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某位少女的寝室。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睡,霓虹灯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车流的尾灯拉出细长的红线,远处商业区的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格子。
然而。
屋内的寂静却像另一条河,无声地淌过地板、床沿和那盏只开了一档的台灯,最后汇聚成一道落魄的人影倚靠在床沿边。
没错,此人正是戴梦梦。
她目前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手机则是搁在枕头上。
屏幕亮着,上面是南极动物背影的好友界面。
卧室不大,布置却透着一种少女刻意勉强维持的整洁。
床头柜上立着两个玩偶,一只是褪色的棕熊,一只是去年生日收到的垂耳兔。
书架第三格摆着几本摊开又被合上的潮流杂志,书脊朝外,像在假装被翻阅过。
窗帘并未完全拉拢,而是刻意留着一道窄窄的缝,把那片繁华的光河切成了细细的一线,搁在地毯上,如同一柄落在地上的金色尺子。
此刻的戴梦梦,已经从赵雅歌那边得知了那件事的全貌。
却碍于无法打通江小白的电话,而苦恼地等候在手机旁发呆。
她按下拨出键。
‘嘟——嘟——嘟——’
长声,没人接。
挂断,等了几秒,又拨。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戴梦梦干脆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仰面倚靠在床沿边。
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被台灯映出来的灯影,灯影似乎在微微晃动,因为楼上有住户正巧在走路。
稍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小白子怎么还不接电话?”
声音在枕头里变得模糊而委屈,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然而戴梦梦并不知道的是。
某个谜语人,此刻正故意屏蔽着这个严重浪费时间的举止。
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
那台手机依旧安安静静,连震动都没有一下。
戴梦梦翻过身,换一个方向依靠床沿,目光则是落在窗帘那道缝隙上。
外面那座城市还在闪烁,可她觉得那些光离自己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就在这时。
门锁,响了。
不是那种急促的、带着钥匙转动的声响。
而是一种大大咧咧的、丝毫没有顾虑的‘咔哒’一声。
家中大门被某人打开。
玄关的灯光并没有因此开启,只有走廊尽头透过来的微光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
戴梦梦没有起身。
哪怕无需刻意走出寝室前往客厅去观察,也不见得无法回忆起那道身形。
很瘦,高跟鞋被拎在手上,走路的步子又轻又快,仿佛猫怕踩湿水。
是戴梦梦的后妈回来了。
戴母也没有问候戴梦梦的习惯,更没有“你吃过晚饭没有”的多余话语。
那个女人,只是安静地换下鞋子,大大咧咧地穿过走廊,一鼓作气地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然后,门合上了。
发出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嗒——’。
屋子,重新归于寂静。
这,便是戴家。
戴梦梦听着位于客厅那扇已经合上的门沉思了几秒。
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母女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不冷,也不热。
既不亲近,也还不至于立刻撕破。
那个女人从不会多看自己一眼,也从不会浪费时间只为少看那一眼。
戴梦梦,重新把脸转向枕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算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管她是第一个妈还是第二个妈。
反正这个家,早就成这样了。
戴梦梦翻过身,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江小白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未接回拨,也没有消息提示。
戴梦梦闭上眼睛。
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台灯的光从指缝漏下来,像碎掉的金色。
窗外,城市依旧热闹。
屋内,只剩下她和那个不会再响起的拨号音。
…。
……。
…………。
今天是5月1号,周四。
劳动节小假期的第一天。
清晨的雾气厚得像一堵墙,把整座城市裹进了灰白色的沉默里。
阳光被重重叠叠地挡在外面,只在雾气最薄的地方洇开一圈淡淡的光晕。
