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昨天赤狼的人来过了?"
消息倒是灵通。
"来了。想白拿我的药剂,我没给。"薇拉看了他一眼,"他们还让我转告你,说你欠他们老大的账该还了。"
艾索德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连累你了。"
"你欠他们钱了?"薇拉问。
"……不是。"
他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低着头。
"去年我刚来镇上的时候,赤狼佣兵团的人看我是个三级魔法剑士,想拉我入伙。我没答应。后来他们老大亲自来找我,说只要加入他们,一个月给我五金币。"
"然后呢?"
"我没答应。"
他顿了顿。
"他们老大当着我的面,把镇上一个卖菜的老头打了一顿。说是因为那老头卖给他们的菜不新鲜。其实是因为那老头那天早上跟我打过招呼,他们看见了。"
"……所以你出手了?"
"嗯。最讨厌这种仗着有点实力欺负普通人的垃圾,我把他们都揍了一顿。"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他也给我留了点记号。后来他们就走了,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现在他们又回来了。"
"而且带的人比以前还多,至少十几个人,老大也换人了。新老大是个四阶的狂战士,手下有五个三阶的,剩下的都是二阶。"
薇拉托着下巴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处理的。"
他站起身。
"这几天我可能不能来买药剂了。你……自己小心。如果他们再来,就说我不认识你。"
"然后呢?你这样说,他们就不找我麻烦了?"
他没说话。
薇拉叹了口气。
"行了,坐回去。"
他愣了一下,又坐回凳子上。
薇拉转身从货架上拿下治疗药剂和魔力药剂,各装了十瓶,用布袋包好推到他面前。
"拿去。"
"我没带那么多钱。"
"不收钱。"
艾索德抬头看着她。
"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你平时不也送我一些花花草草吗?还有你在小镇上也没少帮助过镇民。"
"……你怎么知道的?"
"玛莎大婶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应该做的。你开店是要赚钱生活的。"
"你是准备去跟人打架吧,到时候受了伤,不还是到我这里来。我这算是提前给你准备好了。"
薇拉把布袋又往前推了推。
"拿去吧。等你把那些家伙赶走了,赚了钱之后,到时候按原价付就行。"
艾索德看着她。红色的头发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谢谢。"
他伸手拿起布袋。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快速收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步。
"薇拉小姐。"
"嗯?"
"如果我回不来了——"
"行了,别说这种话。"薇拉打断他,"不吉利。"
他好像没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推门走了。
薇拉看着窗外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诺伊贝拉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窗边,用爪子拨了拨窗帘。
"你猜他会怎么做?"黑猫问。
"一个人去送死。"薇拉把柜台上的药剂瓶收拾好,"三阶打四阶,别人还有十几个小弟,哪怕艾索德以前是6阶的魔剑士,但他现在能发挥出来的也只有3阶的实力,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你不去管?"
薇拉没回答。
她锁上店门,上楼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黑色上衣、深灰色长裤,方便行动。
诺伊贝拉跳上她的肩头,尾巴轻轻拍了拍她的脖子。
"嘴上说不管,身体倒是很诚实。"
"先看看再说吧。"
"行,看看。"
薇拉把魔力波动压到最低,沿着艾索德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镇子东边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平时没什么人去。
赤狼佣兵团的人就驻扎在那里。几顶破帐篷,一堆篝火的余烬,到处是空酒瓶和啃过的骨头。
薇拉到的时候,艾索德已经站在采石场中央了。
他一个人,对面站着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就是昨天来店里那个。
"哟,还真敢来啊。"络腮胡咧嘴笑了,"我还以为你小子会跑呢。"
"我欠你们的,今天还清。以后不许再去那家药剂店。"
络腮胡哈哈大笑起来。
"听听,听听。为了个女人来送死?那药剂师确实长得不错,等收拾完你,老子就去好好——"
"闭嘴。"
艾索德的声音很平静。
他拔出背后的长剑。剑身是暗银色的,刃上有几道细微的缺口,看得出用了很久。他双手握剑,剑尖指着地面。
"来。"
络腮胡收起笑容。
"找死。"
他一挥手。
身后十几个人一拥而上。
艾索德动了。
他的剑很快。直接干脆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打法。
第一剑横斩,逼退最前面的三人。第二剑斜挑,刺中一个人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下去。
但对方人太多了。
他刺中第一个人的时候,左边有人一刀劈过来。他侧身避开,刀锋擦着肋骨划过,皮甲被割开一道口子。他反手一剑逼退那人,右侧又有人冲上来。
三阶魔法剑士,对付十几个二三阶的对手,能撑多久?
薇拉躲在采石场边缘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诺伊贝拉变回吊坠挂在她脖子上,在她心里实时播报。
"左边那个要偷袭。右后方那个在用弩。"
艾索德像是听到了提醒一样,侧身躲开了弩箭,回手一剑刺中了偷袭者的手臂。
但他身上还是多了好几道伤口。左臂被划了一道,血流到手背上。后背被人砸了一锤,他踉跄了一步,剑差点脱手。但他稳住了。稳住之后,又刺中了一个人的大腿。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络腮胡一直没出手。他站在后面,抱着手臂看戏。
"不错嘛小子。够硬的。"
他慢慢拔出自己的武器。是一把双手战斧,刃口泛着暗红色的光。显然是一把附魔武器。
"老子亲自来陪你玩玩。"
他冲向艾索德,战斧上燃烧着火焰。
四阶狂战士的爆发力完全不是三阶能比的。络腮胡的斧头带着一股腥风劈下来,艾索德横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被劈得连退三步,虎口震裂了,血流到剑柄上。
第二斧紧接着劈下来。
他勉强侧身,斧刃擦着脸颊划过,在颧骨上留下一道血痕。
第三斧。
他躲不开了。
斧头劈进他的左肩,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还是双手持剑,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
络腮胡拔出斧头,血从艾索德的肩膀喷出来。
"你小子挺能撑。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举起斧头。
"有什么遗言?"
