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陈澈睁开了眼睛。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有一两声鼾,大概是陈明。

万籁俱寂。

他坐起身,轻轻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冰冷的触感顺着脚底爬上来。他把枕头塞进被子里,做了一个模糊的人形——前世在那个家族里学到的技巧。然后穿上外套,戴上帽子,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

走廊里很静。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咯吱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找最靠墙的位置。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他走到陈瑶的房间门口,停了一步。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大概睡得很沉。

他推开大门,走进走廊。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绿光让一切看起来都像在水底。

到了楼外,夜风灌进领口。

他在黑暗中抬起头,城市的夜空被光污染映成一片暗橙色,看不到星星。但他能辨认出方向——他记住了白天直升机的飞行轨迹,记住了那个方位在地平线上留下的轮廓。

第三工业区。游乐场东南方向,大约五六公里。

他深吸一口气,扎进了夜色里。

同一时刻,杂物间里,那面被灰布蒙着的镜子,表面泛起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

很快又归于平静。

陈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到第三工业区。

不是路有多远,是这具身体太弱了,才走了一半,肺就像被揉成一团塞在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腿软得像灌了铅,膝盖打颤,额头的汗顺着下颌滴进领口。她不得不走一段歇一段,扶着路灯杆喘气,手按在膝盖上,弯着腰,像一个刚跑完八百米的初中生。

她低头看着自己细得像麻杆的手腕,看着那双已经磨出红印的脚踝,心里涌上一股烦躁。

前世的陈澈,体能不说多好,至少不会走五公里就喘成一条狗。这副身体——一个十八岁女孩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骨头细,肌肉薄,跑起来大概连前世自己的三成速度都达不到。

麻烦。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等安顿下来,体能必须练。不然遇到危险连跑都跑不掉。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已经到了。

第三工业区的外围,和她白天离开时判若两个世界。

那些下午还车水马龙的街道,现在空无一人。路灯全部熄灭,只有几盏应急指示灯在地上投出微弱的光斑。

靠近游乐场的路口被军用卡车横过来堵死了,卡车上站着士兵,持枪,面朝外,一动不动。他们的头盔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陈澈躲在一栋废弃厂房的墙根下,借着阴影慢慢靠近封锁线的边缘。

从正面进是不可能的。士兵把守了每一个路口,空中还有直升机在来回巡逻,探照灯的光柱切开黑暗,一遍一遍地扫过地面,不容任何疏漏。

但陈澈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封锁线不是完美的圆。它的核心显然在更深处——工业区内部,靠近仓库群的那个方向。外围的封锁更多是为了驱散平民,而不是严密包围。

游乐场本身只是被覆盖在了封锁范围内,并不是重点防守区域。游乐场后门的铁栅栏有一段已经锈蚀变形,和旁边的矮墙形成一个视线死角。

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陈澈伏在墙角的阴影里。灯柱从她头顶掠过,光斑在地上挪过去,没有停顿。她等了三秒,确认节奏,然后起身快步穿过那几米的空隙,侧身挤进铁栅栏的缺口。

锈铁刮破了她的外套袖子。线头扯出来,袖口裂了一道口子。她没有低头看。

游乐场里一片死寂。

下午还挤满了人的广场,现在空荡荡的。旋转木马没有音乐,没有灯光,那些掉了漆的木马静止在轨道上,脸上画着的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有几分诡异。

摩天轮的轮廓悬在夜空里,像一个沉默的巨兽的骨架。地上散落着白天游客丢下的垃圾——一个踩扁的纸杯,一只小孩的凉鞋,被踩碎的棉花糖在地上留下一小滩黏腻的白色。被风吹得到处滚。

陈澈贴着游乐设施的边缘走,脚步尽量放轻,但脚底踩在碎石和纸屑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她边走边记——每一个掩体的位置,每一条可以撤离的路线。前世在那个家族里,她没学会太多东西,但有一条刻在骨头里:进入任何不确定的环境之前,先把退路找好。

