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澈退烧后的第四天,身体终于不再软得像一团烂泥。

他用最少的言语、最客气的态度维持着和这家人的距离。

这天中午,陈瑶端着一碗鸡蛋羹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床边,试探着开口:“澈澈,姐跟你说个事儿。”

陈澈端起鸡蛋羹,没抬头:“说。”

“你病也快好了,妈说你整天闷在屋里也不好。”陈瑶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像在汇报什么重要事项,“咱们明天出去玩怎么样?妈说她请半天假,小明也没课。咱们一家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陈澈舀了一勺蛋羹,没搭腔。

出去玩。前世父亲只会叫他出去候着,哥哥只会说出去避避。他不是被带到某个社交场合充当门面,就是被支开以免碍眼。玩——这个词对他来说,和“家”一样陌生。

“不想去。”他说。

陈瑶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只僵了半秒,马上又堆起来:“就去附近那个游乐场,不远。咱们不玩那些贵的,就散散步,透透气。你小时候最喜欢去那儿了,每次坐旋转木马都要坐三遍——”

“我说了不想去。”

陈瑶的嘴唇抿了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她没有走,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只被推开了又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的猫。

沉默持续了几秒。陈澈看着那碗鸡蛋羹。蛋羹蒸得很嫩,表面光滑得能反光,上面淋了几滴酱油,还有细细的葱花。他知道这碗蛋羹是怎么来的——这个家的鸡蛋是按个买的,每人一天最多一个。今天是他的,那陈瑶自己就没得吃。

然后他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这个世界,他需要了解。

窝在这间屋子里,能看到的只有天花板上的水渍和陈瑶每天送来的碗。他在电视上看到了陌生的城市名、陌生的新闻、陌生的法律。那些东西都是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认知。要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光靠躲在这间屋子里是不行的。出去走一趟,至少能确认一些事情。

“行吧。”他忽然改口。

陈瑶猛地抬头,眼睛亮了:“真的?”

“去可以。别一直跟我说话。”

“好好好!不说话!姐保证不烦你!”

她跑出去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和平时刻意压低的脚步完全不同。陈澈听到她在走廊里压着嗓子喊“妈——澈澈说明天跟咱们出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语气里的欢快藏都藏不住。

陈澈垂下眼,继续吃蛋羹。

高兴什么呢。

又不是为了你去的。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陈澈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客厅里传来周兰翻找东西的声音,陈瑶压着嗓子说“妈你别翻那么大声,澈澈还睡着”,周兰说“我得把那件新买的衣裳找出来”,弟弟陈明打着哈欠说“姐,我能不能不去啊我想在家写作业”,被陈瑶敲了一记脑壳——“全家都去,你也得去。”

新衣服。陈澈睁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这个家穷到每天按人头买鸡蛋,哪来的新衣服。大概是把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翻出来吧。

他坐起身。床头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不是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而是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布料摸上去廉价,但被洗得干干净净,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T恤是新的。标签刚被剪掉,剪口歪歪扭扭,大概是怕标签磨脖子。

陈澈盯着那件T恤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眼,面无表情地换上衣服。

走到客厅时,他愣了一下。

周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过很多次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唇上甚至涂了一点口红。那口红颜色不太适合她,大概是多年前买的,一直舍不得用。

陈瑶扎了一个新的马尾,用的是一根红颜色的发圈——这大概就是她所谓的打扮了。弟弟陈明穿着校服,背着他那个缝过补丁的书包,一脸被拖出家门的无奈。

三个人站在门口,像一支准备出征的小型军队。

“澈澈起来了!”周兰上下打量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这衣裳穿着合身,你姐挑的,眼光还不错吧?”

