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孙长生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一宿没睡硬撑着交代后事。信号跳了两秒杂音,反而把这句话衬得格外笃定,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知道啦哥,你早点回来呀——”
小雅捏着半块芒果干,眼睛还黏在平板屏幕的魔法少女番剧上,想都没想就拖长了尾音应下来。
直到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跳了足足五秒,她才后知后觉地把手机从耳边挪开,整个人陷在沙发软垫里愣了一瞬。
等等。
刚才哥说什么来着。
出差……还有保姆?
脑子里的画面先于理智涌上来。
先是一个系着花围裙的碎嘴大妈,进门就得把她期末成绩、恋爱状况、朋友圈子全盘问一遍。紧接着又闪出巷口那个拎菜篮的老太太,眉峰皱得能夹碎核桃,开口就是“现在的女孩子成天窝在沙发上像什么样子”。
小雅打了个哆嗦,捏着芒果干包装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然后她把自己逗笑了。
她长这么大干过最出格的事,撑死也就是上个月趁哥加班,偷偷拿他的附属卡刷了三条限量款小裙子,至今还藏在衣柜最里层,吊牌都没敢拆。怕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保姆干什么?
笑完胸口那口憋着的气一松,她下意识往茶几上扫了一眼。
整个人当场石化。
玻璃台面上横七竖八摊着三四个空薯片袋,爆米花纸篓折得歪歪扭扭倒在边缘。刚削完的雪梨皮散得边角都发了褐,零零碎碎黏在果盘沿和茶几垫的缝隙里。遥控器旁边搁着半杯没喝完的珍珠奶茶,杯壁凝出一圈水珠,已经在玻璃面上浸出浅浅的印子。塑料吸管歪歪斜斜搭在杯口,眼看就要滑到地板上。
“完了完了完了——追番追得太上头了,怎么造这么乱——”
她叼着芒果干碎屑猛地从沙发里弹起来,趿着卡通棉拖噔噔噔就往客厅冲,恨不得把自己拧成一个上了发条的小陀螺,三秒钟之内把这堆罪证全塞进门口的分类垃圾桶。
脚底踩到一片薯片碎渣,差点滑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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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回拨几个小时。
落地窗外的梧桐叶被正午烈日晒得发亮,蝉鸣隔着双层玻璃闷成嗡嗡的背景音。
孙长生捏着冷掉的冰美式杯沿,指尖的震颤已经快藏不住了。
对面的白百灵几乎是在他眼底翻出第一缕眩晕的瞬间就察觉了。她没问半个字,抓起椅背上的防晒外套,架着他的胳膊径直往咖啡厅外走。
她那套带观景阳台的高级公寓就在人工湖对岸,沿步道走几百米再过一座拱形小桥就到。两人没耽搁多久便进了电梯,米白色大理石地砖映着头顶的暖光,安静得只剩电梯运行的细微嗡鸣。
孙长生被搀进客厅,整个人像被抽了大半力气,直直陷进那张云灰色的布艺沙发里。羽绒垫子软得离谱,托着他的后腰往下沉,差点把他整个人埋进去。
还没等他喘匀气,磨豆机低沉的嗡鸣声就从开放式吧台那边传了过来。
咖啡豆的焦香慢悠悠漫进客厅。
这女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现磨咖啡。
不多时白百灵端着白瓷杯走过来,杯中央的奶泡上歪歪扭扭拉了一颗勉强能看出是爱心的图案,边缘的奶沫顺着杯壁往下融,洇出浅浅一道印子。
“喝一口。”她把杯子搁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语气不怎么温柔。
孙长生硬撑着去接。
指尖刚碰到温热的杯壁,一阵毫无预兆的天旋地转猛地攥住了他的意识,像是有人把他脑袋当沙漏狠狠晃了好几圈。胸口像堵着一团烧得正旺的棉絮,热度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指尖麻得连杯耳都捏不住,浅褐色的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出细碎的痒意。
白百灵眼疾手快扶住杯身,轻叹口气,腾出只手给他递了张棉柔纸巾。
她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地毯上,等他这阵翻江倒海的晕劲儿慢慢过去。
孙长生扶着太阳穴缓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攥在掌心的那枚宝石钥匙早就变了样。
往日透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石身蒙了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内部浮动的那点碎光一明一灭,像暗夜里被露水打湿的萤火虫,眼看着就要彻底暗下去。
白百灵往后挪了挪身子,背靠着沙发底座,抱起胳膊抬眼看他。
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份早就确认过无数遍的报告。
“你昨天光是对付那只攻击手段单一的B级魔物,就用了大量的魔力,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这不,魔力回路破裂出现问题了吧。”
孙长生没吭声。
他太了解白百灵的性子。说出这种半判言半告知的话,后面肯定还藏着一个转折的“但是”。
“但是变身形态能自愈。”她果然接上了,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你得保持魔法少女的状态,至少一周。这段时间绝对别强行变回来,不然没等魔力回路修好,你的神经就得先被蚀出不可逆的损伤。”
一周。
这两个字像颗小石子砸进他乱糟糟的思绪。
凭空消失整整七天,他家那个粘人精妹妹不把他的手机通讯录轮番打爆才怪。到时候拿什么合情合理的理由搪塞过去,还能不让她起疑心?
