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陷在病床柔软的床垫里，左手手臂和右大腿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绷带下面隐隐传来治疗魔法残留的温热感。
那是圣疗术，一种专门用来帮助恢复的魔法。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维恩教授正在尝试坐起来。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警察，制服笔挺，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
警察看到他要起身，赶紧快走两步，伸手虚按了一下：
“维恩教授您躺着就好，不用起来。医生说您失血不少，需要静养。我就问几个问题，很快的。”
维恩教授点了点头，把后背靠回枕头上。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处的阴影比平时更深了几分，几缕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贴在额角，看起来确实是一个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伤者。
年轻警察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翻开记录本，按下录音笔，清了清嗓子。
“维恩教授，我是诺沃警局重案组的杰克警官。首先感谢您在本次事件中的协助。虽然结果令人遗憾，但您的出手至少帮助我们确定了嫌疑人的身份。接下来我需要跟您核实一下事发经过，您准备好了吗？”
维恩教授微微颔首。
“请讲。”
“昨天傍晚六时四十分左右，我们接到银行报警，四名劫匪持魔法武器抢劫了城南支行，劫走大量现金及保险柜中的部分贵重物品。”
“劫匪驾驶一辆灰色面包车逃逸，我们派出多辆警车追捕，但在经过工业区时失去了目标踪迹。请问您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又是如何找到他们的？”
“我遇到他们纯属巧合。在工业区附近有一家旧书店，专卖古籍和绝版文献。”
“那时候我刚从书店出来，听到远处有警笛声，本来没有太在意。但是随即看到一辆灰色面包车从主路拐进了工业区，速度很快，后保险杠拖在地上擦出一路火花。我觉得不太对劲，就跟着过去看了看。”
“您是步行跟踪的？”杰克警官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飞行魔法。短距离的情况下，速度还是能够追上他们的。”
“而且那辆车拐进工业区之后开得不快，里面的路坑坑洼洼的，它绕了几个弯之后开进了一家废弃工厂。”
“我远远地就停了下来，从侧门潜进去，藏在集装箱后面。那里光线很暗，很适合藏人。”
杰克警官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您进去之后看到了什么？”
“四个人。围着车在分赃。看起来很高兴，大概是因为甩掉了你们的人。我本来想先观察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穿黑斗篷的就出现了。”
“影魔。”
杰克警官补充道。这个名字在诺沃警方的档案里已经被划伤了重点，但目前还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脸。
“对，就是他。他从天上落下来的。我听到劫匪们说感谢他安排的路线，然后他向劫匪要了一样东西，是一个手提箱。”
杰克警官点了点头，他们确实在现场找到了一个手提箱的碎片。
“再后来他们好像发生了争执，我没听清全部内容，但影魔突然就动手了。”
“他用暗影法术召唤了几个……黑色的东西，并让那些黑影把劫匪全部抓进车里，然后他就引爆了汽车。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了。”
“您身上的这些伤？”
“都是那些黑影干的。”
“我刚缓过神来，几个黑影就扑了过来。我施了一个防御魔法挡掉了第一波攻击，但伤到了手臂和大腿。伤口不深，流了很多血，但没伤到动脉。”
“然后我迅速解决掉了两个，但还是被最后一个缠在了身上。等我解决掉它的时候，你们就已经赶到了。”
“您看到影魔是怎么逃走的吗？”
“不清楚，我当时没功夫去注意他。”
杰克警官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合上记录本，按掉录音笔。
“维恩教授，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您提供的信息对案件侦破帮助很大。后续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的，我们会再联系您。您好好休息，祝您早日康复。”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朝维恩教授点了点头，转身朝病房门口走去。
然后门开了。
像有人在外面等好了这个时机一样，在杰克警官的手碰到门把手之前，门就被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衣摆垂到小腿，剪裁利落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和同色长裤，脚上一双低跟皮靴，头发是深棕色的，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
