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拱形水道并排贯穿城墙。
中央水道供大型商船通行，两侧则留给渔船与小型货船。
城墙顶部架设着数座魔法灯塔，苍白光柱不断扫过河面。
每一艘靠近水门的船，都必须在铁链前方停下。
接受教会神官、城防卫兵与商会税务官三方检查。
雷恩所在的货船缓缓减速。
粗重铁链横在前方水面。
船员降下风帆。
船头铜铃连续响了三次。
“所有病人留在原位！”
一名船员沿甲板高声提醒：
“家属准备木牌和登记文书！”
“检查过程中禁止释放魔法！”
“没有命令不得靠近船舷！”
下层船舱顿时出现骚动。
刚刚睡下不久的病人被家属叫醒。
有人整理衣服。
有人将祈光印露出来。
也有人跪在床边，不断向兰特城方向祈祷。
塞西莉亚坐在木板床上。
脸上的伪造纹路已经被艾维娅重新补过。
淡金线条从右眼角延伸到围巾下方。
乍看之下，与普通祈光印没有明显区别。
可只要受到正式神术检查，便有暴露风险。
“水门会检查印记吗？”
雷恩压低声音。
“会。”
艾维娅正将一枚比指甲还小的金色薄片，藏进塞西莉亚围巾边缘。
那正是从码头记录员身上缴获的监视媒介。
经过简单处理后，薄片仍然保留着祈光网络的反应。
“检查术式触碰纹路时，它会提供正常回应。”
艾维娅将围巾重新整理好。
“但只能骗过一次。”
塞西莉亚问道：
“如果他们要求解除围巾，检查完整印记呢？”
“让雷恩阻止。”
“怎么阻止？”
艾维娅看向青年。
“你是丈夫。”
“妻子病得这么重，还要被陌生人当众解开衣服检查。”
“正常反应应该是什么？”
雷恩沉默了一下。
“拒绝？”
“态度再强硬一点。”
“直接拔剑？”
“那会被当场抓起来。”
艾维娅伸出手指。
敲了一下他的剑柄。
“生气。”
“但不要失去理智。”
“最好表现得像一个没有权势，又不愿意让妻子受委屈的年轻丈夫。”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少女已经因为“解开衣服检查”那句话，脸颊逐渐变红。
“只是围巾吧？”
他说道。
“也可能要求检查印记延伸范围。”
艾维娅语气平常。
“祈光印通常会从面部延伸到颈部与锁骨。”
塞西莉亚下意识拉紧斗篷领口。
雷恩立即说道：
“那我不会让他们检查。”
“很好。”
艾维娅点头。
“情绪已经有了。”
“你不要用这种方式测试。”
“现场再产生情绪，可能来不及。”
货船轻轻震动。
船体已经停在水门前。
上层甲板传来整齐脚步。
十几名城防卫兵登船。
随后是两名穿着白金神官袍的检查者。
他们手中各拿着一块椭圆形银镜。
镜面中央刻着细密神术纹路。
“第一排病人上来！”
船员高声喊道。
木牌号码较小的病人被家属搀扶着走出舱室。
雷恩三人的号码在中间。
还有一点准备时间。
“身份问题。”
艾维娅说道：
“他们可能会分开询问。”
“确认你们是不是临时拼凑的家属。”
雷恩皱眉。
“普通入城检查会问这么细？”
“最近有人冒充患者进入救济院。”
“检查肯定会更严格。”
艾维娅取出一小张纸。
上面已经写好了完整伪装身份。
雷恩。
十九岁。
伊文村附近农庄雇工。
西娅。
十八岁。
与雷恩成婚三个月。
艾娅。
二十岁。
西娅的姐姐。
三人共同生活在梅尔镇东侧一座并不存在的小农庄。
塞西莉亚看着纸上的内容。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初春。”
艾维娅回答。
“在哪里？”
“伊文村小教堂。”
“谁主持婚礼？”
“老神父贝尔。”
“伊文村真的有这名神父吗？”
“不知道。”
雷恩抬头看她。
“不知道？”
“如果他们连一座小村庄的退休神父都要查，其他内容也瞒不住。”
“为什么不写一个确定存在的人？”
“我不认识伊文村神父。”
“那你为什么选伊文村？”
“附近养马。”
“身份方便。”
塞西莉亚轻轻拉住雷恩袖口。
“先记其他内容吧。”
雷恩只能继续看纸。
“西娅喜欢甜茶。”
“讨厌太苦的药。”
“睡眠很浅。”
“神术消耗后手会变冷……”
他动作停住。
“这些不是伪造的吧？”
“真实细节更容易记。”
艾维娅说道。