“放心!话术我都替你编得严严实实的——”
白百灵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弹起来往他面前凑,挤了挤眼睛,憋着笑把憋了好半天的台词往外抛。
“就说总部那边突然派了个超级重要的单子,甲方指名道姓非要你这位金牌创意总监亲自出差盯全程,换谁替补都过不了审,半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然后呢——”她故意拖长了音,“我怕你妹妹一个人在家饿死,给你雇了个保姆,这几天让她住家里。”
“……你怎么连这个都提前准备了?”孙长生抬眼看她,眼底的疲惫掺了点藏不住的错愕。
“那当然。”白百灵仰起下巴拍了拍胸口,裙摆随着动作晃出柔和的弧度,“本小姐可是你认识了十几年的发小、给你发工资的老板、魔法协会名义上的副会长——兼不管什么破事都能替你提前想到的专属后勤员。”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早就输好了一段滴水不漏的说辞,出差带请保姆的事一并写清了,口吻自然得像是他本人能说出来的话。
孙长生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盯了三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嘟了两声就接通了。
他照本宣科把话说完,那头小雅应得干脆利落,半点多余的追问都没有,只在挂断前拖长了软乎乎的尾音补了句“哥你早点回来呀”,甜得像颗浸了蜜的奶糖。
通话结束。
白百灵啪地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荡开。
“行了,别瘫着了。换衣服去。”
她转身噔噔噔钻进靠墙的嵌入式衣帽间,没两分钟就抱了满满一摞软乎乎的衣物出来。
雪纺连衣裙、棉麻衬衫、碎花半身裙、高腰牛仔裤,五颜六色的布料带着清淡的薰衣草洗衣液香气,全被她一股脑堆在沙发靠垫上。
“这些都是我前些年买的旧衣服,后来长胖了塞不进去一直闲置着。咱俩身高差不了多少,你先变身看看,有没有漂——呃,有没有合身能穿的!”
