伊,刚才加雷特说他妹妹被活活踩死的时候,我注意到那孩子的表情了,他站在角落里,眼神不对。”

海伍德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他很同情加雷特。父母都死在暴民手里,心里憋着仇,这种人最容易被煽动,要是加雷特对您不满,第一个被拉拢的就是他。”

海伍德沉吟片刻。

“罗伊还小,翻不起什么浪,你多虑了。”

菲利浦点了点头。

海伍德拿起桌上那颗首级,塞进一个皮袋子里,递给菲利浦。

“拿去地窖,用石灰腌上。明天写一份战报,就写维克托带队追击哈罗德余党,在白港北边的林子里将其斩杀。”

“细节呢?”

“就说哈罗德带了二十几个残兵躲进林子里,维克托带人夜袭,混战中砍下了哈罗德的脑袋。写得精彩一点,别忘了提一句我坐镇石桥镇指挥有方。”

菲利浦接过皮袋子,笑了一声,“海伍德,你还真是不把我当外人呀,把我当手下使唤上瘾了是吧。”

“怎么会呢,我们是什么关系?以后我还指望你从温斯特家出来给我帮忙不是,我这是在锻炼你呢。”

“行了行了,那我每份都加上'您指挥有方'这五个字,总行吧。”

“哈哈哈哈,还是你懂我啊。”

海伍德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风吹进来让烛火晃了几下。

晨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一股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的渡口村还在冒烟,但已经不像昨天那么浓了,几缕黑烟缓缓升起,在金色的晨光中化成了淡淡的痕迹。

罗伊退出会客厅后,叫住了一个路过的仆人。

“加雷特先生暂时被安排在哪间屋子?”

仆人愣了一下,指了指东边的偏楼:“最里头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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