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要顺着残留的灵力波动,就能大致锁定刻画者想要指引的方向。
桑枝将信纸拿在手中,转瞬化作一道残影,直接翻出了院墙。
她一边赶路,一边思考着。
究竟……是谁带走了沈辞?
这个问题,在她的脑海中仅仅停留了三息,便得出了确切的答案。
魔门。
除了那帮隐藏在暗处、如同蛆虫一般的魔道散修,这神苍山上,没有任何一方势力会对沈辞这种普通修士感兴趣。
桑枝在飞掠的过程中,将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识海中完完整整地复盘了一遍。
几天前,那个深夜潜入小院门外做标记的暗哨,是整个事件的开始。
随后,她顺藤摸瓜本想找到是谁在搞鬼,却没成想遭遇了三名筑基后期魔修的伏击。
紧接着,那个疑似剑宗的神秘高手破局,她趁乱逃离,却因不甘心而被灰白玉佩重创,一路滴着血逃回了沈辞的房间。
再后来,她独自前往偏僻石洞剜肉疗伤,遭遇魔气反噬昏死。
等她再次醒来,人已经躺在了沈辞的床上,体内的致命伤势被神秘人化解。
她本以为,自己从石洞到小院一路上留下的那些血迹和气息,全都是那个神秘高手,或者是神苍山的巡逻队在事后顺手清理掉的。
但这只是她的初步猜测。
今天在主殿偏殿里,那两位长老的态度,彻底推翻了她的这个假设。
如果神苍山的高层顺着血迹查到了她,甚至发现了后山曾经爆发过筑基级别的战斗。
那么,两位长老绝对不可能如此和颜悦色地将无妄崖的核心中枢玉牌交给她。
他们若是知道了一切,只会把她当成重点怀疑对象,甚至直接剥夺她的所有权限,将她打入大牢严加审问。
既然神苍山的高层一无所知,那清理痕迹的,自然不会是神苍山。
那么,会是那个神秘高手吗?
桑枝在心中冷笑。
一个能够凭借一道剑意,就轻易震碎魔道压制阵法、逼退三名筑基后期魔修的顶级强者。
这种高高在上的存在,行事作风必然是随性洒脱的。
对方能在石洞里顺手救她一命,恐怕已经是看在某种未知的缘分上了。
指望这种级别的前辈高人,跟在一个底层弟子的屁股后面,弯着腰去抹除地上的血迹和折断的荆棘?
简直荒谬。
既然神苍山和神秘高手都被排除了。
那么,剩下来的唯一可能……就只剩下伏击她的那批魔门中人了。
桑枝越想,思路就越发清晰,眼神也越发冰冷。
魔门中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显而易见。
为了自保。
引仙节在即,魔门在神苍山内部潜伏了这么久,必然有着所图甚大的计划。
在那个节骨眼上,后山爆发了战斗。
若是任由她留下的那些带有明显灵力波动的血迹留在路上。
神苍山的巡逻队一旦发现,顺藤摸瓜查到后山崖边,必然会察觉到魔道阵法残留的气息。
到时候,整个神苍山高层必定震怒,直接封山搜查。
魔门筹备已久的计划,就会因为这几滴血迹彻底泡汤,甚至连他们埋在神苍山内部的暗桩都会被连根拔起。
所以,魔修们在战斗结束后,别无选择。
他们必须硬着头皮,顺着她逃跑的路线,一点一点地将所有痕迹抹除干净。
而在他们清理痕迹、追踪她气机的过程中……
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摸到了沈辞的小院。
再加上,最初引发这场变故的源头,就是那个在小院门外做标记的魔门探子。
两相结合,魔门那边稍微动点脑子就能推断出来。
那个在后山崖边,差点被他们逼出底牌的“第三方势力”,就是……她,桑枝。
而顺着这条线,他们自然也调查了沈辞。
想通了这一切,桑枝的呼吸不由得有些乱了。
沈辞……是被她连累的。
如果不是她自负地跟出去探查,如果不是她受了重伤留下了痕迹。
魔门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沈辞这样一个连纯正灵气都无法吸收的废物。
他们一定是查到了沈辞是她的命定之人。
他们一定是抓住了这个毫无反抗能力的男人,企图用他来要挟自己,替魔门完成某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一想到沈辞此刻可能正落在那群茹毛饮血的魔修手里。
一想到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温和男人,可能正在遭受魔门那种惨绝人寰的搜魂逼供。
桑枝就感觉心脏仿佛被抓住了一样,胸腔里一阵一阵的痛。
甚至连她体内那股霸道的吞噬真元,都因为主人心境的波动开始紊乱起来。
“该死……”
桑枝在飞跃一片密林时,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脑海中那些让她心慌意乱的画面驱逐出去。
她停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涌的真元。
她在干什么?