“夫妻相处三个月，至少应该知道这些。”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纸上的内容。
其中有很多事情，都是雷恩在旅途中亲眼注意到的。
“那雷恩呢？”
她问道。
艾维娅将纸翻到背面。
“胃口大。”
“不会本地文字。”
“睡觉时喜欢把剑放在右手边。”
“遇到危险会先站到别人前面。”
“有时候过于相信自己能撑住。”
雷恩皱眉。
“最后两项和夫妻身份有关系吗？”
“西娅会记住。”
艾维娅说道。
塞西莉亚轻轻点头。
“我确实记得。”
她抬头看向雷恩。
“还有……”
“你不喜欢太甜的奶油点心。”
“但蜂蜜蛋糕可以接受。”
“练剑以后右侧手腕会酸。”
“紧张时会先看周围有没有退路。”
“嘴上说艾维娅小姐不可靠，遇到事情却总是先问她在哪里。”
雷恩一时没有说话。
他自己甚至没有认真总结过这些习惯。
塞西莉亚却已经全部记住。
艾维娅满意地点头。
“很好。”
“至少西娅这边没有问题。”
雷恩看向她。
“那我呢？”
“你知道西娅害怕什么吗？”
雷恩微微一怔。
塞西莉亚也安静下来。
喜欢什么东西容易回答。
害怕什么，却不是夫妻登记表上会出现的普通问题。
“她害怕自己救不了人。”
雷恩说道。
“也害怕拒绝以后，别人会因此死去。”
“还有呢？”
“害怕失去自己的名字。”
“变成只会回应祈祷的东西。”
塞西莉亚握住他衣袖的手轻轻收紧。
雷恩停顿片刻。
“现在……”
“她应该也害怕我们没有一起回来。”
少女抬眼看他。
“嗯。”
她轻声承认。
“最害怕这个。”
艾维娅没有立刻说话。
船舱上方正传来检查神官重复询问姓名的声音。
可这间狭窄舱室中，却安静得只剩下水流与船板轻响。
啪。
艾维娅忽然轻轻拍了一下手。
只有一下。
雷恩侧目。
“现在也要鼓掌？”
“准备测试合格。”
艾维娅神情自然。
“至少不会因为回答不出妻子喜欢什么而当场露馅。”
塞西莉亚脸颊带着浅红。
“那雷恩害怕什么？”
她转而问道。
艾维娅立即看向青年。
显然也在等待。
雷恩原本想说，自己没什么特别害怕的。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回答大概会被眼前两个人同时教育。
“失去控制。”
他说道。
“被别人安排必须走的路。”
“还有……”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明明已经答应会把人带回来，最后却做不到。”
塞西莉亚握住他的手。
“那就做到。”
“嗯。”
雷恩回握。
“我们一起。”
艾维娅低头收起伪装资料。
没有再鼓掌。
因为检查者已经走到舱室门外。
“木牌三十六到四十！”
船员敲了敲门框。
“上甲板！”
三人站起身。
塞西莉亚将身体靠向雷恩。
雷恩一手牵着她。
另一只手扶住她肩膀。
艾维娅则走在旁边。
神情迅速变成担忧中带着不耐烦的姐姐。
他们来到上层甲板。
夜风夹杂着河水湿气扑面而来。
船头已经排起队伍。
被检查过的病人站到右侧。
没有通过的人则被带往另一艘悬挂教会旗帜的小船。
没有人知道他们会被送到哪里。
两名检查神官站在临时长桌后。
左侧负责身份询问。
右侧负责祈光印检查。
艾维娅提前塞给雷恩两枚银币。
“做什么？”
“必要时贿赂。”
“神官也收钱？”
“人会。”
“那你拿着不行吗？”
“丈夫出钱更像家属。”
队伍不断缩短。
终于轮到三人。
“木牌。”
检查神官没有抬头。
雷恩将三块木牌放到桌面。
“三十六，西娅。”
“三十七，雷恩。”
“三十八，艾娅。”
神官翻开登记记录。
“关系？”
雷恩回答：
“西娅是我妻子。”
“艾娅是她姐姐。”
神官抬起眼睛。
先看雷恩。
又看向靠在他身边的塞西莉亚。
“成婚多久？”
“三个月。”
“结婚日期？”
“初春月第七日。”
雷恩依照伪装资料回答。
神官忽然看向塞西莉亚。
“你丈夫最常用哪只手拔剑？”
塞西莉亚没有停顿。
“右手。”
“不过训练以后右侧手腕会酸。”
雷恩自己都愣了一下。
神官继续问：
“他不喜欢吃什么？”
“太甜的奶油。”
“喝酒吗？”
“暂时没有见过。”
“晚上睡哪一边？”
塞西莉亚脸上的红晕瞬间加深。
这个问题资料上没有。
