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锋堂没有进去,而是在外翻看着一大摞纸质记文档,一同来的黄迁移工作人员也在仔细地核对着资质材料,还有两名青萃取组员在陪同下前往实验室调取运行记录。
像这种程度的摸排比上面飞行检查来的更严格,陪同的几位宋元萧组员也叫苦不迭。
毕竟有些记录的工作做得还是比较敷衍。这要是出个什么问题,院校指不定给个大麻烦。
好在一阵折腾过后,只发现了一些不太完善的瑕疵,这才令几位院校领导松了口气。
几名穿戴齐备的抽样人员也跟随宋元萧和研究组长前往了废液间。
封存完好的废液瓶整齐地码放了一货架,一眼看去起码都是上百瓶,不由地让取样人员也是一愣。
「这都是课题组数百轮迭代试验积攒下来的废弃物料。但上次合成失败了,所以没有收集到。」
宋元萧似笑非笑地解释道。
编号和样本信息都详细地予以标注在瓶身上,密密麻麻,而且每一瓶都不似同种产物,颜色各异而且量也不尽相同。
最让人头大的是,这些东西所具有的安全性谁都不清楚也不敢去试。不要说一一测定,一一抽取都是一个极大考验。
「杜特派员,我们的取样器和密封罐也不够啊……」
一名取样人员在控制台呼叫道。
院校那边也在做一些工作上的掣肘,偶尔提出一些为难性的话,让杜锋堂也是头大。
调查过程净给他出难题!
许菜菜看到他一副吃瘪的表情,不由地好笑,但看了看几个老教授也在,就没好意思借机嘲讽他。
「按实验周期分批随机抽取,以最低取样量为底线,三方签字封存!计划好数量再动!另外让他们协助,避免危险开启!」
杜锋堂看了一眼抽样调查文件细则,毅然做出指示道。
收到命令的几名抽样员这才开始动作。
杜锋堂和几位院校领导交谈了一番,又对几名随同的外勤组吩咐了些工作安排,才埋头继续审视着资料。
他翻到使用记录那本纸质档案,扫了一眼填写的日期,发现几乎每天都有领用,甚至一连好几天都是多次记录。
「你们2周前向学院申请调配孔雀绿髓质,这种试剂用的很多吗?」
他扭头问向废液间外面的一位研究组女学员。
「不、不多,一次、一次实验……也就、也就几十微升。之前、之前一直是……用校内的库存,快用完了才……才申请调配的。」
女学员似乎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说话都有点磕巴。
「嗯。你们实验总结显示,最近一次……也就是昨天上午,出现过剧烈反应吗,是怎么回事?」
杜锋堂翻动着资料,抬抬眼皮问道。
「这个……这个……我们、我们也不太清楚……」
这名女生的说话显得有些弱气。
「是试剂有问题?」他抬起头来注视着女学员,眼神有些犀利,「流转记录统计,你们最后一次使用的,不是院校库存,而是从公共仓领取的新试剂。」
「是……是……额不是!我们、我们也重新验收过,纯度、纯度没问题……应该是……设备、设备故障引起的!」
「嗯。同学别紧张,就是例行询问。」
杜锋堂收起目光,安慰似的挤出一点笑容。
「这种试剂是做什么用的?」
他见女学员放松下来,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额……这个……这个……」
她身旁学院的一位老教授见状,赶紧上去解围说道:
「额,现在的话……某些特定合成反应才用,用来控制反应速率的,所以用的地方也极少。」
杜锋堂点点头,又转而看向这位老教授,换上一副随和的面孔。
「除了贵校,别的院校也有库存是吗?」
老教授看上去将近60岁,打理的上唇须已经有些花白。沉吟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回答。
「嘶……嗯……当年的那些库存,如果还没有被用过的话……可能多少都会有点儿吧……」