她居然在心痛?
居然在为一个炉鼎的安危感到恐惧?
桑枝闭上眼睛,在心底疯狂地给自己寻找着借口,试图用逻辑去掩盖那份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情感。
“我才没有在乎他。”
“我之所以生气,之所以着急,纯粹是因为我的道果被别人抢走了。”
“那是我的猎物,是我花了快一年时间,辛辛苦苦用耐心和伪装浇灌出来的极品道果。”
“他身上有着连山主都能引动的因果,他关系到我在吞噬大道的蜕变。”
“若是沈辞死了,或者他的道心被那些魔修折磨得崩溃了,我的任务也就彻底失败了。”
“师尊若是知道我把到嘴的肥肉弄丢了,一定会亲手抽出我的灵脉,将我碾碎了喂饕餮的。”
“对,就是这样。我只是为了完成宗门的任务,为了保全我自己。”
“无论魔门提出什么条件,哪怕是要牺牲我好不容易拿到手的无妄崖玉牌,哪怕是要我付出一些修炼资源……”
“只要能把那枚道果换回来,稍微妥协一下,也是理所应当的。”
桑枝在心底不断地重复着这番说辞,将自己那种迫切想要救回沈辞的冲动,尽数包裹在“利益交换”的外衣之下。
她觉得……自己这叫识时务,是为了长远利益的战略性退让。
可是,若是放在以前。
在绛紫宫那遍布杀戮和背叛的岁月里。
如果有同门敢抢夺她看上的猎物,或者用某种东西来要挟她。
她绝不会去考虑什么妥协的事情。
她唯一的做法,就是将要挟者连同那个猎物一起,切成碎块,然后一口吞下。
在她们宗门中人的认知里,一旦有了可以被拿捏的软肋,就离死不远了。
为了一个猎物去和敌人谈判,这本身就是一件荒唐透顶的事情。
但此刻的桑枝,却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心境上的这种致命转变。
……
……
大约过了三炷香的时间。
桑枝停在了一处废弃的采石场边缘。
这里位于神苍山最南端的角落,平时除了一些受罚的弟子,根本不会有人踏足。
四周全是被开采得坑坑洼洼的巨大岩石,杂草丛生,荒凉破败。
在一块巨石之后,桑枝将神识缓缓铺陈开来,仔细探查着周遭一切。
她吃过一次暗亏,知道魔门中人最擅长布设那些阴损的阵法。
神识一遍又一遍地扫过。
这里……干干净净,什么埋伏都没有。
确认了这一点后,桑枝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看来,对方确实只是想找她谈判,并没有打算在这里动手。
想想也是,对方既然抓住了沈辞这个“绝佳的筹码”,在榨干这个筹码的价值之前,自然不需要冒险和她拼个鱼死网破。
更何况,魔门在神苍山潜伏,小心谨慎,这里肯定也不是他们的老巢。
桑枝理了理道袍,将眼神中所有的急切和担忧尽数敛去。
她缓缓从巨石后走了出来。
采石场中央的一块平整巨石上。
正站着一个人。
这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兜帽压低,将大半张脸都隐藏在了阴影中。
单从那件能够隔绝神识探查的斗篷来看……根本无法分辨其身形。
“你来了。”
那人开口了。
声音明显经过了某种特殊法器的处理,忽高忽低的,完全辨别不出男女。
斗篷人微微转动头部,似乎在打量着四周。
“还算识时务。”斗篷人轻笑一声,“孤身一人前来,一个神苍山的人都没带。”
“看来,我们收集到的情报很准确。”
“那个叫沈辞的人,的确是你最大的软肋。”
听到“软肋”这两个字,桑枝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握紧,指甲几乎陷进了掌心。
她强行压抑住了那股,将眼前之人撕成碎片的冲动。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她必须弄清楚沈辞的状况,必须搞明白对方的目的。
“少废话。”
桑枝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盯着那名斗篷人。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绑架我的命定之人?”