两人只在同一顶帐篷里睡过一晚。
雷恩睡靠近出口的位置。
她并没有和雷恩真正一起休息过。
少女只迟疑了极短一瞬。
“外侧。”
她说道：
“他说遇到危险时，可以先出去。”
这确实很符合雷恩。
神官没有发现问题。
转而看向青年。
“她晚上会不会踢毯子？”
雷恩下意识想起了另一个银发少女。
艾维娅才会在半夜踢开毯子，然后顺着温度靠过来。
塞西莉亚显然不会。
“不清楚。”
雷恩回答。
神官眉头微皱。
“夫妻三个月，不清楚？”
塞西莉亚身体轻轻一僵。
艾维娅立刻在旁边冷哼一声。
“因为我妹妹结婚以后一直睡不好。”
“这家伙白天干活，晚上还要值夜。”
“回到家倒头就睡。”
“能知道自己睡哪边已经不错了。”
她看向雷恩时，眼神中充满对没用妹夫的嫌弃。
完全不像演出来的。
雷恩甚至怀疑其中混入了一点真实情绪。
神官似乎已经见惯家属争执。
没有继续追问。
“病人检查。”
另一名神官举起银镜。
“解开围巾。”
塞西莉亚手指轻颤。
雷恩向前半步。
“她不能吹风。”
“只检查右脸。”
神官语气冰冷。
“祈光印可能延伸到颈部。”
“必须确认没有人为伪造。”
“船上这么多人。”
雷恩声音明显沉下。
“你准备让她在这里解开衣领？”
周围几名卫兵立即看了过来。
艾维娅没有插手。
这正是雷恩需要表现的时候。
神官盯着他。
“拒绝检查，无法进入兰特城。”
“可以去船舱。”
“不能离开监视范围。”
“那就让女性神官来。”
“这里没有。”
雷恩握住塞西莉亚的手。
脸上的愤怒并非完全伪装。
即使知道只是检查，他也不希望少女在满是陌生人的甲板上被人强行掀开衣领。
“只检查脸。”
他说道。
“她的印记最初就在右眼角。”
“其他地方没有。”
神官冷声道：
“你是医师？”
“我是她丈夫。”
“我每天照顾她。”
“比你清楚。”
双方陷入僵持。
卫兵已经将手放到武器上。
艾维娅正准备改变计划。
塞西莉亚却轻轻拉住雷恩。
“没关系。”
她声音虚弱。
“让他检查吧。”
“西娅。”
“我们必须进城。”
少女看着雷恩。
浅蓝色眼瞳中没有勉强。
只是向他传达，自己可以承受这一次检查。
雷恩最终没有继续阻止。
但他脱下自己的灰黑斗篷。
披到塞西莉亚肩上。
宽大斗篷将少女身体完全遮住。
只留出围巾与右侧颈部附近一小片区域。
随后雷恩站到她身前。
用身体挡住甲板上其他人的视线。
“现在检查。”
神官显然觉得多此一举。
却没有继续争论。
塞西莉亚缓缓拉下围巾。
露出伪造的金色纹路。
银镜靠近。
镜面中的神术纹路逐渐亮起。
藏在围巾边缘的金色薄片同时产生反应。
细小金光沿伪造纹路移动。
镜面最终浮现出代表祈光印患者的圆形标记。
“印记活性偏低。”
神官说道。
“进入救济院后，需要立刻接受二次祝福。”
雷恩将围巾重新盖好。
“她最近才接受祝福。”
“为什么还要第二次？”
“印记不完整。”
“无法承受圣辉降临祭的恩典。”
“这是命令。”
神官在木牌背面盖下一枚蓝金印章。
“三十六号病人。”
“进入兰特城后，送往西侧救济院第三病区。”
“家属只允许一人陪同。”
雷恩立即说道：
“我陪她。”
神官看向艾维娅。
“另一名家属在外部等候区停留。”
艾维娅皱眉。
“我是她姐姐。”
“规定如此。”
“她小时候生病都是我照顾。”
“现在只让这个连毯子都不知道会不会被踢开的家伙进去？”
雷恩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艾维娅完全没有理会。
“至少让我送她到病房。”
“不行。”
神官将三块木牌推回。
“下一组。”
卫兵已经走来。
显然不会允许继续纠缠。
塞西莉亚抓住艾维娅袖口。
“姐姐。”
这声称呼最初只是伪装。
可真正说出口时，却意外自然。
“我和雷恩进去。”
“你在外面等。”
艾维娅看着她。
少女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指尖中藏着一点不愿分离的力道。
“进去以后听他的。”
艾维娅说道。
“发现问题，不要自己处理。”
塞西莉亚点头。
“你也一样。”
“不要在外面乱来。”
“我只是等候家属。”
“不会乱来。”
雷恩显然不信。
“我们多久会合？”