「等等,您刚刚说现在用的极少,那当年又是什么情况?」杜锋堂从话语里察觉出什么,特意强调了下「现在」、「当年」这两个措辞,随即客气地请教道,「这个试剂有关的资料20年前已经封档,我手头的信息也不多,您可以说来听听吗?」
他同时给身旁的黄迁移成员悄悄比了一个记录的手势。
「这个……嗯……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愿闻其详。」
老教授整理了一番思绪,似乎在搜索尘封的往事一般,半晌才开口。
「大概是20多年前吧……25?还是26?不太记得清,不过那时候我和现在的冯教授……就是冯雨良,还是海棠大学的讲师。他在化学系,我在生物系……哦,当时两个系还是两个学院。额……扯远了。」
老教授尴尬地笑了笑,见杜锋堂听得认真,又收敛几分继续说。
「那时候异种生物研究还非常粗犷,什么都敢试,‘璃鸟’就是当年热门的研究对象。」
「后来生物系这边发现了它的‘脊液’……额就是现在重新命名的‘孔雀绿髓质’,具有‘钝化’的特性,可以用来对收管异种消除野性,增加收管成功率。所以在那个年代的一段时间里,这种东西用得非常泛滥。」
老教授说到这儿顿住了,抬起眼皮似乎在观察杜锋堂的表情。
「嗯,您继续,我只是感兴趣,又不会去查那个年代的问题。」
杜锋堂开口解释后,老教授这才又继续松口说下去。
「很快就出现副作用。」说到这儿,老教授似乎想起什么不愿回首的往事般,语气也沉重了几分。
「后来,大量收管异种出现了‘自限褪生’……就是‘钝化’后带来的副作用,通俗点说就是降阶。柠黄级降至苍青级,苍青级降至银白级,银白级降无可降……最后就是大面积死亡。」
老教授摇摇头叹了口气,似乎在追忆那些不平凡的岁月。
「收管异种对于一个收管师来说,也是第二条生命。它们的‘自限褪生’,有的让收管师死于野外,有的让收管师抑郁而疾。而且钝化的副作用还不止如此,会渐渐抹去‘识子’的自我认同机制,变成彻彻底底的行尸走肉。」
「于是后来就变成了限制试剂?」
杜锋堂反问道。
「嗯,」老教授点了点头,「也不是所有收管异种都出现‘自限褪生’,异种生物药剂领域里,孔雀绿髓质用的极为谨慎。合成化学那边儿也有在用,在某些合成反应里因为‘钝化’特性,可以控制反应速率。所以也只是划为了二级限制。」
「所以当年各院校才可能有存货……」他抬手摩挲了一下光洁的下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似乎抓住什么重点地追问道,「那您说的是20多年前,常规试剂最多也就2-3年保存期限,这不会失效吗?」
「年轻时我们就研究发现,它的‘脊液’在密封良好,条件得当的情况下相当稳定,只要是原封的状态,几乎不会失效,所以它和高度白酒一样,没有保质期。」
老教授义正辞严地回答。
「哦……」杜锋堂深信不疑地点点头,转换了一个话题问道,「那您一定研究过很久这种试剂吧?有没有发现,比如会导致异种‘畸化’的影响?」
老教授思索片刻,才客气地说道,「那些年研究这个的确实很多,发表的论文也很多……但畸化……我从来没听过,也没看到过这方面的论文。」
他非常肯定地摇摇头。
不过很快又像想起什么,改口道,「当年好像有个……记不太清了,但是有个‘逆向钝化’概念的研究……可惜我只是听说,没有见过。」
杜锋堂也不过度追问,想了想微笑着握了握老教授的手。
「非常感谢您说了这些秘辛,还未请教您的大名。方便的话留个联系,若有什么讨问的地方,还望不吝赐教。」
「呵呵……年轻人不用那么客气。你是保卫局公务员,我们理应配合你的工作。」
说罢他缓缓调出PD系统的界面,给杜锋堂发去一个光标。
立即一个消息通知在杜锋堂的视界中跳出,他点开光标,出现一个申请光屏,信息栏赫然写着:
「生化反应研究学院副院长,生物系教授周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