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砂港的码头管理处在港口最东边,是一栋两层的灰色石楼,外墙上爬满了被海盐侵蚀得褪了色的爬山虎。门口挂着一块铜质铭牌,上面刻着“赤砂港航运档案室”,字体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笔的位置。

安提前打点好了关系。她那个戴厚镜片的记录员姓莫,港口的人都叫他莫眼镜,在档案室干了十几年,对每一本航日志的摆放位置比对自己家厨房还熟。他推开档案室的门,一股旧纸和防虫樟脑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跟在后面的小郑连打了两个喷嚏。莫眼镜把钥匙串挂回腰间,指着靠墙那排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的橡木档案柜:“最近三个月的出港记录都在第三排,按日期排好了。提单存根在隔壁房间,按船运公司分类。那家倒闭的北地矿业公司叫什么来着——北星矿业——对,北星。它的存根应该在第六柜最底层,三个月前的提单如果还没销毁,就还在那里。”

艾琳站在档案室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那面被档案柜占满的墙壁,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幅名画。“银翼,你看到没有——这就是知识的重量。这些纸,每一张都记录着一艘船的航向、货物、船员名单。它们不会撒谎,它们只会安静地待在柜子里等人来翻。但大多数人从来不翻,因为他们觉得翻档案太麻烦。麻烦的东西最容易藏秘密。”她把树枝靠在门框上,开始分工,“查案不是人越多越好,是人越对越好。安老板,你负责提单存根——你是商行出身,提单上的商业信息你一眼能看出哪些是假的。莫眼镜,你帮安找存根,档案室的编号系统你最熟。薇拉,你跟本座翻航运日志——港口记录里如果出现你认识的名字、船名或货物代号,你比任何人反应都快。银翼,你负责对照时间线——所有线索的时间点,你比本座记的清。小郑,你跑腿——哪份记录对不上,立刻去码头找相关经手人核实。开始。”

五个人各就各位。档案室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像一场干燥的细雨。

薇拉翻航运日志的速度比艾琳预想的更快。她一只手按住页面,另一只残缺的手压住纸角,眼睛从上到下扫一遍,翻页,再扫一遍。每翻几页,她会在心里默记一串船名和日期,然后在脑子里跟过去十二年追踪过的红盐货船做比对。这十二年里她见过无数份类似的航运记录——有的在港口档案室里,有的在黑市账本上,有的是从被截获的货箱夹层里搜出来的碎片。她已经练出了从几十页记录里瞬间筛出异常项的能力,就像在渔网铺里编绳结时能把不同粗细的麻线一眼分类。翻到六月十七号那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灰鸥号’,出港日期六月十七,目的地北地诺兰港,货物标注‘矿物样品’,提单号跟莫眼镜在废弃船坞那艘船上看到的一致。”她用残缺的食指在条目上敲了三下,指甲磕在泛黄的纸面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但这个船名是假的。灰鸥号三年前在诺兰港触礁沉没,当地港务局有完整的沉船报告。有人借了死船的名字。”她翻到下一页,手指在另一条记录上又敲了两下,“六月十九号,‘盐风号’,同样的目的地诺兰港,货物标注‘工业硫磺’,出港时间比灰鸥号晚两天,但用的是同一家已经注销的北星矿业的提单。这是一艘跟着灰鸥号的僚船——主船探路,僚船带货。如果灰鸥号在半路遇到海关临检,盐风号就会收到信号改道。这种编队方式不是商船的做法,是走私船队的标准操作。”

“诺兰港。”艾琳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下,转头看向安,“诺兰港在北地什么位置?”

