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然十八岁生日过后的第三天,父母告诉她,他们要去第七码培养星工作。

母亲说这句话时,正在厨房切水果。

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明天去超市。

王安然原本坐在餐桌边查看高级模拟馆的登记时间,听见地点后,手指停在屏幕上。

“哪里?”

“第七码。”

母亲把苹果块装进盘子。

“一个联合研究项目,时间大概两个月。”

父亲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外派安排。

“顺利的话,赶得上回来给你补过生日。”

“我的生日已经过了。”

“十八岁可以多过一次。”

“生日不是按补交次数算。”

王安然接过文件。

她没有先看工作内容,而是直接看地点和时间。

第七码培养星。

学院外部合作区。

预计两个月。

那颗星球里还有一个路林。

新闻里那个陌生的十七岁少年,离她的父母即将工作的地方并不远。

这个事实让她心里出现一阵很轻的波动。

不是期待。

至少她立刻这样告诉自己。

父母去工作,和路林没有关系。星球那么大,他们未必能见到。即使见到,也只是两家大人多年旧友之间的正常来往。

“路叔叔他们知道吗?”她问。

问得太快。

父亲看她一眼。

“还没正式联系。项目确认后会说一声。”

“你们不是一直有联系?”

“我们和路衡、柳婉认识很多年,不代表每天汇报工作。”

“我只是确认。”

父亲笑了。

“放心,去了以后有机会,会替你看看你的小跟班。”

“他已经十七了。”

“那就是大跟班。”

“他也不是跟班。”

“哦?”

王安然意识到自己反驳得过于认真,低头继续看文件。

“高级序列第一,叫跟班不准确。”

父亲坐到她对面。

“新闻看了?”

“文化中心公共屏幕播放。”

“只看了一遍?”

“这和工作安排有关吗?”

父亲没有继续逗她,把水果盘推过来。

王安然吃了一块苹果,开始问真正重要的问题。

“每天能联系吗?”

“可以。”母亲说。

“项目区域封闭吗?”

“只是部分区域。”

“住宿在哪里?”

“合作区生活楼。”

“有没有随队医疗?”

“有。”

“临时调整要提前通知家属吗?”

父亲低头看她。

“王安然同学,你是在送父母出差,还是审查项目?”

“风险确认。”

“两个月而已。”

“高级序列星球和普通出差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查过。”

“什么时候查的?”

七年前。

路林离开以后,她把相关资料看过很多遍。

现在的规则可能已经变化,她昨晚又重新查了一次。

这些没必要说。

“公开资料都有。”

母亲端着水走过来,坐在她身旁。

“安然,我们只是去做合作项目,不进入少年训练区,也不会碰危险任务。”

“所有出事的人出发前都觉得不会危险。”

话说得太重。

父母都安静了一下。

王安然也意识到了。

她放下文件,声音低了一点。

“我不是阻止你们去。”

“我们知道。”母亲说。

“只是每天至少发一次消息。”

“好。”

“如果工作忙,发一个符号也可以。”

“好。”

“时间不要突然变。”

父亲忍不住问:“什么叫时间不要突然变?”

“比如一直晚上九点联系,就不要忽然改到凌晨。”

“临时加班怎么办?”

“提前说。”

“来不及呢?”

“那就之后说明原因。”

父亲叹气。

“我怎么觉得我们不是去工作,是申请住校?”

王安然看他。

“路林十岁的时候都比你听话。”

“这句话伤害很大。”

母亲在旁边笑。

笑完以后,她伸手握住女儿的手。

“我们会注意。”

王安然没有把手抽出来。

她最近变得格外在意联系是否稳定。

路林的消息就是一点点从每天变成几天,再从几天变成无法送达。

最开始没有人觉得严重。

每次变化都能找到理由。

训练忙。

通讯调整。

保密要求。

等真正意识到失去联系时,已经过去很久。

她不想在父母身上再经历一次。

出发前的几天,家里多了很多行李。

母亲整理衣服,父亲整理工作资料,王安然负责把他们乱放的充电线、药品和证件重新归类。

“常用药放外层。”她说。

父亲把药盒放进去。

“备用终端呢?”