不难看得出,是回南天卷土重来的迹象。
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一颗挨着一颗,像谁在窗外无声地哭过。
话剧同好会昨天傍晚故意在校门口‘闹出’的那点事情,今天,就已经传遍了整所矿泉路中学的大群。
如同一颗石子投进池塘,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但由于一年级学生不用回校的缘故。
所以目前只有二、三年级的学生在校内热烈讨论。
而身为话题主角的话剧同好会,莫名其妙‘故意’通过这种展现优点的方式,破格创立部门的事情,也一同点燃了校内那些垂涎欲滴的贪念。
之后。
大部分同好会都开始琢磨。
如何像话剧部一般,勇于表现自己的优秀之处。
但在这之中却并不包含暗号纸同好会,只因她们昨天晚上就已经欣然吃了这只死耗子。
当然。
除了这个话题能够成为矿泉路中学实时榜一以外,由此拓展出来的榜二话题,也依旧围绕在外联部的身上。
某群聊组的消息记录滚动着,屏幕的光在每一个头像上跳动。
【希特勒头像用户(说起外联部这事)】
【希特勒头像用户(我听说,她们周一那天刚成立没多久)】
【希特勒头像用户(立刻,就把拉赞助一万块钱的那名成员给开了)】
热门表情包乘以三。
【悟空头像用户(我去,深井冰吧?)】
【佩奇头像用户(外联部是想不开还是怎么了?)】
【陈冠希头像用户(就是就是,竟然把最能赚钱那个给开了可还行)】
【包青天头像用户(不对啊,我听说回来的版本可不是这样的)】
【悟空头像用户(来来来,大伙把麦旋风端给你)】
【陈冠希头像用户(是麦克风才对吧)】
【佩奇头像用户(别吵,安静,听大腿的)】
热门表情包乘以四。
【包青天头像用户(根据内部人士爆料,周一那天被开掉的,是那个故意伪装成自己拉赞助的成员,实际上有本事的是另一个)】
【希特勒头像用户(哦吼,有新瓜)】
【本拉登头像用户(对,我也听说是这样的)】
【悟空头像用户(炸鱼啦)】
【佩奇头像用户(陈年老咸鱼居然也被炸出来了)】
【陈冠希头像用户(难怪钓鱼佬为什么经常空军,原来是国家电网的电压不够啊)】
【希特勒头像用户(别打岔啊,继续继续)】
就这样。
顺便把遗留下来的道听途说问题给洗了个干净整洁。
早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略带霉味的闷意,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浸了水的棉絮。
反观来看仍然赖在床上歇息的江小白。
目前正侧躺着,右臂的石膏搁在枕边,左手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圈。
眼睛虽然睁着,却只盯着对面那扇被水汽模糊的窗户,目光却没有焦距。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瞬间就被雾气闷得短促而含混,像什么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此时,他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
枕头上留下了一个被脑袋压出来的凹痕,被子只盖了一半,另一角垂在床沿外面。
并在最终,江小白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情。
小际之所以需要沉睡,估计是因为它被‘其他人’驱使的时间突然变多了。
虽然江小白不知道这里所指的其他人到底是谁。
但江小白几乎能够肯定。
那,绝对不仅限于关押着小际的人,才会需要用到这么逆天的力量。
而目前关智仁的作用,除了能为它起到打掩护、提供理由以外。
同时。
这个臭弟弟也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能否达到某个心理预期。
强行完成那些不可理喻的任务,就是当下最为简单不过的指标对比。
‘他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当初的这句话。
如今,江小白终于能够听懂了些许。
只可惜。
距离这个任务的结算日还剩下不到两天。
不对!
包含睡觉的时间在内,今天已经被我用掉了七个小时,所以正确的剩余时间应该只剩下一天零十七个小时。
时间本就不多,而且还有前女友的突袭。
这样一来。
收小弟的任务,近乎无法完成。
思考到这儿,嘴唇动了动。
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难得能够赖床的江小白,决定还是好好地赖一下床。
舒服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秒,又翻回来,仰面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开过的灯。
灯罩上积着一层湿漉漉的灰,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出一种懒洋洋的陈旧感。
为毛如此懒惰?
只因今日的一年级生并不需要回校,且,外联部的初步会议被定在了上午九点才进行。
江小白闭上眼睛,而又睁开。
“要不,找个机会去少年劳改所里头找小红出山帮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