“进入病区后，找机会打开西侧走廊第二扇窗。”
艾维娅说道：
“我会从那里进来。”
“外面至少三层守卫。”
“所以需要一点时间。”
“别硬闯。”
“知道。”
“带阿德里安。”
“知道。”
检查神官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不要堵住队伍。”
三人只能分开。
雷恩扶着塞西莉亚走向通过检查的病人区域。
艾维娅则被卫兵带向另一侧家属船。
走出几步后，塞西莉亚再次回头。
银发少女站在魔法灯照不到的甲板边缘。
她已经重新戴上圆框眼镜。
斗篷遮住长发。
看起来只是一个因无法陪妹妹入院而十分不满的普通姐姐。
发现塞西莉亚回头后，艾维娅抬起手。
先指了指雷恩。
又指了指少女自己。
最后将两只手掌合到一起。
意思十分清楚。
不要分开。
塞西莉亚轻轻点头。
重新靠回雷恩身边。
……
货船穿过水门。
高大城墙从两侧缓缓掠过。
进入兰特城以后，河道两边出现大片灯火。
仓库、商铺、码头与多层石制建筑沿河延伸。
即便已接近清晨，城内依旧没有真正安静。
大量信徒从各处街道向中央城区移动。
他们手中提着灯笼。
披着白色祈祷布。
沿途不断唱着圣辉降临祭的赞歌。
城市上空。
无数金色光点从人群中升起。
向中央圣堂方向汇聚。
雷恩站在船舷旁。
塞西莉亚仍披着他的斗篷。
“已经开始了。”
少女低声说道。
“什么？”
“他们在提前收集祈祷。”
“这些人还没有接受祈光印。”
“可祭典赞歌正在让他们与冠冕产生最初联系。”
雷恩抬头看向远处。
兰特城中央耸立着一座巨大白色圣堂。
十二座尖塔环绕主建筑。
最中央的金色穹顶上方，悬浮着尚未完全成形的慈悲冠冕。
相比梅尔镇出现的虚影，它已经接近实体。
“我们还有多久？”
“最多两次日出。”
塞西莉亚说道：
“但第一批祈愿者已经开始衰竭。”
“每过一个时辰，都会有人死亡。”
雷恩握住她的手。
“先解决救济院。”
“从外围网络接近冠冕。”
“嗯。”
塞西莉亚看向货船另一侧。
艾维娅所在的家属船已经被铁链隔开。
正在驶往另一座码头。
“她会进来吗？”
“会。”
雷恩回答得没有犹豫。
“我们只需要把窗户打开。”
塞西莉亚轻轻握紧他。
“好。”
货船最终停靠在西侧救济院专用码头。
三层高的灰白建筑建立在河岸旁。
外部看起来像一座修道院。
高墙、窄窗、铁门。
屋顶却没有钟塔。
只有大量连接中央圣堂方向的金属导管。
每一根导管表面都流动着微弱金光。
病人被分批带下船。
家属只能陪同到登记大厅。
经过第一道铁门时，雷恩感受到腰间长剑被守卫盯上。
“武器交出。”
卫兵说道。
“救济院内禁止携带武器。”
雷恩握住剑柄。
这是艾维娅替他购买的第一把武器。
即使剑身已经在断桥战斗中弯曲，也一直没有丢弃。
“会归还吗？”
“离院时领取。”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少女轻轻点头。
现在无法因为一把剑暴露身份。
雷恩解下铁脊直剑。
交到卫兵手中。
卫兵随意贴上一张号码纸，扔进墙边武器架。
塞西莉亚的圣徽同样被要求交出。
她迟疑得更久。
那枚小型银色圣徽从很小的时候便一直跟着她。
不是昂贵圣物。
却是她身上唯一没有被教会礼仪反复更换过的东西。
“我可以替她保管。”
雷恩说道。
“不行。”
守卫伸出手。
塞西莉亚最终摘下圣徽。
放进托盘。
雷恩注意到她手指停留了很久。
直到圣徽被人拿走，少女仍下意识摸了**前空缺位置。
“只是暂时。”
雷恩低声说道。
“出去时拿回来。”
塞西莉亚点头。
“嗯。”
穿过第二道铁门后，建筑内部的气氛彻底改变。
外侧大厅还算整洁。
墙上挂着女神画像。
神官也会温和安慰新到病人。
可进入真正病区后，空气中便充满浓烈药物与消毒香草气味。
长长走廊两侧排列着大量房间。
门上只有号码。
没有名字。
身穿灰白制服的护理人员推着药车不断经过。
每辆药车上都摆放着同一种金色药瓶。
恩赐之露。
塞西莉亚看见瓶中悬浮的细小黑点。
眉头轻轻皱起。
“不要看太久。”
雷恩提醒。
少女收回视线。
两人被带到第三病区。
这里一共安置着六十四名患者。
每张病床底部都嵌着圆形金属板。
金属板通过细长导线连接到墙壁。