孙长生这会儿哪还有闲工夫计较白百灵眼底那点快溢出来的小心思。
后颈又泛起一阵酸软,残存的力气快撑不住翻涌上来的眩晕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捏着宝石钥匙,满脸写着“不情不愿”地催动了体内残余的魔力。
柔和的白光从掌心漫出来,裹着他的身形将周遭的一切都衬得朦胧。等光影渐渐散尽,一个身形纤细的黑发少女安安静静站在光斑里。
浓密的长发柔柔顺顺垂到肩线下方,右耳侧别着一枚银色蝶翼发饰,几缕碎发从旁边漏下来。发饰顶上嵌着的细碎银砂被客厅顶灯一照,泛出星星点点流动的亮。
变成魔法少女梦蝶之后的孙长生,果然如白百灵所说——胸腔里烧灼的痛感、指尖麻木的滞涩、脑袋里天旋地转的眩晕,全都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舒缓了大半。只剩一点浅浅的余韵,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
白百灵凑上前围着她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目光最后直直落在那截露出来的纤细小腿上。
她忽然转身又扑进衣帽间翻了半天,重新拎了一套衣裳出来。
奶白色的雪纺衬衫,袖口特意收了一圈层层叠叠的荷叶边,垂感极好的布料随着动作轻轻晃荡。底下搭着一条雾霾蓝的轻盈长裙,裙摆裁成宽松的A字版,顺着腿型往下散开,长度刚好垂到脚踝上方两三厘米的位置。
“就这套。”她拎着衣架的金属挂钩晃了晃,衣料扫过梦蝶的胳膊,“当年网购贪便宜选了小一码,等寄回来我塞了半天,扣子死活扣不上。吊牌都没剪,一直挂在衣帽间积灰,你穿铁定正合适。”
梦蝶伸手接过来。
细腻的雪纺布料从指缝间滑过去,又软又薄,像掬了一把流动的云。
紧接着白百灵又蹲到入户门旁的鞋柜前,翻了好几层鞋盒,最后从最里头的角落拎出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色玛丽珍鞋。
圆钝的鞋头裹着一层哑光小牛皮,两厘米的矮跟掂在手里轻得很。鞋面上钉着一枚磨砂质感的哑光金属扣,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看着清清爽爽。
“喏。配这条蓝裙子刚好,颜色一点都不跳。”
梦蝶盯着那双带着少女感的圆头小皮鞋,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好一瞬。
“你怎么会有这种一看就不是你风格的鞋?”
“当然是买来搭同系列的短裙子啊。”白百灵把鞋塞进她手里,理直气壮得半点心虚都没有,“后来裙子腰上拉锁都拉不上,鞋就从来没上过脚,一直留到现在。”
“你可是净身高一米七。”梦蝶抬眼扫过她那双踩着小白鞋都比自己高小半个头的脚,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
“所以才会塞不进去啊!”白百灵摊了摊手,满脸写着“这还用问”。
梦蝶彻底没话反驳了。
她抱着那堆带着洗衣液清香的软乎乎衣物,杵在客房门口站了好半天。
耳尖悄悄浸出绯红色。
别说现在壳子里装着一个二十多岁单身大老爷们儿的灵魂,就算是当年刚当上魔法少女、被迫套各种战斗服的青涩年纪,她也极少碰这种满是柔感裙摆和花边的日常衣裳。
让现在的自己亲手把这些轻飘飘的雪纺布料往身上套,心理上那道坎儿实在是跨得艰难。
但抵不过体内又开始泛起浅淡酥麻的神经刺痛。
她咬了咬牙,闪身钻进了那间白百灵早就替她收拾妥当的向阳卧室。
门内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响了好半天,偶尔夹着梦蝶压得极低的吐槽声,折腾了快二十分钟才消停。
实木门从里面轻轻推开。
梦蝶有些别扭地走了出来。
乌黑的长发松松披在肩侧,右耳边那枚蝶形发饰被水晶灯光一晃,泛出莹莹碎光。奶白色雪纺衬衫的下摆松垮垮掖进蓝裙腰头,不显拖沓,反而衬得腰身纤细。雾霾蓝的裙摆垂在脚踝上方,被客厅空调吹过来的微风撩得轻轻晃出柔和的弧度。黑色玛丽珍鞋稳稳踩在原木色地板上,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白皙的脚踝。
她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袖口那圈晃来晃去的荷叶边,耳尖上的红直到这会儿都没褪干净,看着像是沾了点浅淡的桃花粉。
白百灵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立马摸出兜里的手机对准她,“咔嚓”一声。
“行了,别在那儿别扭了——走吧,我的临时魔法少女住家保姆。再磨蹭下去,我敢打赌小雅那丫头都能把茶几擦第三遍了,非得怀疑她哥突击检查卫生不可。”
“照片赶紧删了。”梦蝶压低了声音。原本清润的音色裹着变身之后那点少女的清甜,偏偏尾音微微往上挑,带着一股藏不住的较真劲儿。
“略略略,不听不听。”白百灵冲她做了个鬼脸,飞快把手机往牛仔裤口袋里一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她顺手拎起玄关挂钩上的帆布包,拧动门把手推门就往外走。
梦蝶红着脸抬脚追了两步。
黑色玛丽珍鞋的矮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轻快的嗒嗒嗒。
最终还是没追上那道溜得飞快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