陈瑶在旁边红了耳朵,假装去帮弟弟整理书包。

陈澈没有接话。他只是扫了一眼这三个人,然后移开视线,说了声“走吧”。

周兰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她转身开门,招呼着孩子们跟上。

陈澈走在最后面。他注意到陈瑶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里面大概是吃的。去游乐场玩还要自带食物——这个家的窘迫,从每一个细节里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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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场在城市边缘,公共交通要倒两趟公交。第一趟有座位,第二趟人多,全家只能站着。周兰扶着吊环,把最好的站位让给几个孩子。陈瑶一手抓着弟弟的书包带子,怕他摔倒。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掠过。陈澈默默记下了沿途的路标、建筑风格、路上的车辆型号、行人穿着。和他前世的世界相比,这里的科技水平差不多,但审美风格更粗粝一些,广告牌上的品牌全是陌生的名字。

平行世界。他再次确认了这个结论。

公交车晃了近一个小时才到。

游乐场的大门比他想象的要旧。不是那种梦幻的童话城堡式入口,而是一个老旧的铁门,顶上的招牌掉了漆,只剩下“欢乐园”几个残缺的字。门口的售票处排着长队,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工薪家庭,穿着朴实,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成人票三十,学生票十五。”周兰念着售票窗口的价格,手在口袋里摸了摸。

五个人。两张成人票,两张学生票,一张不知道陈澈算成人还是学生。

她在售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掏出一个旧钱包,数了几张纸币递进去,拿回五张票。陈澈看到那个钱包里只剩下几张零钞。

三十块。十五块。在这个世界,大概就是普通人一天的饭钱。对周兰来说,可能是熬了好几个夜班换来的。

“走,进去!”周兰把票分给大家,脸上挂着灿烂的笑,“今天咱们好好玩。”

陈澈接过票,没有说话。

游乐场里面和外面一样陈旧。

旋转木马掉了漆,摩天轮的轿厢玻璃蒙着一层灰,过山车的轨道生了锈斑。游戏摊位的奖品——那些歪歪扭扭的毛绒玩具——一看就是批发市场最便宜的那批。音响里放着过时的流行歌,喇叭有点破音,但调子欢快,执拗地撑着一股热闹劲儿。

但人很多。挤满了孩子、老人、年轻的父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朴素的快乐——不是因为这里的设施有多好,而是因为“出来玩”这件事本身。

陈澈跟在家人的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他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他前世去过的娱乐场所,随便一个都比这里高档百倍。

但他需要观察。观察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怎么生活,观察陈瑶嘴里那个“你小时候最喜欢来这儿”的李澈,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澈澈!你还记得那个吗?”

陈瑶指着远处的旋转木马,语气兴奋。

陈澈看了她一眼:“不记得。”

“你小时候每次来都要坐三遍!有一次还哭着不下来,妈只好再买一张票,结果那个月家里电费都不够了——”陈瑶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你那时候可倔了。”

“瑶瑶,别提那些事了。”周兰轻轻拍了拍陈瑶的胳膊,眼神往陈澈那边扫了一下。

陈澈没有反应。他不记得,也没有兴趣去记。一个不认识的女孩的童年记忆,跟他有什么关系。

“走吧走吧,咱们先去那边看看!”陈瑶迅速转移话题,拉着弟弟的手往前走。

陈澈跟在后面。

他并不打算坐任何东西。但他会跟着走。因为这对他来说,不是一次游玩,而是一次勘察。

第一个小时,陈澈全程保持沉默。

他看着周兰在游戏摊位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花了十块钱给弟弟陈明买了三个套圈。陈明第一个扔到地上,第二个挂在奖品边缘又弹了回去,第三个终于套中了一个小熊钥匙扣。他拿到钥匙扣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话,转身就塞到陈瑶手里:“姐,给你。”

陈瑶揉了揉他的头发:“笨,你自己留着。”

“我有书包挂件了,这个给你。”陈明说着,又把钥匙扣塞给周兰。周兰摆摆手:“妈用不上,给你澈澈姐吧,她最近生病辛苦了。”

那个小熊钥匙扣被递到陈澈面前。眼睛是缝上去的,有点歪,但笑得傻乎乎的。

陈澈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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