再由墙壁内部汇聚至屋顶的金属导管。
表面看起来只是神术治疗设施。
可雷恩一踏进病区，系统便发出提示。
【检测到大型祈光网络节点】
【当前节点：64】
【其中17名目标处于重度衰竭状态】
【预计生命维持时间：不足四个时辰】
塞西莉亚显然也感觉到了。
身体轻轻僵住。
雷恩握紧她的手。
提醒她暂时不能表现出异常。
一名年长女神官走来。
她脸上带着疲惫笑容。
“西娅小姐？”
“是。”
“请躺到三十六号床。”
神官指向靠近病区深处的一张床。
“你的丈夫可以留下。”
“但不能妨碍治疗。”
“二次祝福什么时候开始？”
雷恩问道。
“日出后。”
“在那之前，病人需要饮用恩赐之露。”
女神官从药车上取下一只小瓶。
“现在服下。”
雷恩接过药瓶。
没有立刻打开。
“她一路没有吃东西。”
“能空腹喝吗？”
“可以。”
“会不会有副作用？”
“这是女神恩赐。”
女神官回答。
“只会净化疾病。”
雷恩看着瓶中细小黑点。
“她之前喝过以后昏迷了。”
“说明祈光印没有完整形成。”
“二次祝福会解决。”
女神官语气依旧温和。
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请现在服下。”
附近两名守卫已经注意到他们。
塞西莉亚缓慢坐到病床边。
接过药瓶。
雷恩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刚才临时约定的信号。
先拖延。
不要喝。
“太苦了。”
塞西莉亚低声说道。
声音虚弱。
“我喝不下。”
女神官微微一怔。
病人通常不会在这种时候挑剔味道。
雷恩立刻配合。
“她一直怕苦。”
“能加蜂蜜吗？”
“药物不能混入其他东西。”
“那至少给一点水。”
女神官皱眉。
“服药以后可以喝。”
“她不喝水就会吐。”
“之前每次都是。”
雷恩语气十分认真。
“如果吐出来，你们还要再给一瓶。”
女神官显然不想浪费药物。
最终对护理人员说道：
“拿温水。”
对方转身离开。
这为他们争取了短暂时间。
雷恩在床边坐下。
借着替塞西莉亚整理斗篷的动作，将药瓶藏到毯子下。
“病区有十七个人撑不到中午。”
他压低声音。
“我也感觉到了。”
塞西莉亚说道：
“他们的生命正在通过床下法阵被抽走。”
“能暂时逆转吗？”
“可以。”
“但这里和码头仓库不同。”
“所有床位都由中央导管统一控制。”
“一旦逆转一个节点，整个病区都会发现。”
雷恩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刻着金色圣徽的铁门。
所有墙内导线最终都通向那边。
“控制室在门后？”
“很可能。”
塞西莉亚说道：
“需要有人切断监视。”
雷恩看向西侧走廊第二扇窗。
那是他们与艾维娅约定的位置。
距离三十六号病床并不远。
可窗户被铁栓锁死。
外侧还有一层金属网。
“先开窗。”
他说道。
护理人员端着温水回来。
雷恩接过。
装作帮助塞西莉亚服药。
少女将药瓶抬到嘴边。
宽大围巾和雷恩的身体挡住了其他人视线。
她没有喝。
而是将液体缓慢倒入雷恩提前准备的空水囊。
随后喝下一口普通温水。
“喝完了。”
雷恩将空瓶交还。
女神官检查后，没有怀疑。
“日出前保持休息。”
“听见钟声后，病人不得离开床位。”
她转身走向下一名新患者。
雷恩等守卫视线移开后，扶着塞西莉亚躺下。
自己则坐在床边。
两人像普通夫妻般靠在一起。
实际同心回路已经悄然展开。
“先连接最近的三张床。”
雷恩说道。
“不要碰中央网络。”
塞西莉亚将手藏在毯子下。
与他十指相扣。
神圣力量没有外泄。
只沿病床下的金属板缓慢延伸。
左侧是一名年轻母亲。
右侧则躺着一个约十岁的女孩。
再向外是一名失去左腿的老兵。
三人的祈光印都已经进入衰竭阶段。
同心回路接入以后，雷恩能够清楚感受到他们的状态。
母亲患有严重肺病。
女孩天生心脏衰弱。
老兵则因为伤口感染，曾经濒临死亡。
祈光印确实救了他们。
也因此，他们比其他人更加依赖网络。
“不能直接拆。”
塞西莉亚说道。
“先维持。”
两人将抽走的生命力重新导回。
三名患者的呼吸逐渐平稳。
系统却立刻出现警告。