远处有光。

不是探照灯,不是直升机,是火,橘红色的,在工业区深处跳跃着,映得那边的天空泛着暗红色的光晕。同时传来的还有声音——模糊的、被距离压扁的喊话声,和偶尔响起的枪械碰撞的金属脆响。

陈澈加快脚步,压低身体,从游乐场的北侧绕出去,进入工业区的废弃厂房群。

越靠近那个方向,空气就越凝重。不是温度变了,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暴风雨前的气压变化,像空气里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前世的直觉告诉她,那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比她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更危险。

但她没有停。

她找到了一栋废弃的三层厂房的屋顶。

从消防梯爬上去的时候,铁梯咯吱咯吱响,每响一下她就停一秒。到屋顶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趴在水泥栏杆后面,往下看——

整个工业园区在她脚下展开。

仓库区。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呈扇形展开,枪口一致指向同一个方向——一栋独立的仓库。枪上的战术手电全开着,几十道白光柱交叠在仓库的卷帘门上,把那面铁门照得雪亮。前排是蹲姿的突击队员,后排是站立的狙击观察手。每个人的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每一张脸都绷着。

天空中,三架武装直升机悬停在半空。旋翼的轰鸣把空气搅成了碎片。探照灯从直升机上打下来,光柱粗得像是从天上捅下来的柱子。狙击手的红外瞄准线从机舱里探出来,细小的红点密密麻麻地落在仓库的墙上、门上、窗户上。像某种红色的虫子在爬。

而仓库前方,一个显然是指挥官的男人正举着扩音器。

“里面的人听好了!”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失真得厉害,“你已经被包围了!放弃使用异能,双手抱头走出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重复——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仓库里没有回应。

沉默漫长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只有旋翼的轰鸣和远处火光燃烧的噼啪声。

陈澈趴在那里,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这就是了。这就是这个世界藏在暗处的东西。直升机,特警,狙击手,几十条枪对着一个人——一个人。

那个男人说的是“异能”。不是“武器”,不是“炸弹”,是“异能”。

她盯着那扇卷帘门。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刺耳的、生锈的金属摩擦声。

卷帘门在向上升。

所有人的枪口同时抬高了几度。陈澈看到前排士兵的手指正式搭上了扳机。直升机上的狙击手重新校准了瞄准线。指挥官身边的副官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门继续向上升。

先是鞋。一双旧军靴,沾满泥点,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然后是腿、腰、胸膛。一个人影从门后的黑暗中缓缓站起来。

男人的身形在卷帘门完全升起的那一刻被几十道光柱钉在当场。他大概三十岁左右,瘦削,颧骨高耸,脸上有胡茬,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工装,工装上全是灰,有几块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油污。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几十条枪指着的人。

他的右手握着一个人的手。

不,不是“握”,是“十指相扣”。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女人比他矮大半个头,穿着医院里的那种浅蓝色病号服,外面裹着一件明显是男款的外套。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是被男人牵着的那只手攥得紧紧的。

而在男人的身体周围,有一层光。淡蓝色的,很薄,很淡,像月光落在一层薄薄的霜上。那层光围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流动。

淡蓝色的光晕——异能者。

陈澈屏住呼吸。她听到楼下包围圈里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个士兵的枪口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有人低声说“确认了,是异能者”,旁边的人回了一句“草,真是”。指挥官的脸色在灯光的照射下,白得像一张纸。但他没有下令开火。

“初级,淡蓝色,最低等级。”一个副官在汇报。

“哪怕是初级——”另一个声音接上去,“也是异能者。”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的神经上。陈澈能感觉到那种恐惧不是针对这个男人的,而是针对“异能者”这三个字本身。

男人走出仓库,牵着女人的手,面对着几十条枪和几十道红外瞄准线,没有躲,没有遮。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等了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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