“行李箱。”

“不能托运。”

“为什么?”

“主终端损坏以后,行李也不一定在身边。”

“好,听你的。”

父亲把备用终端塞进随身包。

母亲看着这一幕,笑道:“小时候你帮路林收东西,现在轮到我们了。”

“你们的整理水平差不多。”

“那我们是不是也要叫姐姐?”父亲问。

王安然面无表情。

“你可以选择自己整理。”

父亲立刻闭嘴。

晚上,路家终于发来视频通讯。

接通以后,屏幕上先出现路衡和柳婉。

两家大人多年没见面,开口便互相嘲笑变化。父亲说路衡头发少了,路衡说他肚子大了;母亲和柳婉则在旁边交换年轻时训练班的旧照片,完全不给丈夫留面子。

王安然坐在沙发角落,表面在看终端,实际一直听。

父母与路家并不是因为她和路林才认识。

他们少年时期便在同一个训练学校待过,后来工作分开,联系却没有断。

路林小时候能和她每天见面,也有两家大人多年交情的原因。

聊了很久,柳婉忽然问:“安然呢?”

母亲把镜头转向她。

“在这里,装作没听。”

王安然只好抬头。

“柳阿姨,路叔叔。”

“长这么大了。”柳婉看着她,眼神很温柔,“越来越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

母亲立刻说:“她比我那时候漂亮。”

“外貌比较没有意义。”王安然说。

几个大人都笑。

路衡问:“新闻看见路林了吗?”

“看见了。”

“有评价吗?”

“成绩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

“公开资料不完整。”

她回答得十分稳。

可屏幕另一边一直没有出现路林。

王安然告诉自己,没有必要问。

他可能在训练。

也可能不在家。

他们已经七年没说过话,忽然出现在家庭视频里,反而尴尬。

快挂断时,柳婉像是想起什么。

“路林今晚有封闭课程,没赶回来。他知道你们要过来,说有时间会去看叔叔阿姨。”

王安然握着终端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他知道。

却没有说要见她。

当然,她又不去。

“让他先训练。”她说。

“他还问安然最近怎么样。”

王安然抬眼。

柳婉笑着看她。

“我说很好,也拿到了高级模拟资格。”

“只是普通资格。”

“他听完很高兴。”

王安然没有回答。

通讯结束后,父亲靠在沙发上问:“不让我们带话?”

“带什么?”

“比如你也很好。”

“柳阿姨已经说了。”

“模型还在。”

“为什么说这个?”

“或者问他的另一半在不在。”

王安然低头看终端。

“你们是去工作,不是替我传话。”

父亲没有逼她。

“行。”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如果顺便见到,可以看一眼。”

“看什么?”

“人有没有好好吃饭。”

“还有呢?”

“没了。”

父亲点头,眼里带着笑。

“保证完成任务。”

出发那天,一家三口在星港吃了早饭。

父母的飞船与七年前路林离开的方向相同。

王安然站在送行线外,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时她抱着半台模型,觉得只要消息还能送到,距离便不算完全失去。

现在她看着父母,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

母亲抱了抱她。

“每天联系。”

“嗯。”

父亲也伸手。

王安然嫌弃:“你刚才抱过了。”

“那是你妈妈。”

“公共场合。”

“十八岁不能抱爸爸了?”

她最终还是抱了一下。

父亲拍拍她的背。

“我们回来给你补蛋糕。”

“不要蓝色星球。”

“比例正常。”

“你每次都说正常。”

“这次让你妈妈监督。”

登船前,母亲回头挥手。

王安然也抬起手。

她没有哭。

只是等飞船离开以后,立即看了一眼终端。

父母的家庭群里,父亲已经发来一句:

【还没到,别问。】

母亲随后发:

【他怕你像小时候问路林一样,明天就问到了没有。】

王安然回复:

【按时联系。】

父亲发了一个投降的表情。

她看着屏幕,终于笑了一点。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颗与路林相同的星球,很快会再一次把她重要的人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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