【中央网络检测到流向异常】
【预计12秒后触发巡查】
“被发现了。”
雷恩说道。
“十二秒。”
塞西莉亚问道：
“继续还是停止？”
雷恩看向右侧女孩。
她原本灰白的脸已经稍微恢复血色。
如果现在停止，生命会重新被抽走。
“继续。”
雷恩说道。
“可是守卫……”
“艾维娅应该快到了。”
这不是理性判断。
只是信任。
塞西莉亚看向那扇仍然紧闭的窗。
最终点头。
“好。”
“继续。”
中央网络开始发出轻微嗡鸣。
走廊外立即传来脚步声。
两名神官与四名守卫快步走向病区。
“所有人留在床上！”
“检测到神术流向异常！”
“检查每一名家属！”
雷恩与塞西莉亚仍然没有断开回路。
四张。
七张。
十张。
越来越多濒临衰竭的患者得到稳定。
可守卫已经开始逐床检查。
距离三十六号只剩不到十米。
“窗户还没开。”
塞西莉亚声音很轻。
“她可能遇到麻烦了。”
雷恩看着走来的守卫。
手边没有武器。
塞西莉亚也失去圣徽。
现在暴露，只能正面突破整座救济院。
“再等三秒。”
他说道。
“如果她还没来，我吸引守卫。”
“你继续维持。”
“不行。”
塞西莉亚立即拒绝。
“他们的武器都带有圣断符文。”
“所以你不能出去。”
“那一起停止。”
雷恩看向床边已经稍微恢复的女孩。
“停止以后，她撑不过四个时辰。”
少女也看见了。
她抿紧嘴唇。
“那就一起处理守卫。”
塞西莉亚说道。
“谁也不留下。”
守卫已经来到前一张病床。
女神官举起检测镜。
“下一床。”
雷恩做好起身准备。
就在这时。
西侧第二扇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笃。
笃。
笃。
不是掌声。
更像有人用指节敲击玻璃。
雷恩转头。
窗外没有人。
下一刻。
铁栓自行向上弹开。
金属网被人从外侧轻轻掀起。
艾维娅的脸倒着出现在窗户上方。
圆框眼镜已经不见。
银白长发垂落在玻璃外。
她隔着窗户看向两人。
先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随后指了指走来的守卫。
最后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雷恩重新坐回床边。
塞西莉亚眼中也浮现出明显安心。
窗户无声打开。
艾维娅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猫般翻入走廊。
她身上换了一套灰白护理制服。
银白长发盘在帽子里。
脸上还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白布。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认出。
“巡查人员？”
她端起一只从外面带来的药盘。
迎面走向神官和守卫。
女神官停下。
“你是哪个病区的？”
“第二病区。”
艾维娅声音稍微压低。
“控制室要求检查金属导管。”
“第三病区出现流向回震。”
“我们正准备检查。”
“不是患者问题。”
艾维娅将药盘中的一枚金属接头展示给对方。
“西侧总阀老化。”
“刚才第二病区也出现相同情况。”
女神官接过接头。
表面确实残留着异常神术波动。
那是艾维娅刚刚从建筑外侧导管上直接拆下来的。
“总阀在哪里？”
“地下管道室。”
艾维娅回答：
“所有病区暂时停止主动检查。”
“避免引起回路震荡。”
女神官有些迟疑。
“是谁的命令？”
“霍华德主管。”
“他人呢？”
“正在控制室。”
艾维娅语气中出现明显不耐烦。
“再耽搁下去，整个西侧网络都会停止。”
“到时候第一批患者死亡，报告由谁负责？”
女神官脸色微变。
这些人或许不在意每一个患者。
却十分害怕承担计划失败的责任。
“先检查总阀。”
她最终说道。
“你带路。”
艾维娅点头。
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神官与守卫全部跟了上去。
经过雷恩和塞西莉亚床边时，她没有停下。
甚至没有看两人。
只用手指在药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继续。