安从提单存根堆里抬起头。她正在核对此前一批硫磺的提单真伪,手指上沾了樟木屑和旧纸纤维混合的细灰,她用拇指和食指捻掉那些灰,语气里带着一种刚确认了某个坏消息的低沉。“诺兰港是北地最小的深水港之一,十几年前就因为贸易量下滑被降级为备用港了。现在除了本地渔船和偶尔停靠的货船,几乎没人用。但它的港口设施还在——深水码头、仓库区、以及一个已经废弃多年的旧船坞。一个被降级的港口,意味着海关松懈、记录不全、没人管。一个废弃的旧船坞,意味着有人可以长期停靠而不被记录在案。灰鸥号六月十七号从赤砂港出发,如果航线顺利,现在应该已经到诺兰港了。而盐风号晚两天出发,今天——就是今天——应该正在诺兰港卸货。如果我们要拦截那批硫磺,时间不多了。”

银翼站在档案柜旁边,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时间线笔记。他把灰鸥号和盐风号的出港日期、诺兰港的航程时间、以及此前赤砂港三号仓库那批硫磺的失窃日期全部标注在同一条时间线上,用炭笔在每条线旁边画了对应的事件标记。他抬起头,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如果现在出发,从赤砂港走海路到诺兰港最快需要四天。走陆路要七天。盐风号今天到港,卸货需要一到两天,货物转运到最终据点还需要几天时间。我们走海路的话,大概率能在他们转运之前赶到。但前提是今晚之前必须找到一艘能立刻出海的船,并且船速不能低于灰鸥号和盐风号的平均航速。”

“船的事我来解决。”安合上手里的存根拍了拍手上的灰,“安洛商行在赤砂港有长期租赁的快船,平时用来运送高价值货物。我跟船长打过招呼,随时可以出海。四天航程,足够我们在船上把诺兰港的地形和旧船坞的布局摸清楚。”她转向薇拉,“你说过诺兰港附近有一个据点,据点里有封魔阵。那个据点的具体位置,你还记得多少?”

薇拉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残缺的左手,残缺的食指关节下意识地弯曲了一下——打绳结时的习惯动作,拉紧绳环之前用关节压住绳头。她说:“据点不在诺兰港里面。它在港口北边一片废弃的矿区里,旧矿洞入口被塌方封了大半,外面立着一块风化得看不清字的警示碑。但我不确定它现在还在不在。十二年够一个人变三次脸,也够一个据点搬四次家。”

“那就做好两手准备。”艾琳把树枝从门框上拿起来,贝壳在枝头轻轻碰撞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像某种古老航海罗盘上的指针找到了方位,“第一,追上盐风号,截下那批硫磺。第二,如果据点还在,找到封魔阵,搞清楚是谁在用它、为什么还在造红盐。第三,如果据点已经搬了,那就从盐风号的船员嘴里问出新据点的位置。本座的审讯技巧比战斗技巧强,这一点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银翼把时间线笔记合上收进怀里,匕首在腰间轻轻碰了一下皮带扣发出极轻的金属声。他说:“出发前补充补给。海上四天。”

“淡水、干粮、晕船药。”小郑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这个小伙子自从进了档案室就一直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现在终于听到一个自己能干的活,动作比谁都快,“码头旁边就有药店和干粮铺,我跑一趟全买齐。晕船药要多买几份吗?我第一次出海的时候吐了两天。”

“买双份。”艾琳说,“本座从来没坐过海船。本座对海的全部认知截止于昨天在海边站了片刻和吃了一碗海鲜面。万一吐了,需要备用的。”

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她。安挑起了眉毛,莫眼镜推眼镜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小郑握着门把手忘了松,薇拉那张难得没有表情的脸上,嘴角那道旧伤疤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银翼的声音从档案柜那边传过来,平淡如常:“您刚才分配任务的时候,听起来像是出过十几次海。”

“那是本座的自信。自信和晕船不冲突。”

安第一个笑了出来。不是商行老板那种克制的微笑,是真的被逗笑了——肩膀抖了两下,然后迅速用咳嗽掩饰。档案室里的空气被这一笑搅得松快了不少,连莫眼镜都低下头假装整理货单,但耳朵尖红了。