艾索德没看他。他的视线穿过采石场的尘土,落在薇拉藏身的阴影方向。
他笑了。血从嘴角流下来,但他还是笑了。
"别看了……走。"
络腮胡皱了皱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诺伊贝拉的声音在薇拉心里响起:"他看见你了。这小子的感知力倒是不错。"
薇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采石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络腮胡笑了。
"哟,药剂师小娘们也来了?正好,省得老子再跑一趟。"
薇拉没理他。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艾索德。他左肩被劈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脸上全是血和土,头发粘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薇拉,带着歉意。
"让你走了……你不走……"
"让你逞能。"
薇拉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治疗药剂,掰开他的嘴灌了进去。他呛了一下,但还是咽下去了。伤口开始止血,但愈合还需要时间。
"你……"
"别说话。"
薇拉站起来,转向络腮胡。
"你们现在走,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络腮胡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身后的手下也跟着笑。
"听听,听听!一个小娘们,口气倒不小!"
"你也是魔法师吧?几阶?三阶还是四阶?告诉你,老子可是四级狂战士!你们这种脆皮法师,被我近身就是一个死!"
他把斧头扛在肩上,朝薇拉走过来。
"不过你放心,老子不杀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等我把你带回去——"
"最后一次。"
薇拉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现在走,我不杀你们。"
他停住脚步。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朝地上啐了一口。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举起斧头冲过来了。
薇拉抬起右手。
体内的魔力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她将魔力控制在五阶。
整个采石场的空气都凝固了。
络腮胡的斧头劈到一半,停在半空中。无法再劈下去半分。
在他面前出现了一道水幕形成的护盾,那是水系的高阶防御魔法,水幕之盾。
他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是五——"
"碧波冲击。"
薇拉轻声说。
右掌往前一推。
水元素在掌心凝聚,压缩,然后爆发。一道环形的碧蓝色冲击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如同奔涌的浪潮。
冲击波撞上络腮胡的胸口。他像被一头巨兽撞到一样,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十几米外的石壁上。石壁龟裂,他嵌在里面,头歪向一边,死了。
他的手下们也被冲击波卷入,被浪潮冲向远处,撞在石壁上昏死过去。有几个靠得近的,当场就没了气息。
采石场安静下来了。
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呻吟。络腮胡嵌在石壁上,斧头掉在几米外的地上。风吹过来,卷起一阵尘土。
薇拉收回手。魔力波动渐渐平息。
诺伊贝拉在她心里说:"控制得不错,没有多余的魔力外泄。"
"废话,在你那种压榨的方式下练了三个月。"
薇拉转身,蹲下来检查艾索德的伤势。他还在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惊讶,有困惑,还有探究。
"你……"
"能站起来吗?"
薇拉检查他肩膀的伤口。治疗药剂已经开始起效了,伤口边缘长出了粉色的新肉,但完全愈合还需要一点时间。左肩的骨头碎了,得用魔力引导复位。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
"你是五阶魔法师?"
"别问。"
"刚才你……"
"不是让你别问。"
薇拉从口袋里又掏出一瓶治疗药剂,掰开他的嘴灌进去。然后把手覆盖在他左肩上,水属性的魔力渗入伤口,包裹住碎裂的骨头,一点一点地引导它们对齐。
艾索德咬着牙,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没有出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不问。"
薇拉处理好伤口,撕下自己的袖口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
"还能自己站起来吗?"
艾索德试着撑了一下,腿在发抖,但还是站起来了。刚站直就晃了一下,薇拉伸手扶住他。他靠在她身上,有点沉。
"以后别干这种事了。"薇拉说。
"……什么事?"
"一个人去对付一整个佣兵团。逞什么英雄。"
"我没有逞英雄。我只是……"
"只是什么?"
"不想让他们再去你店里,这也是我惹出来的麻烦。"
"所以你就选择去送死,你死了之后人家不一样会来找我麻烦。"
"我……我只是。"
他顿了顿。
"行了,先回去再说。"
薇拉没接话。
扶着他走过采石场的碎石路,走过镇子东边的小路。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在她身上,呼吸沉重,但神志还算清醒。
诺伊贝拉在她心里悠悠地说:"这小子也算是重情义了。"
"闭嘴。"
"我说真的。三阶就敢去挑战四阶,明知打不过还去。不是为了你?"
"但到底这个麻烦,不还是他惹出来的。"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薇拉不再理她,架着艾索德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艾索德忽然开口。
"薇拉小姐。"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臭卖药剂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的时候扯到伤口,嘶了一声。
"卖药的可不会用高级魔法。"
"咋,药剂师还不能有防身的魔法了?"
"……嗯,能有。"
他不说话了。
但薇拉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把这红头发的家伙弄回去。
还有自己是不是也该锻炼了,这具身体还是有些孱弱了。
诺伊贝拉觉得手有些痒,竟然还敢嫌弃自己的身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