不要分心。
脚步声逐渐远去。
雷恩低声说道：
“她已经进来了。”
“嗯。”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来了。”
两人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同心回路。
十七名重度衰竭患者全部连接完成。
生命抽取被暂时逆转。
中央网络表面上仍在正常运转。
实际已经无法从这些人身上获得足够力量。
【重度衰竭节点已稳定】
【预计可维持时间：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依旧不够。
他们必须在此之前找到病区控制核心。
彻底修改网络。
“艾维娅会把人引开。”
雷恩说道。
“我们去控制室。”
“可是这些病人……”
“基础回路已经稳定。”
“只要不离开病区范围，可以继续维持。”
塞西莉亚坐起身。
两人仍然握着手。
雷恩将病床旁的输液架推到走廊上。
装作陪病人散步。
这种举动并不自然。
但病区中的护理人员大多被刚才的异常吸引。
没有人立刻注意。
他们沿西侧走廊前进。
经过第二扇窗时，雷恩看见窗框外侧缠着一条灰黑色细绳。
绳索垂向下方河道。
应该是艾维娅准备的退路。
“她已经安排好了。”
塞西莉亚说道。
“绳索只是其中一个。”
雷恩看见窗外远处屋顶。
一名穿普通工装的男人站在烟囱阴影后。
正是阿德里安。
另一侧河岸还停着一艘没有灯火的小船。
其他人也已经进入位置。
艾维娅并不是一个人硬闯进来。
她遵守了约定。
这让雷恩稍微放松。
他们来到走廊尽头。
控制室铁门没有关闭。
里面传出争吵。
“你到底是谁？”
“霍华德主管根本不在地下！”
“这不是第二病区的接头！”
紧接着是一连串沉闷撞击声。
砰。
砰。
最后一下尤其响亮。
随后房间安静。
雷恩推开门。
六名守卫和两名神官已经全部倒下。
艾维娅正站在控制台前。
手里拿着一串从神官身上搜出的钥匙。
护理帽在刚才打斗中掉落。
银白长发散了下来。
与灰白制服形成极大反差。
“来得正好。”
她说道：
“总控制台打不开。”
雷恩看向地上昏迷的人。
“你不是说把他们引开？”
“引到这里了。”
“然后呢？”
“他们发现身份。”
“只能打晕。”
“没有杀人？”
塞西莉亚立即问道。
“都活着。”
艾维娅指向墙边。
“还有两个被关在里面。”
控制室后方存在一扇铁门。
门上刻着与祈光印相同的闭眼符号。
内部传来许多微弱呼吸声。
雷恩心中出现不祥预感。
艾维娅打开锁。
铁门向内开启。
里面不是普通房间。
而是一座向下延伸的圆形大厅。
上百根金属导管从墙壁穿入。
最终连接在大厅中央的巨大金色水晶上。
水晶周围摆着二十四张金属床。
每张床上都躺着一名昏迷患者。
他们身体极度消瘦。
皮肤几乎透明。
胸口祈光印却亮得刺眼。
“这些人……”
塞西莉亚声音发颤。
“是第三病区的核心节点。”
雷恩视野中迅速出现提示。
【检测到高强度生命转换设施】
【核心节点：24】
【当前作用：维持西侧救济院祈光网络】
【生命状态：极度危险】
【其中6名目标预计于日出时死亡】
这二十四人不是被治疗的病人。
他们是整座救济院的燃料。
其他患者得到的短暂治疗，全部建立在这些人的持续消耗上。
当他们死亡以后，又会有新的重症患者被送入这里。
塞西莉亚沿台阶走下去。
越靠近金色水晶，她的脸色便越苍白。
无数微弱求救声从共鸣中传来。
这些人甚至没有力气形成完整祈祷。
只有疼痛。
饥饿。
寒冷。
以及长久以来无人回应的绝望。
“先不要连接。”
雷恩抓住她。
“数量不多。”
塞西莉亚说道：
“我们可以……”
“这里是整个救济院核心。”
“直接连接会惊动中央圣堂。”
“可他们会死。”
“所以需要先想办法。”
塞西莉亚看着距离最近的一名少年。
他年龄与雷恩相仿。
两侧手臂都插满金属针。
胸口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没有时间慢慢想。”
她说道。
雷恩没有反驳。
因为系统倒计时仍在继续。