“这里是神苍山,山主定下的规矩,同门相残乃是死罪,更何况是绑架他人道侣!你们难道不怕宗门刑罚吗?”
她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其实完全是在试探。
她想看看,眼前这帮魔修,究竟有没有看穿她的真实身份。
如果对方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天赋异禀的神苍山普通弟子,那事情反倒好办了。
面对桑枝的质问和恐吓,斗篷人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呵呵呵呵……”
“神苍山的规矩?宗门刑罚?”
“桑枝师妹,大家都是聪明人,这种用来糊弄那些底层蠢货的场面话,就不用拿出来显摆了吧。”
斗篷人向前走了一步,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们既然敢在引仙节这个节骨眼上动手,既然敢把你单独约到这里来,自然就没把那个一直缩在主殿里的山主放在眼里。”
对方不仅没有被吓住,反而毫不掩饰自己对神苍山高层的蔑视态度。
这种态度,进一步印证了桑枝的猜测。
这帮魔修,所图很大。
桑枝冷哼一声,懒得再绕圈子。
“我不管你们是谁,也不管你们想干什么。”
“沈辞在哪里?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如果他少了一根头发,我保证,你今天走不出这片采石场。”
哪怕她极力伪装,那种属于顶级捕食者的凶悍气息,依然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半分。
不过,斗篷人似乎并不在意桑枝的威胁。
“不用这么紧张。”
斗篷人抬起手,掌心一翻,一颗灰白色石头便出现在手中。
“他好得很,我们可舍不得碰他。”
话音未落,斗篷人手腕一抖。
那颗灰白色的石头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向桑枝。
留影石。
桑枝眼神一凝,并没有直接伸手去接。
修仙界中,最容易在传递物品时被人暗算。
尤其是魔修,最喜欢在这些不起眼的法器上涂抹毒药,或者刻画一些能够瞬间引爆的微型阵法。
她任由留影石落在脚边的草地上。
随后,她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将留影石包裹起来,里里外外探查了三遍。
确认上面没有任何诅咒气息,也没有暗藏的真元波动后。
她才隔空一抓,将留影石摄入掌心。
真元注入,留影石的表面顿时泛起一阵微光。
一段提前录制好的景象,直接投射在了桑枝的识海之中。
那是一个光线昏暗的地方。
四周是粗糙的石壁,隐约还能听到水滴落下的回音,像是一处……
封闭的地下洞穴?
而在洞穴的中央,有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
沈辞就躺在那块石板上。
他的手腕和脚踝被一种……
写有奇特暗红符文的特制绳索捆绑着,甚至连腰间都缠绕了几圈。
那种符文桑枝认识,是专门用来封锁经脉和气机的禁锢咒法。
显然,绑架者行事谨慎,即便沈辞只是个炼气五层的修士,他们也没有丝毫大意。
不过,画面中的沈辞,看起来状态还好。
他双眼紧闭,呼吸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着。
衣衫整洁,除了后颈处有一块红印之外,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伤痕或者遭受过虐待的痕迹。
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而且睡得很稳,很沉……
甚至……还能听到他轻微的鼾声。
看着识海中这段短暂的画面。
桑枝只觉得一直高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她这才发现,从拿到信纸一直到现在。
她的肩膀一直紧绷得发疼,呼吸一直被刻意压抑着。
直到这一刻,看到那个熟悉的的睡颜,她才重新找回掌控局面的感觉。
“还好……还好这呆子没事。”
桑枝在心底舒了口气。
不过,这种感觉……十分的陌生。
她再次启动了自我防御机制,在心底告诫自己。
“我这是为了任务。他完好无损,道果的品质才不会下降。对,只是因为这样。”
她切断了真元的注入,留影石上的微光随之熄灭。
桑枝抬起头,将留影石随手扔了回去。
动作随随意意,仿佛刚才的急切表现都是装出来的一样。
“看过了。”
桑枝冷漠地说着。
“现在,可以谈谈你们的条件了。”
“费了这么大周折,把他绑走,又大费周章地把我引到这里。”
“说吧,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她双手抱胸,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谈判的架势。
无论对方是要法宝、要丹药,还是要她替他们提供什么神苍山的情报。
她都已经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
她有把握,能够在一个合理的底线内,将沈辞换回来。
斗篷人稳稳接住留影石,反手将其收回储物袋。
她似乎对桑枝这种直奔主题的态度十分满意。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斗篷人点了点头。
“我们的要求,其实非常简单。”
“你只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