只有薇拉没有笑。她不是不觉得好笑,而是太久没有跟一群人待在一起,忘了笑出声是可以的。她从地上站起来把航运日志放回档案柜里,转身的时候用残缺的左手碰了碰艾琳放在门框边的树枝。那些贝壳还在轻轻晃动,她用食指关节轻轻碰了碰其中最小的一片——淡紫色的,边缘有点磨损,跟她在南山镇客栈花瓶里插的那朵野花颜色一样。

“诺兰港的旧矿区,”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如果据点还在,里面的封魔阵应该还在运转。红盐需要高温激活,封魔阵的核心是一块用来导引热能的红宝石,一旦开启就不能轻易停下,停下重新启动至少需要七天。如果阵还在转,说明有人在。如果阵停了,说明人跑了。判断方法很简单——靠近矿区之后,看地面有没有霜。阵运行时地底温度极高,会把所有地下水蒸发成白汽,冬天尤其明显,矿区周围的岩石缝里会一直冒蒸汽。相反如果阵停了很多天,地面温度下降,地下水会重新凝结成霜。现在是夏末,霜不会太厚,但矿区入口的岩石阴影处应该能看到薄薄一层白。”

艾琳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不是记在纸上,而是记在了手背的血纹上——每当她需要记住重要的事,血纹会微微发热,像是某种原始的备忘录系统。她弯腰拿起树枝,贝壳在肩头轻响。“走,先去码头看船。晕船药的事交给你了,小郑。多买点——万一本座晕船了还能分给海鸥吃。”

赤砂港的码头在傍晚时分依然忙碌。晚霞把整个海湾染成了深橙色和暗紫色交织的颜色,海面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浪尖上碎着金光。码头上卸货的工人还没收工,光着膀子的老搬运工扛着比人还长的木板在栈桥上健步如飞,汗珠在晚霞里亮晶晶地往下滚。一个卖烤鱿鱼的摊子支在码头边上,炭火上的鱿鱼串正滋滋冒油,混着辣椒粉的焦香顺着海风飘到栈桥尽头。

安洛商行的快船停在码头最南端的深水泊位。船身修长,是专门为快速运输改造过的双桅帆船,吃水比商船浅但比渔船深,船首涂着商行的深蓝色标志,主桅杆上已经挂好了出海旗。船长姓罗,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水手,脸被海风吹得像风干的鱼皮,左手缺了半截无名指——艾琳注意到那截手指的断口跟薇拉不一样,不是被切的,更像是被渔网绞断然后愈合的旧伤。老水手的手指上全是绳缆磨出来的厚茧,他正蹲在船舷边检查缆绳,看到艾琳一行人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安老板吩咐过了。诺兰港,航程四天。这个季节海流往北,顺风顺水的话可能三天半就到。船上备了六个人的淡水和干粮,船员一共五个——加上你们几个,吃七天没问题。”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几位乘客:一个扛着树枝的年轻女人,树枝上挂着一串贝壳;一个缠着布条遮住半边脸的瘦削女人,左手戴着半截手套,手套边缘露出一根麻线编的临时支撑环;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腰间别着一把匕首,站姿让老船长想起年轻时在海军服役时见过的陆战精英。老船长在心里把这三个人分别标记为“怪”“谜”“刀”,然后决定不问来历。他在海上跑了三十年,知道有些乘客的事知道得越少航程越太平。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涨潮时。大概还有两个时辰,够你们把行李搬上船。”罗船长指了指船尾方向,“船舱在甲板下面,左边第三间给你们留着。两张上下铺,够四个人挤一挤。晕船的话,船舷左边比右边稳——这是迷信,但我跑了三十年船,每次左边吐的人确实比右边少。”

艾琳郑重地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纳入航海知识体系。她站在船舷边,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举着树枝,深深吸了一口海风——咸的,湿的,混着码头边烤鱿鱼的焦香和桐油麻绳的涩味。她的胃在这股混合气味的刺激下轻轻翻了一下,但她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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