她的脸型偏瘦，颧骨线条明显，眼睛是浅灰色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正在扫视病房里的每一个人。
她掀开自己的风衣衣摆，露出腰侧绑着的一把火枪，将上面的纹章展示给杰克警官看。
“这起案件现在由火枪队接管。你可以出去了，警官。”
杰克警官看了纹章，又看了一眼她，什么都没说，侧身绕过她出了门。
女人走到病床前站定，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俯视着床上的维恩教授。
病房的灯光在她背后打出一圈冷色的轮廓光。
“我是埃琳娜·科尔温，是一名火枪手。”
“你就是阿尔德里奇·维恩？”
“是我。”
“你刚才对杰克警官说的那番话，我已经在门外都听见了。但有些细节我不太满意。”
她从床尾往前迈了一步，绕到床的左侧，停在他被包扎的左臂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绷带上渗出的一小片淡黄色药渍。
“我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再说一遍。你是如何找到劫匪的藏匿地点的？”
维恩教授把刚才关于旧书店、警笛声、面包车后保险杠拖在地上的火花、以及飞行跟踪的叙述重新讲了一遍，用词几乎和刚才完全一致，连语序都没有变。
“你用飞行魔法跟踪一辆车。但是没被四个劫匪和影魔发现？”
“天色暗了，工业区没有路灯。”
“你在被攻击之后还能施法反击？”
“肾上腺素上来了，那时候感觉不到疼。”
“你发现他们的行踪后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联系警方。”
“我一开始以为就只有几个普通劫匪，自己可以应对，没想到影魔会在场。”
埃琳娜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她从口袋里掏出右手，手指间夹着一张照片，放在病床的移动桌板上。
照片上是废弃工厂内部，镜头对着车间后方杂物堆附近的位置。
凝土墙面和旧货箱之间，有一块区域的地面与其他地方不一致，那里的灰尘分布明显留有靴底的压痕。
“这是我们在工厂车间后方杂物堆附近发现的位置，从那里可以观察到厂房中央，且不容易被发现。地面上的是你的脚印。”
“正对厂中央，视线良好，距离大约三十米。你站在这个位置看了至少两分钟，但什么都没做。”
“劫匪分赃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影魔杀人的时候你也在看着。你说你想帮忙，你帮了什么？你的帮忙是指什么，维恩教授？”
维恩教授第一次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那张照片，表情没有变化。然后他抬起眼，迎上她镜片后面那双浅灰色的眼珠。
“科尔温小姐，我希望你在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不要忘记我身上现在缠着的这些绷带。”
“我潜伏的位置离厂中央是有段距离的。从那个位置到厂中央，最快也需要几秒。我还没来得及行动，一切就已经发生了。我只是一个教古代魔法史的学者，不擅长战斗。”
“我听说过影魔的威名，面对这种级别的敌人，我认为自己没第一时间腿软已经算勇敢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多管闲事。”
“你说的对，我是没能救下那几个人。”
“但这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没那个能力。”
“我也会有恐惧，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对于出乎我能力范围的事情，我也会胆怯。”
埃琳娜听完这段话，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她浅灰色的眼珠从维恩教授脸上慢慢移开，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现场的金条和绝大部分旧钞被烧毁了。我们清点了残骸，爆炸把尸体毁得不成样子。整个案件，唯一的幸存者是你。”
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你当年在军事院校教过书，是不是？”
这一次，维恩教授出现了一个不属于事先准备的反应，是他在听到“军事院校”四个字时，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了一下。
“我只在诺沃教过书，如果你硬要说的话，以前的诺沃确实是军事院校，但三十多年就改革了。这跟这起案件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有关系。”埃琳娜把照片从桌板上拿起来，装回风衣口袋。“只是随便问问。”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维恩教授。在调查结束前，暂时不要离开诺沃城。之后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门在她身后关上。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维恩教授依然保持着半靠在枕头上的姿势，表情平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