距离其中第一人死亡，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那就做。”
雷恩握住她。
“但不是你一个人。”
塞西莉亚看向他。
“同心回路？”
“先接入二十四个核心节点。”
“再利用它们反向连接整个救济院。”
“如果成功……”
雷恩看向金色水晶。
“我们可以一次修改所有病区的生命流向。”
艾维娅站在台阶上。
“失败呢？”
“中央圣堂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救济院所有守卫都会过来。”
“还有？”
雷恩沉默片刻。
“同心回路可能被冠冕反向控制。”
“我们会直接连接兰特城主网络。”
艾维娅看向塞西莉亚。
“你怎么想？”
她没有替少女决定。
塞西莉亚望着那些躺在金属床上的人。
“我要救他们。”
她说道。
随后又看向雷恩。
“不只是他们。”
“第三病区。”
“第二病区。”
“还有这座救济院里所有被当成节点的人。”
雷恩点头。
“那就一起。”
“把整个救济院从冠冕上拆下来。”
啪。
空旷大厅中响起一道清脆掌声。
艾维娅站在台阶阴影里。
双手轻轻合拢。
啪。
第二下。
啪。
第三下。
“很好。”
她说道。
“总算没有说‘让我一个人来’。”
塞西莉亚眼中浮现一点笑意。
“这次多少分？”
“八十八。”
雷恩皱眉。
“为什么这么低？”
“计划太危险。”
“时间又太晚。”
“还没确认退路。”
艾维娅一项项指出。
随后从台阶上走下来。
将刚刚找到的钥匙与控制室地图扔给雷恩。
“不过方向正确。”
“剩下十二分，等你们把人救下来再补。”
雷恩接住地图。
“你呢？”
“关闭外部警报。”
“打开所有病区门锁。”
“让阿德里安带家属进来。”
艾维娅说道：
“这些人解除印记以后，需要有人照顾。”
塞西莉亚抓住她手腕。
“不是一个人。”
“外面有阿德里安。”
“还有四名骑士。”
“我会按照计划行动。”
艾维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你们负责救人。”
“我负责确保没有人进来打断。”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松开。
“遇到处理不了的情况，就回来。”
“好。”
“不能独自追击。”
“好。”
“受伤……”
“会告诉你们。”
艾维娅熟练回答。
雷恩看着她。
“你现在已经学会提前背答案了。”
“因为你们问得太多。”
她抽回手。
转身走向控制室。
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
这一次神情没有笑意。
“雷恩。”
“西娅。”
“不要把自己也当成可以消耗的节点。”
两人同时安静。
“如果同心回路超过承载能力，立刻中断。”
“这些人很重要。”
“你们也一样。”
“救人的前提，是你们还站得起来。”
雷恩点头。
“知道。”
塞西莉亚也认真回答：
“我们会回来叫你。”
艾维娅这才重新露出一点笑意。
“很好。”
“开始吧。”
她走出地下大厅。
铁门没有完全关闭。
脚步声沿控制室迅速远去。
塞西莉亚来到第一张金属床旁。
雷恩站到她身边。
两人的手掌相贴。
银白光芒从指缝中逐渐亮起。
“准备好了吗？”
雷恩问道。
“嗯。”
塞西莉亚看向昏迷中的二十四人。
“这次不是圣女回应祈祷。”
“是我们主动去找他们。”
“对。”
雷恩说道：
“然后一起回来。”
同心回路展开。
第一道银白细线接入金属床。
紧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二十四道生命之光依次亮起。
大厅中央的金色水晶剧烈震动。
整座西侧救济院的导管同时发出嗡鸣。
【核心节点接入】
【正在建立救济院级同心网络】
【警告】
【检测到上级网络注视】
【慈悲冠冕正在反向锁定当前位置】
金色水晶表面缓缓浮现出一张没有五官的人脸。
熟悉声音从水晶内部传出。
“终于找到你们了。”
塞西莉亚身体微微一僵。
雷恩握紧她。
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